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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庚子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10845 2024-11-15 08:33

  日头过午,市井喧嚣直钻耳膜,韩天虎带着一队兵卒,刚查完一条商街,却无半分斩获。

  商街铺面密密麻麻还不足惧,最熬人的是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生”气——这边厢刚查完一家,转头出门,隔壁空地已然起了铺席,车马辚辚,货品堆得小山一般。查访的脚步,生生被这源源不断的新茬绊住了。

  自晨起至此刻,士卒水米未沾牙,韩天虎腹中也咕噜作响,便将人带进了一家唤作“胡子羊”的食肆。

  铺面新张,梁柱还泛着桐油味儿,隔板雕花也只做了一半,显是仓促间开门迎客。南城官市麇集数千商贾,吃饭是硬道理,排场日后再讲。

  众人分三桌坐下,每桌一盆奶白羊汤,几十张胡饼粗厚扎实,再加一人一碗搓鱼面。饭食甫一上桌,便听得一片碗箸争鸣、吸溜吞咽之声,真个是饿极了的架势。

  韩天虎挑起一箸搓鱼面囫囵塞进口中,还不等咽下,忽觉背后衣袍被人扯动。猛回头,一个七八岁的胡人小儿正定定看着他,眼珠乌黑透亮。韩天虎只当孩儿腹饥,顺手抄起一块胡饼递去。

  那童儿却不接饼,反而递过一张折叠齐整的白帛。韩天虎心头一凛,疑云顿起,却仍是接了帛书,硬将胡饼塞进那孩儿手中。那孩子咂咂嘴,迟疑片刻,终是捏紧了饼,扭头便跑,眨眼没入人群。

  白帛在手,沉甸甸如炭火。南城官市尚未正式开张,除了如过江之鲫的商贾,还能有谁?这帛书来得蹊跷!

  韩天虎乜一眼身旁兵卒,见都埋首案头狼吞虎咽,无人留意他,遂悄然起身,踅至店堂死角。帛锦缓缓展开,才开一半,熟悉的字迹陡然刺入眼帘!他猛地合拢,惊得背脊生寒,四顾无人注意,才强作镇定再次展开细看。

  帛上不过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安居商坊,胡人客栈。一刻内未至,令尊安否难言。——康大成”

  韩天虎脑中“嗡”的一声,热血瞬时冲上顶门,怒火烧得他指尖发麻。他刚替康大成遮掩了窟窿,转脸竟用老父作要挟?一口浊气在喉间翻涌,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当下不敢迟疑,收好帛书,强自定了定神,叫过队正,只道有桩急务须亲自处置,嘱其率队继续查访,遇事机变。

  好在临行前他已熟记南城官市坊图,安居商坊只隔一坊之地,脚程快些,半刻即达。

  棘手的是初开市时,多数铺面连个招牌也无,找起来颇费周章。幸而这“胡人客栈”临街开设,红底金字招牌高悬,门前车马稀疏,竟开门迎客了。韩天虎没费多大力气,便跨入了客栈门槛。

  刚入店,一个伙计便如嗅到气息般迎上,也不言语,径直引他上了二楼,停在一扇门前,门楣木牌镂着“西海”二字。

  门侧立着两条汉子,花衫敞开,露出筋肉虬结的臂膀,那青黑色的龙虎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张牙舞爪。二人见韩天虎到,只冲伙计挥挥手,伙计如蒙大赦,弓着腰赶紧退下。

  其中一条汉子拍了拍门,嗓音低沉:“公子,人到了。”

  门里应了声轻飘飘的“嗯”,汉子推开门,待韩天虎闪身进入,旋即合拢门扇。

  室内倒是宽敞,新漆气味却极冲鼻,刺得人头昏。窗边立着一个白衫青年,正背身望着街市,不时掩口轻咳,单薄的肩胛不停微颤。

  “我是康大成之弟,康子恒。”青年未回头,仿佛感到了韩天虎的惊疑,率先开了口。

  “放屁!”韩天虎几乎咆哮出来,“康子恒早他妈让曹琼杀了!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叫康大成滚出来说话!”曹琼与康子恒那笔烂账,张掖城里谁人不知?死人忽地现身,分明是陷阱圈套!

  “大哥有急事,半刻前方走,特命我与你接洽。”康子恒说着话,又是一阵猛咳,身体几乎探出窗外,深深吸气,才勉强压下咳意,“若非大哥所托,我才不钻这要命的油漆罐子!”

  “凭证?!”韩天虎紧盯不放,他与康大成那点勾当见不得光,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康子恒已显不耐,连连摆手:“你信与不信,与我何干?我只带话,这鬼地方,我半刻都不想多待!”

  韩天虎冷哼:“康大成既不在,韩某告辞!”转身欲走。

  身后飘来轻飘飘一句:“走了?令尊脖子上的绳套,可就绷紧喽……”

  韩天虎脚下一顿,似被钉在原地。父亲被劫持的秘密,知情者寥寥,既看过康大成亲笔,眼前这人,就算不是康子恒,也必是康大成的心腹爪牙……他慢慢转回身,牙缝里挤出字来:“讲!”

  康子恒终于转了过来,一方锦帕仍死死掩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听说……你们逮住了一个‘鬼兵’?”

  “在中央广场吊着示众,全城皆知,何必明知故问!”韩天虎警铃大作,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替我杀了他!”康子恒向前踱了两步,面色在晦暗光线下白得瘆人。

  “你们同鬼兵究竟是何勾连?!”韩天虎低吼,胸中血往上涌。从前帮康大成,至多是张掖郡的脏水沟;可勾结鬼兵,那是危及圣驾西巡!那可是抄家灭族、尸骨无存的大逆之罪!

  “我们?”康子恒藏在锦帕后的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我们什么干系不重要。要紧的是你!还有你那个好兄弟李轨!你们都和鬼兵扯上关系了!若不是你二人‘帮忙’,那些鬼东西能钻得进这南城官市?”话刚说完,又是一阵喘咳,直逼得他踉跄后退,急急扑到窗前吸气。

  韩天虎心头巨震,瞬间如坠冰窟。康大成看似只是让他顺手行些小便宜,背后竟裹着鬼兵这天大的祸事!更让他肝胆欲裂的是,他还连累了好兄弟李轨!

  一念及此,悔恨如毒蛇噬心,他不甘就此被攥紧咽喉,遂强抑惊惧,故意失声道:“什么?鬼…鬼兵已然入城?”

  康子恒一眼看穿他心思,只把头探在窗外冷笑:“我只管传话,旁的一概不知!”

  韩天虎虽未套出消息,却也坐实了鬼兵确在城内的猜测,那搜捕便有了方向!眼下只望自己加紧查访,能把这场祸事扼杀在襁褓之中,或许还能救李轨一条性命。他按下心头万千念头,冷冷接上话茬:“众目睽睽下杀人,你想让我插标卖首?”

  “那人已是重伤垂死,”康子恒慢悠悠踱回,拍了拍韩天虎的肩,锦帕后仿佛有笑意,“韩都尉只需略施小计,让他‘意外’咽气便是。这买卖,不难做!”

  韩天虎顺势作态,皱眉为难道:“那这酬劳……”

  康子恒眼中暖意一闪,有价便好谈,他从怀中捻出几张票根递去:“韩都尉是明白人。事成之后,金币岂会少了你的?勾结鬼兵乃是重罪,我家兄惜才,特意嘱咐:只要你依附我西域商会,后半世富贵安泰,包在我等身上!”

  韩天虎也不推辞,接过票根瞥了一眼——赫然是一百金币!——立刻揣入怀中,脸上堆着假笑:“这趟活儿我应了,但愿是最后一桩!”

  “嗯。”康子恒满意地微微颔首,锦帕遮面,辨不清神色,“明日日出前,若那鬼兵尸首未现,便等着给你家老太爷收尸吧!”语气徒然转厉。

  “时辰何故如此之急?!”韩天虎惊怒交加。

  “为何?”康子恒咳着向门外走去,“我只带话,不问缘由!话已带到,告辞!这漆味儿真要把人腌成腊肉了!”说罢掩口疾行。

  “等等!康大成人呢?我要见他!”韩天虎急步上前拦阻。

  康子恒一声低喝,门口两条大汉立时闯入,横亘在两人之间。

  康子恒喘匀了气:“这几日南城官市由我打理。我大哥……远行办事去了,你是见不着的。”

  “你……究竟是谁?”韩天虎只想撕开那层迷雾,奈何两条大汉如铁塔一般,将他死死阻住。

  “哦,险些忘了,”即将出门的康子恒忽又探头,笑意森森,“我活着这事儿,莫告诉曹琼。否则……令尊怕要在阴曹地府等你了。咳咳咳咳……”话未说完,他又咳得天昏地暗。

  “你到底是谁?”韩天虎犹自嘶声追问。

  “呸!连商会二少爷都不识,找死吗你!”那两条纹身大汉恶声恶气,话音未落,已将韩天虎一脚踹翻,簇拥着康子恒扬长而去。

  “康子恒……当真没死!”韩天虎跌坐尘埃,脑中轰鸣的疑问终于炸响。

  他浑浑噩噩出了胡人客栈,步履虚浮地走在官市长街上。老父为他这官身散尽家财,他却自毁前程,竟与鬼兵搅在一处!

  前路茫茫,浓雾蔽日,每一步都踩在针毡之上。

  若就此堕入康家彀中,金币在手,倚仗商会权势,或能带着老父远遁他乡,做个逍遥富家翁……但这血债,真要背上一生?夜里扪心,那冤魂入梦,可还能安枕?

  或……拼死转圜,将那滔天祸事在酿成前扼杀?此举凶险万端,如同火中取栗。一旦败露,便是满盘皆输。老父年迈,李轨无辜,岂能因他一己之罪,赔上至亲性命?

  何去何从?这竟是两道皆无生门的死结。

  “韩都尉?何故在此踟蹰?”

  一声断喝将他从浑噩中惊醒,韩天虎猛地抬头,竟是曹琼!自己心神恍惚,竟走到了曹琼负责的商区。他喉头一哽:“我……寻你……有事相商。”

  “何事?”曹琼刚从一家铺子盘查出来,不由分说拽着韩天虎,进了间临街货栈。

  韩天虎脑中灵光一闪:“我思量……这般查坊路数,怕是摸不着鱼虾!”

  曹琼却不接话,径直走向柜台,向掌柜亮出腰牌,厉声道:“镇夷司查案!阻挠者杀!”

  此乃大食国毛毯铺子,虽非可疑之所,但曹琼一丝亦不苟。盘查完毕,看韩天虎确有事谈,加之天燥口干,便令兵卒在店中小憩喝茶。他与韩天虎围桌坐下。

  曹琼不饮茶,啜了口随身酒壶:“这般查法,是慢了。”

  “何止是慢?”韩天虎接口,“前脚刚盘罢,后脚新铺立起,永无止歇。如何做得周全?”

  “此举皆是料定鬼兵已入城。”曹琼目光如炬,“若其仍在城外,我等俱是虚耗!”

  “他们已然入城……”韩天虎脱口而出,随即惊觉失言,赶忙掩饰,“咳!我……我的直觉,素来颇准。”

  曹琼瞥他一眼,未置可否:“不论入城与否,这般庞然一个商市,他们孤军潜入,能成什么气候?”

  “不如……”韩天虎心念急转,他得尽快除掉咖都蓝,“将那鬼兵咖都蓝作饵放了!他必知同伙巢穴,循迹而往,岂非一网打尽?”

  “嘿嘿,”曹琼咧嘴一笑,并未全盘否定,“那群鬼兵此刻,怕正焦头烂额想着如何灭口。不急,再绷紧弦!待其自乱阵脚!”

  韩天虎心头突突直跳。杀咖都蓝这桩催命符,竟要应在他身上!此刻城中处处皆有眼线,如何能脱得干净?只要将咖都蓝放出囚笼,他自有千百种法子让其“意外”身死!他急切道:“迟则生变!待其准备停当便晚了!放出咖都蓝,其惊惶之下必寻同伙,我等衔尾暗随,正可将其巢穴一鼓成擒!”

  “嘿嘿……你能想到,彼辈便想不到么?”曹琼笑声更冷,“咖都蓝此獠硬气,便是油尽灯枯,也断不会领我等去寻同党残部!我正是要逼他们狗急跳墙,彼一动,我城中遍布的暗桩,方能如鱼得水!”

  “逼?如何个逼法?”韩天虎急欲探知底细。

  “天机不可泄露!”曹琼神秘一笑,向士卒招了招手,“走!”

  “啧!你我之间,还弄这玄虚?”韩天虎心有不甘,阴阳怪气地激他。

  曹琼起身整衣,却问:“怀里还有枣子么?这档口,酒也当少抿几口了。”

  “有!有!”韩天虎以为转机已至,忙不迭掏出所有存货,足有三小包,“给!”

  曹琼一把全接了,只道声“谢了”便疾步出门,留韩天虎一时怔在当场。

  “曹都尉!”韩天虎紧追两步,犹不死心,“你既神机妙算,周密布置,咱这撒网查坊,还有何用?”

  “如何无用?!”曹琼口含枣核,话音含混,“军令如山倒,叫你查,只管查便是!”

  “便是听命而行,也莫总做些徒劳功!”韩天虎依旧紧咬不放。

  曹琼已到铺外,回首道:“世上有无用功?断案如淘金,不躬行细查,不捻碎每一粒沙石,岂能得见真金?更要紧的是——”他目光扫过喧闹长街,“如此大军压境,挨家挨户查过去,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鬼物,能不心惊肉跳?心一慌,步必乱!我便要逼得他们肝胆俱裂,自露马脚!”

  “嘿!曹都尉,”韩天虎忽地一笑,脱口赞道,“你这条缉捕恶鬼的上等猎犬,当真了得!”

  “你说甚?!”曹琼眼神骤亮,一把攥住韩天虎衣襟。

  韩天虎以为失言,讷讷道:“我是说……好猎犬……你是条……上好的猎犬……”

  “猎犬!猎犬!我怎未想到!”曹琼抚掌大笑,声震长街,“石脂、磷粉皆有刺鼻之味,我等鼻塞难闻,可猎犬不同啊!你带两队人接着筛!我去趟山丹草原,那地界,多的是追魂夺魄的好鼻子!”言罢,转身便走,步履带风。

  “曹都尉!留步!还有……”韩天虎追了两步,欲将康子恒尚在人间一事和盘托出,但康子恒阴冷的脸和老父的安危如同冰水浇头,硬生生将喉咙里的话冻住,只化作一句:“……一路顺风!”

  “去去便回,两三个时辰足矣!莫作生离死别状!”曹琼笑声爽朗,大步流星,直向南门而去。

  韩天虎望着那远去背影,默立片刻,眼中阴晴不定,一招手唤来队正:“所查之处有无可疑无关紧要!但声势务必要大!要大如春雷!”

  日头西沉,已是酉正,河西的日头却赖着不肯走,把南城官市的石板地晒得发烫。

  中央广场早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李轨是个精细人,特意调了兵,把观刑的百姓和那核心主角远远隔开。

  咖都蓝此刻的模样可不妙,兵丁手里的家伙没停过,任是铁打的好汉,熬到这个时辰,骨头缝里也该渗出哀鸣了。可他偏不,喉管里挤出几声被闷住的哼唧,身子绷得像张拉坏的硬弓,就是不肯塌架。

  广场周遭,是南城最阔气的商家地盘,俱是西域大商贾砸重金盘下来的门户。虽说整个官市尚未开张齐全,可这四下的铺子已早早升腾起市井烟火气,卖绫罗绸缎的、倒腾香料胡货的、支棱着食肆酒楼的,一应俱全。

  西南角的一品香茶楼,就气派得晃人眼。

  暑气蒸腾,楼里楼外挤得像一锅沸水,多是腰缠万贯的西域客商,使起金子来眼皮都不眨。店内,茶气氤氲,喧嚣鼎沸。

  三楼临街一个雅间,窗户敞着,正好把整个广场收进眼底。白谛坐在窗边,眼神却像钉子,死死钉在咖都蓝那处,一动不动,窗外的风光,他半个眼风都不曾扫过。

  “啧啧,”他身后的霍多抱着臂,嘴皮子啧啧有声,“好大一场火炼狱,他竟然还能喘气儿……命硬得很呐!”这话里是叹是讽,听不明白。

  “我说什么来着!叛徒!”旁边的赛尔敦立刻接腔,嘴唇撇得快能挂油瓶,“保不齐就是隋人的暗桩!不然怎地回回就他活下来?”

  “可不是!”霍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我跟黑牙当时还在货栈外头,那气浪一掀,我俩都摔出去一丈多远!黑牙倒霉,现在还瘫在床上挺尸。他咖都蓝人在里头,反跟没事儿人似的?邪门!”

  赛尔敦像得了知己,语气更冲:“对,肯定有鬼!黑牙说过,这厮死活不肯点那‘鬼火’,里头不知憋着什么坏水!”

  “闭嘴!”一直沉默的白谛猛地一拍案几,案上杯盏惊跳,他眼神像淬了冰,“现在掰扯这些有个屁用!他要是真卖了咱们,咱仨还能在这儿安稳喝茶?他还用被绑到广场上挨千人看万人踩?这摆明是个套子,等着咱往里钻!”

  “可那些事儿……”赛尔敦不甘。

  白谛直接打断:“是追责的时候么?叫你们来,是议下一着棋!不是翻旧账,互相咬!”声音不高,却硬得像砸在铁砧上。

  赛尔敦脖子一缩,蔫了。

  霍多挺直腰板,声音却沉了下去:“鬼手大人,咖都蓝得尽快除根!迟则生变!”

  “人家镇夷司的爷们就等着咱上门去杀呢!官市里全是暗桩!”赛尔敦被白谛一吼,反倒醒了神,抛开对咖都蓝的那点龃龉,显出些精明。

  白谛微微颔首:“这事不用你们沾手,咖都蓝必死,但不是你们动手!叫你们来,是要擦亮眼睛看明白,他那边随时可能崩盘,咱们的计划,不能坐等着变烂泥!”

  “对!得调整路子!”霍多斩钉截铁。

  “可我们人手折了大半,”赛尔敦一脸忧虑,“大动起来,小心搬石砸脚。”

  正争着,门被推开个缝,伙计侧身进来,后面跟着一人。白谛抬眼一瞧,眼中精光顿闪,赶紧起身:“刁爷爷!可是义父有信儿?”

  来的是刁寒,花白胡子,老脸含笑,摆摆手:“不急,先引荐个朋友给你!”话没落地,另一人已经挤进门来,声音带笑:“白兄弟,别来无恙啊!”

  “你……康兄?你竟……”白谛真没想到康子恒还能囫囵个站在眼前,惊得话都断在了舌尖。

  “你们不是号称‘鬼兵’么?我也是啊!”康子恒一把攥住白谛的手,咧嘴笑道:“阎王爷开恩,放我回来当个勾魂的黑白无常,多收几个冤鬼回去交差,哈哈!”

  几句寒暄,白谛总算听明白康子恒如何死里逃生,他又转向刁寒:“刁爷爷,义父究竟如何吩咐?”

  原来昨日出了骆驼城互市,刁寒领了十八驾载着“鬼火”的马车转道向南。这条路上商旅如织,车马混在其间,毫不起眼。白谛则带着剩下的车马,按计划到了南城官市。

  “东西我都交到鬼王手中了,鬼王大喜,对尔等不吝褒奖!”刁寒说着,郑重朝南边拱了拱手,“不过,鬼王再三交代,务必要在南城官市闹出天大的动静!要让他们认死理,认为这就是咱们的大招!”他指指窗外喧闹的广场。

  “谢鬼王!”白谛嘴上应着,脸上却无喜色,“只是……眼下摊子不妙!全因咖都蓝那一步踏空,折了人手。如今还得防他随时反口……咱们这盘大棋,怕是要崩。”

  赛尔敦补刀:“镇夷司在搞二次清查,幸亏我们盘下的铺子背静……”

  “我上来时都看见了。”刁寒捻着胡子,忧色爬上眉梢,“这咖都蓝已然是吊着咱们的催命绳,必须动刀割掉这个包袱!”

  “方才正议及此,”白谛亲自斟茶递上,“可手上缺人,胡乱改动,怕画虎不成反类犬啊。”目光灼灼,盼着刁寒指点迷津。

  “鬼手大人安心,”刁寒接过茶,眼皮一抬,放出两道光来,“鬼王差老朽来,一是调配剩下的三车‘鬼火’,让那东西烧得更狠!烧得他们深信南城官市就是咱的主战场。这第二嘛……”他故意一顿,吊足众人胃口,才拍着康子恒的肩头道:“……是给你们送兵来了!”

  看着众人疑惑的眼色,康子恒咧嘴一笑:“我父兄不敢明着沾你们这浑水,我康子恒可不怕!因为我就是个活着的‘鬼’!河西道上那些浪荡子,听我一声招呼,要多少有多少!何愁没人使?”

  刁寒趁热打铁:“鬼王那边也紧着用人,分不出兵,多亏康公子高义,解了燃眉之急!康公子入局,是鬼王点了头的!”

  “好!”白谛一击掌,猛地抓住康子恒的手,攥得死紧,“有劳康兄!事急如星火,宜早不宜迟!万事已备——今夜动手!”眼中全是狠厉。

  “咳咳……”康子恒被他攥得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反握住白谛的手,“我全力相助!咖都蓝那儿我已有计较,明日日出前,你必见尸首!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也要个添头。”

  “何事?”白谛心头一紧。

  “曹琼!”康子恒后槽牙咬出声音,“他必须死!且必死我手!”眼中恨火如炽。

  白谛心头打鼓,己方已是险棋,再添私仇,怕是不妥。

  “我还有份大礼!”康子恒一眼看穿,从贴身衣物里摸出个油布包,笑得像只老狐狸,“咖都蓝那张官市坊图,假货!这张,才是从甘州府衙册库里请出来的真迹!”

  白谛劈手接过,展开一扫,“成!曹琼归你了!”

  几张脸凑拢在坊图前,指指点点,语声切切。他们不止调了攻击路径,连宰咖都蓝的应急后手都反复盘了几道。直到推演无误,雅间里才腾起一股压抑却炽热的气息,几个声音从齿缝里缓缓挤出:

  “土浑鬼兵,血债血偿!”

  一弯银钩挂在中天,夜风带起几丝凉意,却又被白日囤聚的暑气顶了回来,化作无声热浪,贴着地面翻涌。

  南城官市外,等候进场的胡商点起火把,光焰升腾,映得官市四周亮如白昼。

  东门前,白谛领着二十来人疾行。队伍里真“鬼兵”不过五指之数,其余多是康子恒纠集的浪荡子,粗布短褐遮不住身上的龙虎青纹,步态轻浮,目光却凶悍。

  队伍后面跟着的两辆大车,一辆塞满了锹镐绳梯,另一辆罩着油布,车轮下陷极深,显是重载。

  东门紧闭,四个守兵横戈拦住去路,厉声断喝:“站住!何人大胆,擅闯禁门!”

  白谛脸上堆起笑,双手一摊:“官爷辛苦!我们是赶去城外高昌王行营修缮的苦力,门吏王勇王大哥,没跟几位招呼过?”

  “王勇下值时提过一嘴……”左边一兵低语道,“说是高昌王驾前催工紧,今夜有批苦力要赶工,得借道东门……”

  “呸!王勇算个卵!”右边那兵却梗着脖子嚷,“老子听的是府衙的差遣!”

  白谛心领神会,摸出四个硬邦邦的金币,塞进那横兵手里,苦着脸道:“官爷开恩!高昌王是何等人物?他老人家营地误了事,小人脑袋搬家!我家表亲王大哥,也是怕我遭这无妄之灾,才冒险行个方便……一点酒水钱,不成敬意。”他朝身后比划一下,“都是老实卖力气的。”

  那兵掂了掂手中硬货,眼神在众人身上一扫,又走到两架车前,掀开油布一角胡乱扒拉几下,见无异常,才向门边两人挥手:“确是王吏亲戚,查过了,放行!”

  沉重的门轴“吱呀”一声,裂开刚够一车通过的缝。

  白谛连声道谢,招呼队伍鱼贯而出。门在后头沉沉关上,他们径直闯入了那片扎给西域使臣的行营丛中。

  二十多个邦国使团,营盘相连,唯独西域高昌王以君王之身前来,营寨立在地势最高处,鹤立鸡群。

  白谛眼毒,一扫便锁定了方位,领着人沿营盘间的缝隙疾走,不过一刻,便摸到高昌王行营的正门。

  门内亮如白昼,赶工的景象热火朝天:悬幔帐的、铺厚毡的、砌石板的……虽是夤夜,倒比白日还热闹几分。

  门卫看了眼白谛呈上的凭据,又打量几眼苦工,随意朝营盘东南角一指:“挖沟通渠的去那边!夜里人多,老实干活,别生事!”

  白谛千恩万谢,又塞了点碎银,这才带队,贴着营盘边角,一路溜到指定地界,此处背靠营外荒草,远离灯火人群。

  一声令下,众人手脚麻利卸车。两人用木棍撬开一方青石板,露出三尺见方的深井。火把凑近一照,井深丈余,底下一处三尺圆洞,黑沉沉直通官市方向——这正是通往南城官市地下雨污池的清淤竖井。

  有人搬来铁打的支灶架稳,一口硕大的黑铁锅旋即架上。旁边人默契地往锅里丢着黑乎乎的石块,不消片刻,锅已满满当当。薪柴塞满灶底,一桶胡麻油泼下,油脂味刺鼻。

  白谛单膝点地,右手握拳,在左胸连击三下,低念:“圣光之主,庇佑万灵!”祷毕,火折一闪,烈焰“轰”地舔上锅底。

  众人迅速围成一道人墙,遮住火光。烈焰将人影投在营墙上,跳动如鬼魅,汗珠滚落,砸在热土上,嗤嗤作响。

  刻时工夫,锅中腾起呛人的恶臭,黑石块渐渐熔成粘稠黑液,咕嘟咕嘟鼓起漆黑的泡,腥臭烟气袅袅,弥漫开来。

  “那边!搞甚么鬼!”喝问声刺破寂静,两个巡逻守卫循味而来,长刀已出半鞘,直指人墙。

  白谛心口一撞,脸上却又挤出那副笑:“哎呀,两位官爷!误会啊!这不是在给高昌王整饬雨污管道嘛!”

  守卫踮脚张望,一脸狐疑:“修管子要动火?这恶臭是甚东西?”

  “官爷有所不知,”白谛边说边不着痕迹地靠近,手心早攥了两枚金币,“这是咱们西域的秘法!这‘黑脂膏’熬出来,淋进管道,里外就能裹上一层黑亮亮的膜,滑溜无比,污物再不滞留!高昌王有洁癖,最恶秽物,府衙特意遣我们来做好这事,免贵人沾了晦气不是?”说着,金币已递出。

  “少来这套!”守卫刀尖一挺,将白谛逼退。

  后面几人眼神骤厉,却被白谛眼色压住,他瞟了眼灯火通明的前门,转脸又堆上笑:“官爷若不信,小的带您细看!若有一句虚言,甘领责罚!”

  守卫看着聚拢的人影犹疑,白谛会意,立时挥手让众人散开。守卫这才将刀架在白谛颈侧,押他靠近铁锅。看着锅中翻滚不休的黑油,守卫刀刃加力:“老实说!这黑汤是甚?”

  “就是那秘药啊!”白谛吃痛,身体微倾,“等它熬熟了灌下去,流经之处自然生膜……如同……如同……”

  “如同甚么!”守卫警觉,刀更向前递。

  “官爷容我比划……这样子,小人实在施展不开……”白谛哀求。

  两守卫交换眼神,刀上劲道略松。白谛趁机从地上捞起一根短棍,缓缓浸入滚沸的黑油中,后又瞬间提起。棍身滴沥着粘稠黑油,挂着一股子青烟,黑得晃眼、亮得发腻。

  “官爷稍待,好戏在后头。”白谛笑着转身,将黑棍展示给二人。

  守卫目光刚被吸引,白谛手腕陡翻!棍棒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一守卫头顶!闷响一声,人即软倒。另一人惊呼未出口,已被扑上的苦工乱棒打翻在地。

  “鬼手大人!”一名鬼兵语气带急,“早该料理了,何须周章!”

  白谛整了整被刀刃带歪的衣襟,冷笑:“前头就是正门!打草惊蛇,你是要坑死大家伙?”

  “小的糊涂!小的糊涂!”鬼兵忙不迭告罪。

  白谛盯着地上昏厥的守卫,眸中冷光一闪:“扒了他们号衣,找两个机灵的换上,扮作他们!拖得一时是一时!”

  两名假守卫随即挎刀而出,步子踏得梆响。

  白谛旋即下令处决真守卫,尸身被抛入竖井底的污泥沉淀池,泥浆翻滚一下,便吞了下去,污秽管道畅通如故。

  经此一岔,白谛不敢有丝毫拖沓,喝令众人将那滚烫的一锅黑油,顺着早就备下的木溜槽,汩汩灌入通向中央广场地底的那条暗渠。

  黑色的液体裹着白谛撒下的特制粉末,无声无息地向下流淌……

  一锅倒尽,又熔一锅。

  十二锅“鬼火”黑油悉数注入了黑暗中的管道。

  几乎在同一时刻,藏身于中央广场周围五间背街铺子里的赛尔敦、霍多、刁寒、康子恒,也各自将熔炼好的黑油注入不同的管口。

  无声的漆黑汁液在地下悄然汇流,渐渐充盈了广场之下蛰伏的六座临时雨污蓄水石池……

  夜风掠过月牙,未曾吹散地面的热意,也未惊动广场上鼎沸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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