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的日头,毒得能烤裂石头,城外刚散了热闹,城内转眼便挤成了塞住河道的水堰。
曹琼陷在人堆里,热汗顺着额角淌进领口,后背已是一片湿冷。半日奔忙,颗粒无收,心头焦躁得如同这滚烫的青石板一般。
所幸日头够烈,这拥塞来得快,去得也疾。沿街商铺纷纷下了门板午休,木轴的吱呀声过后,喧嚣如同退潮般褪去,长街重归上午那要命的沉寂。
曹琼和韩天虎各自牵一队兵卒,被两条焦躁的猎犬拖着,在这空寂的街巷间反复穿行。兵士脚步虚浮,猎犬舌吐三尺,连眼神都蒙上了层浑浊的倦意。
中央广场那堆新伐的圆木被翻了个底朝天,烂泥枯叶沾了满手,依旧一无所获。
曹琼盯着两只狗出神,心里却揣着千钧重石。忽然,韩天虎那头牵着的猎犬猛地挣开绳索,蹿向一旁,对着块地砖狂吠起来,众人心头一紧,忙跟着跑过去……
扒拉,嗅探……依旧是徒劳无功。
这边惊魂未定,曹琼那边原本趴着喘气的猎犬也似被针扎了,狂吼着拖他往广场边缘扑去,兵卒只得趔趄跟上。拐过街角,犬吠戛然而止,众人停在了一家空落落的商铺门前。
搜!
依旧空空如也,只有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两只扁毛畜生轮流上阵,带着两路人马在这偌大的官市里打转。东南起,奔西北,忽广场,忽商铺。那些被光顾的铺子,无一例外,都是没开张的空壳子。
曹琼看着那紧闭的门扉,一股邪火压在心口!这感觉,就像捏着一把没钥匙的空锁,只余满腹憋屈,却无从发泄。
猎犬再次将他拉近一间空铺,韩天虎抬眼一看,脸色倏地白了半截——街对面,可不正是白谛的西海玉石店嘛!他喉咙发干,手指在刀柄上微微发颤,不知下一刻,要祭上谁的投名状。
预料之中的干净,比人脸还干净!
众人疲惫地喘息哀嚎,曹琼只得下令休整,兵卒纷纷瘫坐,掏出水囊开始牛饮。曹琼靠墙滑坐,拧开酒壶狠灌一口,随即捡起根枯枝,在平整的黄土地上一下下划拉起来。
韩天虎递水囊过去,曹琼晃晃手中的酒壶,以示婉拒,眼神却黏在地面一动不动。韩天虎顺着看去,枯枝划出了南城官市的骨架子:横竖经纬是大道,方块是商坊,中央广场尤其醒目……
在这骨架上,曹琼又画了四条曲里拐弯的线路,俱从中央广场辐射开去,蛇行般钻入不同的商坊——东南安康坊,西北平阳坊……恰好将这片地界,工工整整地切出了个“三”字。
“这是何意?”韩天虎问。
枯枝在那四条线上反复加深,如同凿着石壁,曹琼嘴里嘀咕:“绝对…不会错…”
“什么不会错?”韩天虎追问。
曹琼抬头,眼底灼灼:“这两条狗,货色绝顶!”
韩天虎心头咯噔一下——不是狗好,是这“好”本身,透着一股子不祥。他强作镇定:“那…何处有差?”
“不知。”曹琼答得极轻。
韩天虎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只要不是发现西海玉石店下的勾当,便还有余地。他忙道:“既如此,接着查便是!”
曹琼却幽幽补了一句:“虽不知他们搅什么风雨,但这中央广场必有猫腻!这般空铺,恐怕也不止一间。”
韩天虎恨不得立刻堵了他的嘴:“开市大典在即,铁桶般的卫戍值守,老鼠洞都被堵死了,一群鬼兵能翻起多大浪?”
曹琼摩挲着怀里的石脂块,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仿佛记起了骆驼城那声撕天裂地的巨响:“你没见过…你不懂那东西的厉害!一丝火星都放过不得!”他收起石脂,走到一只吐着舌头的猎犬身边。
那蠢物不顾阴凉,偏瘫在一块晒得滚烫的青石板上,曹琼摸了摸狗头:“真是个夯货!”
猎犬猛地立起,冲他龇牙狂吠,引得兵卒一阵哄笑。
曹琼无奈,只得蹲身给它顺毛安抚,犬息稍平,却还是赖在石板上不走。曹琼不耐烦地拍拍它:“兄弟,该干活了!”
几步走出,身后仍没动静。
曹琼折返:“累了?再撑撑!回头给你三斤肉吃!”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青石板上,想与那猎犬再磨磨嘴皮,却被烫得“嗷”一声蹦起,立足不稳竟向后倒去,亏得他双手撑地,才不至狼狈不堪。“你个蠢物!石板烫得能烙饼,你卧它作甚!”
骂声忽地噎在喉头。
曹琼刚才趴地那一下,视野贴得近,青石板缝隙里竟嵌着些几乎无法察觉的黑点!再看四周地面,平整得有些过分,仿佛被人细细扫过……
念头如电光石火!
他一骨碌爬起,死死盯着那狗。蠢货?何至蠢到这般地步?除非……
一阵热风卷过,一丝极淡却异常熟悉的气味钻进了曹琼的鼻腔——正是那石脂味儿!比他身上这块更烈!
几个兵卒见曹琼跌倒不起,急忙上前搀扶,手未触及,只听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搬开石板!”
石板掀开的一瞬,一股恶臭冲天而起,浓重得能塞住喉咙。石板下是个雨污通道的竖井,刚建的商区自然没有多少污秽,但这刺鼻的气味,曹琼再熟不过,正是石脂!
热天蒸腾,毒气更甚。他刚探头便呛得心肺欲裂,连忙后退盖上石板,脸已憋成酱紫色。
“放弃了?”韩天虎心惊。
“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曹琼双眼放光,“他们弄那坊图,不为店铺街市,只为这地下沟渠脉络!石脂顺着沟槽悄无声息地淌进了中央广场!取完整的工程坊图来,一切即刻水落石出!”
韩天虎惊惧:“你是说……那些圆木、灯笼底下,全是这鬼东西?!”
“必定是!煞费苦心啊!”曹琼正下令集结,韩天虎突然朝铺子屋顶一指:“曹都尉,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下意识仰头,就在这个瞬间,韩天虎扬手撒出一大蓬白色粉末!粉末如同妖雾弥漫,吸入的人双腿发软,纷纷栽倒。
曹琼指着韩天虎,喉头咯咯作响:“…西域商会…你………”话未说完,人已如烂泥般瘫软倒下。
韩天虎看着曹琼,脸上神情似哭似笑,几个弹指后,他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盆井拔凉水兜头浇下,激得韩天虎浑身一抖,瞬间醒转过来。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凉的泥浆水洼,稀泥糊了一脸。
他使劲晃晃昏沉的脑袋,想撑地起身,却发现四肢早被麻绳捆得结实,丝毫动弹不得。他刚想抬头辨个方位,肩头忽地一紧,整个人被从泥地里提溜起来。回头一瞥,却是两个浪荡子,一左一右正钳着他。
货栈还是那个货栈,曹琼就在他脚边躺着,五花大绑,胸口尚有起伏,只是人没醒。目光再往前探,韩天虎脑门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若非那两个浪荡子死命拽住,他当场便要拼命——
离他不远处,二十几个兵丁和那两只猎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喉管尽断,早没了声息。
白谛提着把滴血的短刀,刚转过身,满地赤红黏稠占了半个院子,浓烈的腥气冲得人几乎作呕。
“滥杀无辜!你们……好狠的手!”韩天虎目眦欲裂,冲着白谛背影嘶吼。
白谛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舌尖一卷,舔过匕首刃上的血珠,又咂摸了两下。谁能想到,这眉眼俊秀如女子的青年,内里竟这般嗜血如狂。他踱到韩天虎跟前,匕首往前一递,笑意盈盈:“韩都尉,尝尝?味道甚佳!”
“畜生!”韩天虎啐了一口。
“啧,骂人都骂不利索?别忘了,如今你可是我们这边的!”白谛用匕首轻轻拍打着韩天虎的脸颊,他脸上瞬间留下道红痕。
韩天虎脸上阵青阵白,心中绞痛,兄弟们落得如此下场,他韩天虎才是罪魁祸首……念及此,悔恨如潮,两行浊泪混着泥水缓缓滚落。
“后悔了?”白谛斜睨着他,阵阵冷笑。
“后悔”二字如冷水浇头,韩天虎突然一个激灵,他行此绝路,为的就是父亲与李轨的性命!如今付出如此代价,岂能半途而废?他猛地抬眼,眼中戾气翻腾:“投名状老子交了!你们捆我作甚!”
白谛嘿然一声,不答话,只朝后招了招手。两个浪荡子会意,从尸堆里拖出个汉子,这人抬到韩天虎跟前时,他才看清——此人毫发无伤,呼吸均匀,竟没被杀。
“宰了他!”白谛手腕一抖,匕首瞬间划过韩天虎的绳索,麻绳应声而断。
韩天虎扯下断绳,攥在手中,指节都捏得发白:“出尔反尔,卑鄙!”
“卑鄙?”白谛嗤笑,“你要有曹琼半点血性,也不至于此!你做的桩桩件件,哪个不比旁人更卑鄙?卖暗桩,卖兄弟,如今连自己也卖了……”
“够了!”韩天虎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鸣,白谛的话像无数箭矢,扎透心肺!
不错,正是这优柔寡断,害得他一步错,步步错,泥足深陷!如今已无退路,那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决不能从指缝里滑走!韩天虎眼中的最后一点温良褪尽,一把夺过白谛手中的匕首,怒吼着冲向地上那人。
白谛却斜刺里拦住他:“急什么?死人有甚好杀?”
话音未落,又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地上士兵激灵一下,蓦地睁眼。待看清周遭地狱般的景象时,他一个翻滚惊跳起来。
“韩都尉,请吧。”白谛阴恻恻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天虎与那士兵,同时僵在原地。
韩天虎脑中一片空白。杀咖都蓝尚存疑虑,更何况是追随自己整日的兵?若真有这份狠绝,他又何至于此!韩天虎杵在原地,如同脚下生根,一动不动。
那士兵扫见同伴惨状,再看韩天虎手中滴血的匕首,瞬间了然。他扑通跪倒,脑袋如捣蒜般磕在泥水里:“都尉饶命!老母年迈,小儿待哺……”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哟,编得花哨!三岁儿子或有,八十老母?难不成是神仙托生?”康子恒在阴凉地里看了半天热闹,此时踱步而出,语带讥讽。
士兵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双膝原地一转,冲着康子恒又捣起蒜来:“康爷!我是小竹子,竹林啊!爷救命!”
康子恒玩味地俯视这磕头虫,认出是昔日手下的打手竹林。“一年不见,吃上官粮了?”他皮笑肉不笑。
竹林捣得更急:“混口饭吃……爷既在,小的愿效死……”
康子恒听得厌烦,一脚踹翻他,眼神在韩天虎和竹林脸上来回扫过:“两个官儿都想上船,可投名状,只有一份。”他顺手从旁边浪荡子腰里抽出把长刀,扔到竹林脚边,“谁得手,谁入伙。”
竹林如蒙大赦,抓起长刀就朝韩天虎劈去!刀光闪至胸前,韩天虎这才回过神来,极速狼狈后跃。
三尺长刃对上三寸短匕,韩天虎被追得满场奔逃,根本无法近身。
康子恒偏心,昭然若揭。
竹林一刀紧似一刀,毫无章法,却刀刀索命。韩天虎胸中一点旧情未泯,出手束手束脚,只余闪躲腾挪。
心思重,手脚就慢。
韩天虎退到墙根欲翻身之际,一丝犹豫,刀锋已贴着他的腹侧疾速掠过!
血珠飞溅,墙上染出一道殷红。
韩天虎闷哼一声,踉跄摔倒,长刀跟着劈向面门!他贴地急滚,头顶一凉,发髻削断,发丝顿时披散如疯。
未及坐稳,长刀又拦腰扫至!
避无可避,他咬牙举起短匕格架。“铛”一声响,刃口架实,两人霎时角力僵持,韩天虎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四目相对,韩天虎从竹林眼中读出的只有杀意。
此局,非死即生,胸中那点优柔,被生死关头压得粉碎——他已付出太多,绝不能倒在最后一步!
为父亲!为李轨!活下去!
一股凶悍之气陡然从韩天虎眼中迸出!这目光冰寒彻骨,竹林心底一突!
韩天虎的都尉之职,岂真全靠银钱打点?若没真功夫,多少银钱也铺不出这条路!先前只怪他想得太多,处处留情,此刻绝境,骨子里的血勇终于燃了起来。
“开!”一声暴吼,长刀被生生推开!
韩天虎手腕急转,匕锋贴刃而下,快如电光!匕尖直指竹林心口!
炎阳之下,甚至激起点点火星!竹林亡魂大冒,拼死回挡!
凄厉惨叫骤然传来,一截拇指高高飞起!长刀“哐当”坠地,竹林右手血喷如注!
他彻底没了抵抗的心思,左手捂住断指处,倒地哀嚎翻滚起来。韩天虎匕首指着他喉咙,却僵着没有刺下去,竹林如获救命稻草,又冲康子恒的方向捣蒜般磕起头来。
“废物!原指望你强过那姓韩的,竟是脓包一个!”康子恒厌恶地一脚踹翻竹林,啐了口唾沫。
竹林哭嚎哀求,康子恒看也不看。
就在竹林满地翻滚讨饶时,韩天虎动了,匕首毒蛇般钻入竹林心窝!手腕一拧,狠狠搅转!竹林身体绷紧如弓,抽搐几下,彻底不动了。
白谛与康子恒俱是一怔。
“我的投名状交了!现在,我是你们的人!”韩天虎扯下衣襟,死死缠住腹侧仍在渗血的伤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你觉得……你还有用?”白谛看着他,一脸冷笑。
“想反悔?!”韩天虎错愕,一股凉意攀上脊背。
“优柔寡断的韩都尉,自然有用。心狠手辣如你这般……可就难说了。”白谛目光锐利。
康子恒却不耐烦地插过来:“啰嗦什么!他爹还在我手里攥着,他能翻出五指山?”
韩天虎适时接口:“镇夷司的部署,全在我心里。”
白谛待要再言,康子恒已转身下令:“把那曹琼弄醒!爷爷要好好玩玩……”
“慢!”白谛喝止,见康子恒皱眉,他勾起嘴角低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痛快死,是便宜他了。要让他……在绝望中断气。”
康子恒脸上疑云满布,又渐渐被残忍的兴味取代:“怎么说?”
白谛凑到康子恒耳边密语了几句,康子恒神色数变——惊、疑、平……最终嘴角咧开,满意点头:“妙!就这么办!”
事毕,康子恒唤来几个浪荡子留下收尾,正欲离去,目光掠过韩天虎,复又问道:“白谛,这人真没用了?”
“明日午正,‘大福’临门!镇夷司的两个硬手,一个绑着,一个躺着……”白谛下巴朝曹琼方向点了点,“谁还能挡咱们的事?”
康子恒盯着韩天虎看了片刻,脸上扯出一抹怪笑:“韩天虎,你过来!”
不叫官职,却直呼其名,韩天虎心中一动,只道是被康子恒接纳,忙趋步上前。尚未走近,一缕异香瞬间钻入他的鼻孔,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白谛挑眉:“这是?”
康子恒嘿嘿一笑:“让曹琼……死得更明白些。”言罢转身大步出门而去。白谛目光一闪,立时了然,快步跟上,两人快意的笑声混着脚步声,越行越远……
日影西斜,燥热未消。
咖都蓝的身影在城中人流中穿梭不息,哪里喧嚣,就往哪里扎去。
仅一日功夫,一座巍峨高台已在广场北侧拔地而起,气派非凡。高台北倚一排征用的商铺,供王公贵胄休憩;红毡铺地,彩灯高悬,直通舞台,唯有甲士肃立。
高台阔达数十丈,上铺满大食红毡,四沿砌有金属槽道,焰火舔舐其上,蹿起三尺余高,将台上照得白昼一般。百姓与高台之间,戍卫林立,甲胄鲜明。
台后另设一座矮些的观礼台,数十张楠木太师椅排开,桌案上酒水果点齐备,专待各国显贵。椅后旌旗猎猎,居中便是大隋旗号,其余依序罗列两侧,端庄肃穆。旗后,更有灯笼砌成一面高耸光墙,万盏烛火将旗帜映得金碧辉煌。
咖都蓝无心观景,只在人海中焦灼逡巡,寻找李二夫妇的踪迹。盼能撞见,劝他们早早离去,明日闭户不出。
鼓乐声骤起。
裴矩引着诸国王公使臣自东侧登台入座,裴矩则居中朗声致辞。咖都蓝无心细听那些门面话,只捕捉到些“商道通衢”、“使臣云集”、“洗尘”的词句,仍在人堆里挤动寻人。
高昌王代西域各国上前致辞,语言混杂,应者寥寥。他献上的高昌舞乐倒是大受欢迎。致辞方歇,一队眼波深邃、发辫轻盈的西域女子便鱼贯登台。
琼鼻檀口,乌瞳若星。舞步似燕掠空,旋转若风回雪。台下观者欢声雷动,齐齐涌向前方,人潮如浪!
咖都蓝措手不及,瞬间被裹挟着后退丈余。眼前人叠人、肉贴肉,水泼不进,再想挤入,难如登天。他只能退远,从外围扫视密密麻麻的人群,盼觅得一丝熟悉身影。
奋力挣出这片沸腾汗海,咖都蓝稍喘口气,正欲寻个高处望楼,眼角陡然瞥见墙角下一个佝偻身影——李二!
咖都蓝心下狂喜!再三确认无人跟随,这才压了压破毡帽,悄步贴了过去。
李二并未看那热闹,只守着身前两只竹筐。一筐是带着露水的早酥梨,另一筐则是去年的脆枣。生意显然还未开张。
“梨……怎么卖?”咖都蓝低声问着,目光则扫视左右。
“梨三文,枣六文!”李二听到人声,笑吟吟回头,犹带兴奋。
“还没动秤?”咖都蓝瞟了眼满满当当的筐。
“不急的,场子正热着,散场时自然人多。”李二老实答道,显然未认出眼前之人。
“明日还来?”
“开市吉日,怎能不来?我和老婆子闲着也是闲着,赚几文,顺道看个百年难遇的热闹!”李二脸上放光,毫不介意问者多言。
咖都蓝心往下沉,他朝李二眼前凑近一步,缓缓抬起毡帽:“老丈,还认得我否?”
李二眯眼细瞧片刻,露出惊喜:“是…是你!壮士!”
故人相见,李二便要拉扯叙旧,却被咖都蓝急急打断:“老丈可信得过我?”
“自然信得!壮士侠义!”李二斩钉截铁。纵使不赞同他的杀人手段,其为己出手的仗义,老两口铭感五内。
得如此信任,咖都蓝胸中一热,旋即涌上涩意。他正色道:“应我一事:明日闭户家中,万勿出门!”
“为何?”李二茫然。
“我……”咖都蓝面皮绷紧,咬咬牙道,“非你所想的好汉。明日……城中必有大劫!会死……很多人!”
“与你有关?”李二声音低了下来。
“是,与我有关!”咖都蓝答得决绝。说出真话,才能换来信任,这骂名,他背定了!
李二沉默良久,未言恨意,只缓缓抬手一指那汹涌人海:“那……他们呢?”
“此为……劫数!”咖都蓝喉头发苦,“我无力救所有,亦如你孙儿……杀了那几个兵,又能如何?”他察觉远处一队甲士靠近,焦躁立增,掏尽身上铜钱,强塞到李二枯瘦手中:“权当明日歇摊的补偿!切记!万万不可回来!”
他抓起几个梨子,急转身挤入人群,只抛下一句:“若有人问,便说是买梨的!真想帮人,切记…巳正之前必离!怕只怕…没人信你!”
台上,米玥的《飞天霓裳》正至妙处。寒酸木杆早已换成包铁的乌金杆,隐在夜色里,若隐若现。舞者悬于杆上,真若仙子临凡。变装时分,火焰自杆底腾起,如凤浴火。其色随霓裳变幻,引得惊叹如潮……
李二看着那片欢腾笑浪,只觉得茫然无措。
那壮士没道理骗他,若他所言是真……眼前这些鲜活的人,岂不是……他一个种田的老叟,又当如何?
恍惚间,眼前舞影渐渐缭乱,炽烈光柱忽地在他脑中炸裂!台下众人跌撞哭号,烈焰升腾……繁华官市顿成焦土炼狱……
李二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