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商会内,空气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昨夜康老和拍胸脯的保证,被接二连三的坏消息戳得千疮百孔。
康老和盯着案上那卷朝廷告示,面如寒霜,昨夜的豪言壮语,早被碾成了粉末。裴矩这手棋,狠得让他心头发凉!动用河西所有官粮库存?这是破釜沉舟!一旦失手,裴家九族尽诛。即便赢了,捅出这么大个粮库窟窿,裴矩的脑袋也迟早要搬家,更别提那缩减农人华服的招数,竟将赋税挪作盛会开支——简直是悬丝过崖,只要有人在杨广跟前点把火,裴矩就得进诏狱。
可偏偏,他裴矩赌赢了!
河西的哗变火苗被掐灭,万国盛会照常鸣锣开张,至于农人往后吃糠咽菜?那是杨广走后的事,无关宏旨。
裴矩赢是赢了,却把身家性命押了上去,赢家也随时可能人头落地,一切的变数,都系于杨广一人。康老和屏息凝神,等的就是宫里的消息,好在没让他等太久,李密到了。这位蒲山公昨夜接到密信便觉蹊跷,紧着打探了一圈。
“蒲山公!”康老和未等李密落座,已是急火攻心,“裴矩私动河西官粮,还将税赋挪作盛会用度!速速弹劾,他必死无疑!”众人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同仇敌忾。
“我们没输!河西的粮仓已空!”
“稍加煽动,河西必乱!”
“裴矩一死,绸缎停发,我们还有翻盘之机!”
“裴矩必须死!他死了,东宫才能掌控全局!”
“还可操控他物,再掀商战,搅黄盛会!”
李密恍若未闻,只慢条斯理呷着茶。康老和见状,挥手屏退众人,这才对李密恭敬一揖:“西域商会遭此劫难,恳请东宫援手!”李密放下茶盏,搀他坐下,嘴角浮起一丝淡笑:“萨宝言重!东宫岂会坐视?只是萨宝屡次自作主张,才落得如此田地,东宫……甚为寒心呐。”
康老和心下一凛,知道东宫不会白伸手,他拱手道:“西域商会对东宫绝无二心!前番行事或有仓促,事后皆已详尽禀报。东宫大可放心,商会永以东宫马首是瞻!”见李密依旧笑而不语,康老和咬牙道:“今日之局,商会责无旁贷,只要东宫相救,蒲山公但有所命,商会无所不从!”
李密呷了口茶:“东宫别无他意,只望萨宝寻几件稀世珍宝,好让东宫在万国盛会上,压压诸蕃的气焰。”
“好说!好说!”康老和心头稍松,西域商会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东宫若有意,可亲来挑选!”
“不必劳烦萨宝。”李密摆手,“萨宝看着办,能技压群雄便好。若萨宝不舍,盛会之后,原璧奉还。”
“使不得!几件小玩意儿孝敬东宫,聊表寸心。”康老和忙不迭打断客套,见李密只笑不言正事,只得陪笑提醒:“蒲山公,那裴矩……”
“他死不了。”李密语出惊人。
“为何?!”康老和愕然。
“我们都被耍了。”李密啜了口茶,“杨广与裴矩,唱了出双簧!杨广革他的职是假,弃他不顾更是假!裴矩故意示弱,假装失势,实则开放官粮,杨广知情;缩减华服,杨广默许;那一百五十铢一丈的绸缎价,更是御笔亲批!弹劾?功过相抵罢了,杨广最多再演戏罚他点俸禄,不痛不痒。”
康老和只觉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却不肯认:“河西农人一年无粮!储粮尽付流水!”
李密苦笑:“杨广早已暗中调集西平、金城、汉中的军粮,其中就有拨给裴矩的一万石官粮,还有发放河西的四万石‘储备粮’!这五万石,是裴矩买的,每石市价一百五十铢。萨宝想想,他刚从你这用五千石新粮契约赚走的五百多万铢,正够付账!河西农人日后就算花二百五十铢一石买粮,也不过是他们卖粮价的四分之一,一石换四石!届时,哪个农人不念朝廷的好?那省下的华服钱,差价也补回大半,朝廷与农人共担,裴矩分文未花,就赢下此战!唯一的输家,是你西域商会——白白为万国盛会搭进去了数万金!”
“裴矩还有五千石新粮未交割!按契约,他要十倍赔偿!每石八百铢算,就是四千万铢!我们没输!”旁边的康大成目眦欲裂。
李密轻蔑一笑:“和你们签契约的,都是裴矩伪造的户籍,找谁赔去?”话音未落,厅内哀鸿遍野。康老和面色铁青,浑身微颤,他强自稳住心神,叉手道:“西域商会已临绝境,望蒲山公指条生路!”
李密捻捻山羊胡,冷然道:“法子不是没有,只看萨宝有无胆量!况且,人多口杂……”康老和会意,立刻清场,只剩他二人,这才躬身道:“只要能救商会,老夫万死不辞!”
李密示意他坐下:“听完再做打算。”
“请赐教!”
“东宫要你交出所有入仓新粮,另购兵器万件!”李密面无表情。
新粮,兵器!
康老和心头警铃大作:“东宫这是要……”
“事到如今,杀裴矩何用?”李密眼神锐利如刀,“已是破釜沉舟之时!我们的目标,是杨广!是大隋帝位!迫不得已,东宫只能……”他未说完,只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康老和脸上肌肉抽搐,李密补刀:“当然,西域商会也可不参与!”
康老和别无选择了!与裴矩已是不死不休,更彻底得罪了他背后的那位,不跟东宫造反,难道等杨广来砍头?可数万金收来的新粮拱手让人,还要再掏上万金购兵器……成本高得让他肉疼。他试探道:“蒲山公,新粮现成,东宫随时可取。只是这万件兵器…实有困难。”
“你还有得选吗?!”李密毫不客气。
康老和赔笑:“蒲山公息怒。万件兵器,少说数万金,一者筹款需时,二者朝廷对兵器管制极严……”
“少废话!”李密脸色一沉,“后天盛会开幕,你还要拖?别以为我不知,你手下狼卫兵器不少!我看你就是无心投靠东宫!”
“不!不!真不是!那狼卫也是……”
“天黑前,若收不到你亲笔签名的盟书和物资交割保证……”李密霍然起身,“你自己掂量!东宫的耐心有限!”言罢,拂袖而去。
康老和指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就是明抢!”恰在此时,康大成慌张冲入:“父亲!不好了!子恒被曹琼掳走了!”
“什么?!”康老和如遭雷击,直挺挺向后倒去,康大成眼疾手快扶住。康老和呻吟转醒,盯着房梁喃喃:“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人事不省,商会登时大乱。
傍晚的张掖郡城,华灯初上,喧嚣如沸。
对河西农人,今日是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兜里揣着卖粮钱,身上套着新裁的华服,纷纷涌上街头,体验着这难得的富足。人潮之中,曹琼与张出尘扮作富商夫妇,挟持着康子恒,悄然混入四方馆。馆内农人华服招摇,反衬得他们毫不显眼,三人要了间僻静包厢,茶点方至,曹琼便紧闭门窗——此地是康家地盘,凶险异常。
“天依在哪儿?”张出尘拂尘暗抵康子恒后腰。他一个激灵,抖如筛糠。原来二人清晨离开绿曼罗纱,便将昏迷的康子恒带回客栈,傍晚康子恒才醒,被张出尘威逼利诱,终于吐露张天依藏在四方馆,于是他们乔装前来。此时,张出尘才想起忘了问关押处。
“地…地宫!”康子恒声音发颤。
“啪!”曹琼回身一记耳光!他曾进过地宫,那是人间地狱。张天依身怀六甲,凶多吉少!张出尘虽不明就里,但拂尘又往前一送:“带路!”
“地宫…只有我哥和主事能带人进…我…不行!”康子恒眼中掠过一丝挑衅。曹琼大怒,欲再动手,被张出尘拦住:“私仇暂搁,救人要紧!”
“他定在耍诈!”
“去把主事找来,”张出尘对曹琼道,“让他带我们进!”曹琼会意,啐了康子恒一口,推门而出。刚至廊下,却犯难了——他与四方馆主事打过照面,易容也未必保险。正踌躇,身后传来一声低呼:“姐夫?”
曹琼回头,竟是米玥与宇文化及,这下藏不住了。“玥儿,可还好?”
“姐夫这身打扮是…?”
“办案,需低调。”曹琼含糊道。
宇文化及会意,搂住米玥肩膀:“曹都尉公务机密,玥儿,莫要打扰,我们先回。”米玥不情愿,正要离去,曹琼猛地想起什么:“且慢!玥儿,地宫…你可进得?”
米玥转身,看他神色已明:“姐夫要去查案?若只我一人,尚可。带外人…地宫严禁生人入内。”
“我们三人必进!不为公务,只为救人!”曹琼斩钉截铁。
“那…难如登天,除非有主事或康家人准允。”
“康家二公子算不算?”
“康子恒?!”米玥瞳孔一缩,“他不是…死了么?”康大成多次想用她“祭奠”康子恒,记忆深刻。
“就是他害了你姐!”曹琼恨声道,“我那一刀,竟没结果了他!”米玥沉默片刻,环顾左右:“姐夫,此处非说话地,去我房中详议?为了姐姐,我必尽力!”她眼中燃起火焰。
曹琼摇头:“去我那儿,免惹麻烦。”宇文化及亦赞同。三人折返包厢。张出尘见生人,面露责备:“救人在即,何故耽搁?”曹琼未及解释,米玥目光已钉在康子恒脸上:“进地宫不易,但有他在,或可一试!”
张出尘与米玥目光一触,有异样一闪而逝,随即双手合十:“有劳妹妹。”
米玥却不答话,猛地一脚踹在康子恒腹部!疼得他蜷缩干呕不止。她犹不解恨,扑上去欲再打,被曹琼死死抱住:“玥儿!正事要紧!仇,稍后再报!”
康子恒抬头,见一张酷似米彩儿的脸,如见鬼魅,抖得更凶。几人迅速定计,康子恒捣蒜般点头应承。待议定,押着他直扑地宫入口。
地宫入口隐于四方馆后院石室,外看寻常,内里却森罗密布。
那里铁门紧闭,四名狼卫把守。曹琼注意到他们腰间除了兵刃,还别着尺长竹筒——定是报信火器。宇文化及已悄然离去,负责缠住甚至引开四方馆主事。米玥当先,曹琼、张出尘挟着康子恒大步走近,守卫认得米玥,拱手道:“米玥姑娘已非馆奴,请速离禁地,免生误会。”
米玥微笑:“成虎大哥,非我要进,是康家二少爷要见个人,我引路罢了。”
“二少爷?”成虎疑惑张望,见康子恒走来,放松警惕——他做过康子恒内侍。“子恒少爷!您怎来此?!”他迎上。
“成…成虎!”康子恒眼中刚闪喜色,腰间拂尘一顶,瞬间萎靡,“昨…昨日送进一姑娘,我…去看看!”
“小的这就带您进去!”成虎躬身。
曹琼暗喜,正要跟进,成虎却拦在门口:“子恒少爷可进,这二位…不行!”康子恒腰间又是一紧。“他…他俩是买那姑娘的!进去看看无妨!”
“少爷恕罪!地宫严禁生人进入,除非大少爷或主事亲准!莫要为难小的!”成虎一脸为难。
“那…我先进去带人出来?”康子恒看向张出尘,她岂肯放人?拂尘再顶:“康公子,我未必定要买她!看不上,也得瞧瞧别的!岂能白跑?”
“是是是!”康子恒连声应和,转头对成虎怒道:“我先带他们进去!你速去禀报主事!”
“少爷!这……”
“放肆!我堂堂康家二少,进自家地方,还要他一个跑堂点头不成?!”康子恒两头受迫,火气上涌。
成虎与同伴低语几句,一人匆匆离去报信,成虎拱手:“属下亲自为少爷引路!”他转身摸索壁上孔洞,机括声嘎吱作响,铁门缓缓开启。曹琼趁其不备,低顶康子恒后腰:“让米玥带路!他留下!”
康子恒立时喝令:“米玥熟悉地形,她带路!你在此守着!”
“这……”成虎犹豫。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敢跟来,剁了你的腿!”康子恒厉声呵斥,率先迈入地宫。曹琼、张出尘紧随其后,米玥安抚成虎几句,也快步跟上。
地宫内,霉腐恶臭扑面而来,光线昏惨。牢房如蚁穴,蜷缩着一个个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活死人,呻吟与死寂交织。康子恒呛得连连咳嗽,张出尘心头一紧,这哪里是藏奴之所?分明是人间炼狱!想到张天依处境,她心急如焚。康子恒不知具体位置,只得逐室搜寻。惨状更甚,触目惊心,幸得米玥熟悉,一路指引方向。
不到两刻,终于找到角落里的张天依,她蜷缩在污秽中,气息奄奄,下身凝固的暗红血泥刺目惊心——她流产了!
“天依妹妹!醒醒!”张出尘连声呼唤。许久,张天依才勉强睁眼,气若游丝:“出尘姐…孩子!救救孩子…他是甲丁…唯一的骨血…救他…”
“救!一定救!先别说话!撑住!出去再说!”张出尘泪光闪动,急拭她脸上污迹。
“脱衣服!”曹琼厉喝康子恒。
康子恒不敢不从,脱的只剩底裤。曹琼将其衣物塞给米玥:“玥儿!快给她换上!必须立刻走!”唯有假扮康子恒,方有一线生机。米玥会意,与张出尘手忙脚乱为张天依更衣。
“我…我怎么办?”康子恒声音发颤,预感不妙。
“你?”曹琼冷笑,“留下,好好尝尝这地宫的滋味!”话音未落,一拳将其撂倒!匕首寒光连闪,挑断其手脚筋!凄厉惨嚎在地宫回荡,却无人理会。
张天依衣物未换完,口中仍喃喃:“孩子…救他…救他…”
“妹妹别说话!出去就救!”张出尘抱起她,话音未落,怀中人已气息断绝。张出尘悲愤仰天:“康子恒!我杀了你!”米玥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曹琼匕首!捏开康子恒下巴,揪出舌头,刀光一闪!半截舌头带着血沫喷出!她犹不解恨,匕首在他脸上疯狂划动!曹琼震惊未回神,康子恒已面目全非!
“玥儿!冷静!必须撤了!”曹琼急拦。
“我要给姐姐报仇!”米玥状若疯魔。
“够了!”张出尘强压悲痛,“他已生不如死!鬼都认不得!快走!”
米玥恨恨停手。杀他是解脱,废其四肢,割其舌,毁其容,扔在这炼狱里自生自灭,才是最好的报复!
曹琼将血人般的康子恒拖入泥浆里滚了几圈,然后扔进一间空牢。
出了地宫后,米玥对狼卫扬声:“子恒少爷犯了喘疾,地宫秽气太重!速送医馆!”守卫不疑,从后门放行。曹琼背负着张天依冰冷的身体,一行人疾步没入了张掖郡城喧闹的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