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决战胭脂山

第37章 癸丑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6562 2024-11-15 08:33

  不远处的丘陵披着一身彩绸,朝阳泼上去,赤橙黄绿显得愈发刺眼,深邃的阴影一衬,美如画卷。

  曹琼站在孤坟前,心里却堵得慌。昨夜,靠着宇文化及,他们才把张天依的尸身抢出城来,和米彩儿埋在一处。他木然地添把土,嘴里絮叨着:“彩儿,天依,你俩作个伴儿,常走动,说说话,就不孤单了……”

  旁边米玥哭得抽抽噎噎:“姐姐……玥儿找得你好苦……好不容易……”宇文化及蹲在一旁,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张出尘远远站在坡上,眼神放空,仿佛坟前的悲声与她隔着一层纱。

  曹琼收拾好坟头,米玥勉强收了泪,张出尘不知何时也回来了。事毕,该散了。

  “姐夫,”米玥眼圈又红了,“明日万国盛会开幕,我得回去准备……您多保重。”

  曹琼拍拍她肩:“放心,有姐夫在,没人能动你。”

  “姐姐有你……真好……”米玥又呜咽起来。

  曹琼不忍看,转向宇文化及:“宇文将军,昨夜一闹,四方馆别回了,招晦气。”

  宇文化及得意一扬眉:“曹都尉放心,今儿就奔临松薤谷!四方馆?昨夜就撤干净了!”

  三人又虚应几句,米玥才被宇文化及拉走,折腾一宿,得回去养精蓄锐,应付明儿那场大戏。不多时,只剩下曹琼和张出尘对着坟头,气氛莫名僵着。

  拜别逝者,两人默默往曹琼家走去,走出刻把钟,张出尘忽地开口:“明日,说不定要刀兵相见,你怎么选?”

  曹琼一怔,旋即苦笑:“我还欠你三件事。命都是你的,我能怎么选?不过……你总不会让我去干伤天害理的事儿吧?”

  张出尘嘴角一弯:“裴矩那事,翻篇了!你还欠我两件,至于做什么……明日再说。不过,你得先活着,你一介白身,可知在和谁作对?”

  “正因没官没职,才没那些弯弯绕!裴矩找上我,不就图这个?”

  “也正因你没官没职,碾死你,跟碾死蚂蚁没两样!”张出尘截断他。

  这道理曹琼岂能不知?只是身陷局中,已由不得他抽身。他更关心张出尘的立场:“没杀成裴矩,你上头那位,没怪罪?”

  “掰了!杨广,我也放过了。”

  “你见过杨广?”

  “何止见过,”张出尘像找到了倾诉口,竟将旧事和盘托出——与杨家的渊源,杨广赐死杨素,那日刺杀未遂……听得曹琼目瞪口呆。

  “既能杀,为何不杀?非要等到明天?”

  “杀一个杨广,容易。杀完呢?烂摊子还在,只怕更糟!都是可怜人,都在硬撑,等他撑不下去,墙自己就塌了。我不过……让那墙多立两天。”

  这番道理听得曹琼云里雾里,只问:“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张出尘妩媚一笑,拍他肩膀:“我俩不同路!这么问,不合适啊!不过……我向你保证,绝不暗杀杨广。要杀,也是你去!曹都尉觉得该杀的人,那必定该死!”

  “第二件事……是刺杀杨广?!”曹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既说了,就算是吧。怎么?又想赖账?”

  “姑奶奶哟!”曹琼两手一摊,哀叹道,“一边让我护他周全,一边又要我去捅他刀子!这差事……太难为人了!”

  “随你定夺,我不逼你。”话音未落,张出尘已翻身上马,冲他合十一礼,打马而去。留下曹琼在原地,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边是救命之恩、深明大义;一边是君子一诺、侠者仁心。两边都不逼他,这难题,终究得自己解。曹琼甩甩头,暂把这烦心事压下。

  自打前日撞见张出尘,他净忙私事了,整一日没回镇夷司。昨日撒出去的消息,该有回音了,他拔脚就往回赶。一个时辰后,曹琼推开镇夷司的门。刘蹇之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商战尘埃落定,裴矩去了临松薤谷,衙门里刚喘口气,偏曹琼迟迟不归,愁得刘蹇之坐立不安。赢孝和的事,他和李轨这几日也顾不上了,曹琼回来,正好商议。“曹都尉,有收获?”刘蹇之没等曹琼落座,一把拉住就问。

  曹琼不紧不慢,示意二人先坐,抿了口酒:“赢孝和的家人被扣了,这人……怕是反水了。”

  “细说!”

  曹琼又抿了一口,拣紧要的说了起来,只是隐去了遇见张出尘和救张天依之事,只说替老孔奔丧,误了时辰,顺道寻暗桩打听赢孝和家小下落。

  刘蹇之沉吟:“赢孝和……他本名樱田纪!原是工部右侍郎,在江都替圣人造园子修龙舟,得罪了上头,流放来的河西!不知怎的,假死脱身,改名叫了赢孝和。”

  “樱田纪?”曹琼觉得耳熟,一时又想不起。

  刘蹇之续道:“他和宇文恺师出同门,能插手会场营建,必有宇文恺举荐。圣人知不知,难说!临松薤谷现在铁桶一般,我们摸不进去,更别说查他。只能先报裴侍郎,让他提防。明日盛会一开,再想法子混进去查。”

  临松薤谷防务全归宇文述,镇夷司插不上手。曹琼、李轨也想不出更好法子,只能先报裴矩。若能提前入谷,甚至见到樱田纪本人,固然好。若不能,只有坐等明日开谷。马木挲依刘蹇之口述,飞快拟好文书,三人过目无误,立即封好,遣快马直送行军大营。

  樱田纪查不了,却不能坐等。曹琼划出两条路子:第一,樱田纪家人还在史布吉手里,得尽快找到,断了樱田纪的后顾之忧,免得他被贼人拿捏。

  第二,曹琼在西海边探得“火树银花”四字,必是鬼兵行动暗号。接下来,得把这暗号嚼碎了咽下去。

  刘蹇之、李轨点头称是,三人立刻议第一条。曹琼先开口:“史布吉一个祆教长老,竟和康老和穿一条裤子!管他樱田纪家小在不在祆教总祠,都得好好查查!他们若作乱,不比鬼兵闹得小!”

  刘蹇之摇头:“裴侍郎早虑到此!盛会前特意约见了祆教大萨宝,许下重利稳住他们。祆教没理由反。史布吉……怕是个例,代表不了祆教。”

  李轨搓着手:“祆教大萨宝一心想传教,不会犯浑。这定是他们窝里斗!咱们何不……坐山观虎斗?”

  “妙!”曹琼、刘蹇之异口同声。三人顺着这思路往下捋:若史布吉真是祆教叛徒,那就把他篡位夺权的阴谋捅出去,让祆教自己清理门户。祆教内讧时,他们正好浑水摸鱼,找到史布吉老巢,顺藤摸出樱田纪家小。

  计议已定,刘蹇之唤来几人分派任务。曹琼昨夜撒出的暗桩,便是最好的耳目,只等史布吉露头,曹琼便能即刻扑上救人!安排停当,三人心里松快不少。闲话几句,转向下一个。

  “火树银花?能是啥意思?”刘蹇之咂吧着酒。

  “我在张掖土生土长,也没听过叫这名儿的地儿,谐音也对不上。”李轨晃着脑袋。

  曹琼也咂一口:“琢磨两天了,鬼兵既拿樱田纪家小做文章,这火树银花必和他有关!”

  “樱田纪在临松薤谷……具体干啥?”李轨随口问。

  “那是朝廷绝密,里头啥样都未必清楚,别说分工……”刘蹇之话头一顿,“为打赢商战,马木挲把盛会所需物资理了个底掉!虽不知谷里搞什么名堂,或许……能从物料里看出点门道?”刘蹇之雷厉风行,高声喊来马木挲。

  片刻功夫,马木挲搬上一摞摞麻纸轮轴,小山似的堆满了案头。四人埋头苦翻,卷轴上物资名目详尽,分门别类,皆是土木营建寻常用料,看不出半分异样。

  “这些料单里……有竹子么?”曹琼抬头问。

  马木挲仰头略一想,脱口而出:“竹器十万三千五百件!全是灯笼!”

  “灯笼?要这么多?”曹琼愕然。

  “曹都尉有所不知,”刘蹇之解释,“万国盛会若设在张掖城里或南城官市,自然用不着。可临松薤谷是荒郊野外,入夜一抹黑!全得靠灯笼照亮!依圣人的性子,不把山谷照得亮如白昼,岂肯罢休?”

  “灯笼?火树?”曹琼反复咀嚼,猛地一拍大腿,“灯笼就是火树!火树就是灯笼!”

  三人瞬间通透!那挂满灯笼的高杆,可不正像一棵棵火树?再一烧起来,更像了!

  “可这小小灯笼,能有多大动静?让鬼兵费这劲?”刘蹇之见识过南城官市爆炸的威力,看不上这灯笼把戏。

  “确实,照明用的灯笼,不成气候,点几个也坏不了大事。”李轨附和。

  曹琼却摇头,吐出最骇人的猜想:“如果火树……不是灯笼,是整座焉支山呢?!”

  点灯笼杆子只是形似,点燃整座焉支山,才是真火树!这才配得上鬼兵的手段!樱田纪,或许只是他们混入临松薤谷的敲门砖!谷内防务绝密,搞定一个樱田纪,贼人也难轻易潜入。再想到张出尘,曹琼心头雪亮——史布吉自称替东宫办事,绝非空穴来风,更非康老和画的大饼……

  一念及此,曹琼将这惊悚念头和盘托出。刘蹇之三人听得倒抽冷气!虽不知临松薤谷内情,可若真点着焉支山,山谷顷刻化为火海,后果不堪设想!而幕后主使……竟是当今圣人的儿子!

  四人不敢耽搁,立时将情况连这大胆推测写成密报,快马再送裴矩……

  巳时刚过,昨日狩猎大赛的场地再次旌旗招展,鼓角喧天。

  昨日的失利让杨广憋了一肚子火,食不甘味,亏得裴矩送来商战大捷的消息,才稍解郁气。圣人不悦,臣子如坐针毡,虞世基与裴矩一合计,献上一策:在焉支山下搞场军演,重振天威!杨广当即应允。

  高台依旧,台上观众的目光却转向了对面辽阔的草场,草场被上万军士围出方圆数里的演武场,旌旗猎猎,杀声撼地。

  场外是各色戎装方阵,威严肃杀。为这场军演,杨广调来了所有能调的兵!高台上,西域诸国使节看得瞠目结舌,有些小邦举国人口,怕都不及眼前军阵之众,而这还仅是隋朝西陲一隅!若论举国之兵……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杨广听着奉承,洋洋得意。待使节落座,他朝虞世基一摆手,虞世基会意,走到台前高唱:“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焉支山下,三军演武!一为昭示我大隋止戈休兵之心,二为共创天下共荣之志,三为彰显我保境安民之能!望诸国同心戮力,共襄太平盛世!”

  “比武分三场!其一,骑射之术,隋将与诸国将军切磋,意在交流。其二,步战攻伐,展我隋军之能,望诸位指教。其三,骑兵陷阵,请诸君观我凉州大马,横行天下之威!”虞世基说得客气,一路遮遮掩掩,可这阵仗,分明就是赤条条的耀武扬威,哪来半分“交流”?

  “开始吧。”

  杨广懒洋洋嘟囔一句,虞世基赶忙朝远处打手势。鼓点骤变,号角长鸣,高台令旗翻飞,台下军阵如臂使指,轰然转动,杀声直冲云霄!

  一刻后,校场上竖起二十余箭靶,每靶后立一队兵卒。高台旁,二十余将领挽弓搭箭,跃跃欲试,靶在百步之外。这是初选,固定靶,比的是硬功夫。过程波澜不惊,偶有脱靶引来几声嘘叹,很快决出前五。鼓点再变,决胜场开场,五人中隋将三人,西域两人,各配异色箭镞。铜锣脆响,百步外忽地放飞一群白鸽!五人策马疾追!胜负以射落鸽数为准,时限一炷香。鸽群中有十只脚系红绳,一抵五。鸽子乱飞,红绳难辨,拼的是眼力、运气与真本事,规则粗放——只一条:不得伤人。

  暖场项目,无甚惊险,毫无意外,隋将包揽冠亚,党项吉福将军得了个季军。杨广颁赏,第一部分收场。

  鼓声再变,军阵移动。东侧,一队蓝甲步兵入场;对面,红甲方阵压上,兵甲铿锵,战吼如雷。第二场,步战攻防。说是比武,实为表演,杨广不欲盛会前见血招晦,兵士只持操练木械。号角一响,两阵对冲!蓝甲人数劣势,却结成一个铁疙瘩般的盾阵,固若金汤。红甲拖着各种器械猛冲!轰然相撞,烟尘四起!呐喊震天,如同铁锤砸上钢板!虽是木械,误伤难免,红甲猛攻下,蓝甲渐露颓势,伤者渐多,有人倒地口吐鲜血。蓝甲兀自死扛!几番冲击,红甲阵型渐散。蓝甲觑准一个破绽,猛地绞杀游离在外的一小股红甲,快如闪电!被围士卒顷刻“阵亡”,倒地哀嚎。缺口一开,蓝甲稳扎稳打,步步蚕食。不到两刻,竟反压上风!

  “彩!彩!彩!”

  台上喝彩为蓝甲助威。杨广耳中,却钻进些刺耳杂音:

  “这……唱大戏呢吧?”

  “隋军?花拳绣腿!”

  “草原摔跤都比这好看!”

  “让咱们看见,牙都笑掉!过家家嘛!”

  杨广脸色越来越沉,终是召来宇文述,附耳低语良久。宇文述面色凝重退下,疾言厉色地训斥几名将领,众人散去时,步战已近尾声。最终,蓝甲以少胜多,杨广嘉奖毕,士兵打扫“战场”,三成士卒被搀扶或抬出场,若用真兵刃,伤亡恐难估量。

  两刻后,校场肃清,鼓点又变,外围军阵后撤,场地骤然扩大五倍!很快,一队垂头丧气的士兵被驱入中央,足有两三千人,看装束是吐谷浑战俘。刚站定,同等数量的隋军骑兵入场,一对一站立,竟将自身甲胄、兵刃、战马解下,塞给俘虏!随即,隋骑干脆利落地退场。

  吐谷浑人茫然无措,宇文述带一小队上前,声如洪钟:“尔等!乃吐谷浑最忠烈之战士!草原最勇猛之骑兵!大隋任何利诱,尔等誓死不降!今日,赐尔等战士之荣耀!穿上你们的甲!拿起你们的刀!骑上你们的马!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与我大隋勇士,决一死战!阵亡者,享我大隋最高礼遇!生还者,赠重金,遣返故土!战士们!为你们的荣耀……战!”

  宇文述说完即退。这话,半是说给台上使节,半是说给刚投降的吐谷浑兵听——接下来发生的事,关乎他们的心志。

  号角长鸣!这群吐谷浑俘虏的半里外,一队金甲隋骑缓缓入场。

  仅二三百骑!全场哗然!惊愕的不仅是高台看客,更是那些正手忙脚乱披甲的吐谷浑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太小看人了!兄弟们!杀光他们!为可汗扬威!”有人怒吼。

  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响起:“杀光他们!为可汗扬威!”

  恐惧被羞愤取代,士气竟被激出几分,吐谷浑人匆匆披甲上马,只待号令。号角再响!两股洪流同时发动!校场烟尘蔽日,杀声裂云!两支离弦之箭,狠狠对撞!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入肉声瞬间炸开!鲜血飞溅!人仰马翻!

  吐谷浑人多,却是残部拼凑,各自为战,冲击虽猛,却难占便宜。隋军人少,却三五成群,配合精妙,攻守有序,一人落马,同伴立补。高台云梯上令旗翻飞,精准点出敌阵薄弱!一次冲杀,吐谷浑便损兵折将!

  台上诸使,大多只知隋军以一敌十竟有如此杀伤,直如天神!

  三五次冲杀后,吐谷浑人已溃不成军,折损近半!隋骑不过损失四五十。更关键的是,吐谷浑人那点血勇之气,已然溃散,个个面如死灰。

  台上诸公使鸦雀无声,面无人色,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何曾见过这等修罗场!就连知兵的将领,也难以置信——三五回合,竟杀伤千余?每次冲杀,隋骑箭无虚发?简直骇人听闻!又两轮冲杀,吐谷浑人只剩三成,隋骑也折戟一半。

  人越少,求生欲越强,残余吐谷浑人也越抱团。隋骑再想趁乱突袭,难了!

  云梯令旗一变!隋骑阵型立换!不再高速对冲,而是依旗语指引,化作数支利箭,精准刺向吐谷浑阵型的软肋!撕咬!蚕食!

  吐谷浑人虽稍聚拢,却无组织,面对冷酷的切割吞噬,恐惧如冰水浇头!想逃?四周皆是隋军铁壁!唯有死磕!又两刻钟,吐谷浑人仅剩几十骑,与隋军旗鼓相当。

  望着尸山血海,有人终于崩溃,跪地求饶!隋骑却无丝毫怜悯,摆出了赶尽杀绝的架势!很快,残兵弃马,陷入惨烈的肉搏!

  战鼓已息,全场死寂!

  只剩刀兵相击的刺啦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毛骨悚然的惨嚎……当最后一名吐谷浑人倒下,看台上响起一片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十余名浴血隋卒,木然立在尸山血泊之中,眼神空洞。数百战马在尸堆间茫然嘶鸣,低头拱着主人的尸体。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校场,这不是沙场,酷烈犹有过之!

  名为比武,实为屠戮!

  高台上,人人面如死灰,失魂落魄。杨广的嘴角,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的,就是这深入骨髓的恐惧!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