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的铜锣声刚歇,裴矩的马车便碾着张掖郡城湿冷的晨露,火急火燎地往回赶。他怀里揣着件拖了数年的顽疾,今日非得剜掉不可——那便是祆教!
祆教这根刺,在裴矩经略河西的这三年里,早已扎得人尽皆知。大萨宝马他一日呈上的请愿书,摞起来怕能压死头骆驼,所求不过是一纸朝廷敕令,好名正言顺地把圣火燃进中原腹地。
朝廷哪能不懂?历朝历代,宗教这玩意儿用好了是祥云,用岔了便是燎原野火。对这西域舶来的祆教,长安的态度一贯是“拖”!拖字一诀,万世太平!
即便没有昨夜那场乱子,祆教之事也已到了脓包破头的地步。它是西域商贾的脊梁骨,几乎人人胸口画着圣火纹,眼下正是争夺东西商路经营权的要紧关头,祆教这股力量便显得分外扎手。有时候,信仰这玩意儿,比真金白银还硬气几分。争取祆教,势在必行!
闻听裴矩亲至,马他一日率着教众迎出五里地,因为祆教的前程,也到了十字路口。
迎接的场面波澜不惊,如同两人多年交锋的重演,只是今日少了些虚礼,多了点沉甸甸的意味。裴矩被引至教祠后院正厅,略作寒暄,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昨日之事,多有得罪,在下谨代表朝廷,慰唁殉难长老。”
马他一日指尖在胸前画了个圈,身体微倾:“谢裴侍郎体恤。蒙圣光之主庇佑,石萨长老命是捡回来了。”
裴矩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人活着,今日这刀山火海便好过几分。他笑呵呵拱手:“万幸之至!圣光之主定护佑祆教昌隆,为表歉意,区区薄礼,望大萨宝笑纳。”话音未落,几只沉甸甸的枣木大箱便抬了进来。
马他一日眼皮都没抬,他今日图的,岂是这点箱底货?当下礼节性还礼,收下,如同收下一碗寻常茶水。裴矩面上含笑,心里却打起鼓点,都是千年狐狸,谁不知今日唱的是哪出戏?可谁都不愿先捅破窗户纸。
马他一日枯等数年,不缺这几日,裴矩却耗不起了,时辰紧迫,须得变招,那昨夜擒获的“鬼兵”俘虏,便是他破局的楔子。
裴矩故作踌躇:“既然长老无恙,昨夜的凶徒……能否交由下官?此獠乃朝廷重犯,或危及圣人安危。”
马他一日猛地一拍额头,如梦初醒般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今早本想亲自押送,奈何教众不依啊!石萨长老虽保了命,可此人毕竟大闹教祠,毁我圣火祭仪,若如此轻纵,老夫如何向圣光之主交代?”
裴矩微微一笑,抛出了试探:“那教众之意,欲求何交代?”
马他一日略一沉吟,终于亮出了压箱底的念想:“恳请朝廷,认定祆教为仅次于佛教的第二大国教!”
饶是裴矩千算万算,也被这价码惊得心尖一颤。圣人礼佛,天下皆知,释门地位固若金汤。可这祆教竟想越过千年道统、儒门正脉,乃至早入中原的景教、摩尼教,一步登天?裴矩呵呵干笑两声:“大萨宝说笑了。释门地位,圣人心中自有丘壑,非外力可移。中原尚有道教、儒教,景教、摩尼教亦早于贵教扎根。若定祆教为第二国教,恐诸教哗然,难以服众啊。”
这本就是漫天要价,马他一日也不恼,反手试探裴矩的底牌:“那依裴侍郎之意,如何教我众心服?”
裴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价高了,余地全无;价低了,引不动鱼;打哑谜,又纯属蹉跎光阴……这分寸,拿捏须得像绣花。“朝廷允祆教入中原传教,各地官府,绝不掣肘。”
马他一日嘴角掠过一丝冷嘲:“北周时,圣火便已流入中原,官府几时管过?我教缺的,从来不是朝廷允准!”
“哦?”裴矩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教信众多为西域人,入中原传教,最大难处便是难获汉民信任。若想光大圣火,非朝廷背书不可!”
“我大隋奉行宗教自由,信与不信,朝廷管不了。”裴矩又呷一口茶,气定神闲。
“所以,”马他一日声音拔高,“必须成为隋朝第二大国教!信众之事,自然无需朝廷操心!”
“此议,绝无可能!”裴矩断然截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马他一日期待的脸,心中已定,这才胸有成竹道:“然,若仅为朝廷背书……倒可斟酌。六月十九,圣人将于临松薤谷举行万国盛会。大萨宝如不嫌弃,朝廷可为祆教辟一席之地!于万国盛会间展露圣光,得与圣人同席共观,如此背书,对贵教前程,当有深远之益罢?”末了,裴矩悠悠补上一句:“此乃裴某权限之内,所能予大萨宝的最大诚意。若大萨宝另有坚持,裴某只好上书圣人,提请朝议公断。只是……这般一来,私事便成公案,待尘埃落定,怕也三五年之后了。”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马他一日清楚,裴矩捏住了他的七寸,这“利是”虽非所求之巅,却是旱地里能浇上水的第一瓢。真拖成朝堂公案,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等不到圣旨落地。可他不甘,眼前利要拿,长远益亦图。“裴侍郎言之有理,万国盛会确是良机,足令圣火之名广布中原。然,”他顿了顿,“祆教入主中原之心,永不更改!”
裴矩眉头拧出个川字:“可这第二国教……实难通融!”
“无妨,此事不急!”马他一日忙递台阶,“只需朝廷予我祆教,优于其他外域宗教之策即可。”
裴矩心中暗喜,面上波澜不惊:“裴某明日即上书圣人,为大萨宝竭力周旋。不过,”他话锋一转,“释门尚需受朝廷辖制,祆教岂能全然放任?届时各地设萨宝署监理教务,还望大萨宝体谅。”
马他一日了然,传教非一日之功,与裴矩周旋三载,今日已是破天荒的让步,利是够足,见好便收,他转而与裴矩热切商议起中原传教的细务。
裴矩也煞有介事,分析着东西方水土差异,为圣火东传建言献策。不知不觉,时辰溜走半个多时辰。
裴矩稳坐如钟,一旁的李轨却如热锅蚂蚁,他哪管什么祆教、朝廷,只念着昨夜被捕的鬼兵,好替兄弟们雪恨。眼风频频扫向身旁的刘蹇之,刘蹇之原本沉得住气,祆教才是今日正主。奈何裴、马二人越扯越远,鬼兵之事绝口不提。被李轨催得无法,刘蹇之只得寻个话缝插道:“裴侍郎,大萨宝,镇夷司尚有要务,可否先将那重犯移交?二位再畅谈不迟。”
裴矩恍然击额:“与大萨宝相谈甚欢,竟误了正事!那人……”目光投向马他一日。马他一日倒也干脆,一挥手。几名祆教徒应声退下,显是去提人了。
诸事敲定,裴矩心怀大畅,端起茶盏正要细品,马他一日忽又开口,惊得他差点呛了茶:“裴侍郎,人可交。不过……尚有一请。”
裴矩心头暗骂老狐狸,面上故作轻松:“愿闻其详。”
“听闻万国盛会有百戏献技,夺魁者可亲为圣人献艺,得圣人封赏!”马他一日眉飞色舞,“我教中能人异士辈出,方术冠绝天下,亦想一试锋芒!”
裴矩暗舒口气,庆幸不是刁难,他痛快饮尽盏中茶:“大萨宝愿为盛会添彩,裴某自是乐见其成。只是百戏甄选自有规矩,由宇文述将军次子宇文化及主理。裴某可代为引荐,至于能否夺魁,全凭贵教真本事服众了!”
“有劳裴侍郎!”
“皆为朝廷,举手之劳。”裴矩岂是只出不进的主?他笑容可掬:“裴某亦有一请,望大萨宝相助。”
马他一日心头一紧:“请讲。”
裴矩狡黠一笑:“昨日裴某推行的通商新政,大萨宝可曾听闻?”裴矩与西域商会的恩怨,河西无人不晓。那通商新政,更已搅得满城风雨,传言四起。马他一日岂能不知?裴矩此时发问,无非是要祆教袖手旁观,他早已洞悉,遂肃然道:“裴侍郎放心!祆教只尊圣火与日月,不为人所左右!否则,亦无今日气象!”
裴矩顾虑尽消,开怀大笑:“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马他一日得意地秀了句汉话。
正谈笑间,那鬼兵俘虏被祆教徒用担架抬了进来,直挺挺躺着,宛如死尸。李轨心焦如焚:“你们把他弄死了?!”
马他一日一愣,随即笑道:“将军误会。昨夜至今,我等竭力救治,性命已无大碍,这是服了西域秘药‘摄魂汤’,暂处昏迷,以减其痛楚,延其生机。”
李轨将信将疑,探其鼻息,果然平稳,不似垂死。心稍安:“卑职心焦,失礼了!不知他何时能醒转?”
“服了摄魂汤,少说也得睡足十来个时辰。眼下嘛……至多还需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李轨一心想复仇雪恨,恨不得立时撬开俘虏的嘴,这一等又要十个时辰,急得他声调都变了。“大萨宝!此乃朝廷重犯,何须如此仁厚?可有法子令他速醒?我等也好速速破案!”李轨的质问已带刺,刘蹇之忙赔笑打圆。
马他一日面色微沉,袖袍一甩:“没有!”
吃了软钉子,刘蹇之不便再言,只能先将人带回去再想法子。裴矩见诸事已毕,恐再耽搁横生枝节,适时告辞。马他一日纵有不悦,也知祆教要在隋土立足,朝廷永远棋高一着,当下宾主尽欢而别。
裴矩车驾方入张掖郡城,祆教教祠中便窜出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沿官道直向西北绝尘而去。
一个时辰后,这快马已停驻在骆驼城北的皇城门下。牵马者是个身着西域华服的中年汉子,胡汉混血,魁梧精悍。他对守门狼卫面无表情一拱手:“祆教长老史布吉,求见商会萨宝,烦请通传!”
狼卫似早有准备,接过马缰,引他登上一辆城内马车,车未驶向商会,却悄没声地拐进了皇城东侧的一家华奢酒楼。
史布吉如做贼般闪入,楼内空荡,唯有伙计。他未及看清招牌,便被引上二楼雅间。
“布吉兄!怎才到?”康大成劈头便是一句埋怨。
史布吉不答,目光扫过屋内。十余人,皆西域胡商,有相熟的,亦有生面孔。见康老和微微颔首,他才落座,灌了口茶,将裴矩与马他一日密会细节,一五一十道来。
“裴矩这老狐狸,还是让他抢了先手!”康老和听罢,忧色满面,“失了祆教助力,咱们的胜算又折了几分。”
“父亲勿忧,这不还有布吉兄么!”康大成忙宽慰。
“萨宝放心!我定当召集部众,为商会分忧!马他一日,代表不了所有圣火信众!”史布吉适时表忠。
康老和微笑拱手:“史长老高义!那边贵人已许诺,事成之后,你便是祆教大萨宝!”
“谢萨宝提携!”史布吉脸上放光,仿佛大萨宝的宝座已触手可及。
时值午膳,管家招呼上菜。顷刻间,圆桌已摆得满满当当,美酒佳肴纷呈。然座中众人,忧心忡忡,半晌无人动箸。
“来来来!这是上午刚在山丹草原猎的麋鹿,肉嫩得很,都尝尝!”康老和强打精神,夹起一块鹿肉转动桌盘,欲缓僵局。盘转一圈,筷箸依旧寂然。
“萨宝,哪还吃得下!裴矩这是要抄咱后院啊!”座中一老者名叫石荣,此时忧心如焚。
“中原有句老话:人是铁,饭是钢!不饱餐,怎厮杀?老石,先动筷子!”康老和又给石荣夹肉。石荣无奈一叹,康老和见状,索性撂下筷子,面沉似水:“西域商会十余载,生死存亡关头见得少么?哪次不是戮力同心,闯出生天?!如今这是怎么了?让裴矩几句话就吓酥了骨?是,那些小门小户有了动摇之心!可这动摇我们根基了么?那些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倒向哪边!只要咱还剩一口气,就得跟他们斗!待扳回颓势,那些小商贩自会摇着尾巴回来!眼下最缺的,是心气!是同仇敌忾!不是你们这副霜打茄子的丧气模样!”
“看来萨宝已有成竹在胸,何不说来?”史布吉察言观色,顺势递梯子。康老和瞥了眼众人,笑容微露:“三言两语难述尽,边吃边说!”
见康老和胸有成竹,众人心头稍宽,纷纷举箸,席间死寂顿消。康老和也知若不交底,这顿饭谁也吃不香,待众人稍落箸,便清清嗓子道:“在座诸位,非商会股东,便是西域胡商翘楚。此战成败,全赖诸位一心!”
“萨宝放心,我等定当竭力!”
“萨宝只管吩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对!此乃西域商贾存亡之战,我等岂能坐视!”
康老和见群情激奋,心中更定,摆手示意:“沿途免宿食、永免关税、隋境无偿护卫……裴矩这些小恩小惠,确对那些小鱼小虾有惑。我也知,已有不少胡商涌去甘州府衙登记。这,对诸位产业冲击最烈!然究其根由,不过是这群人眼皮子浅,贪图小利罢了!”
“裴矩给得起的甜头,我西域商会也给得起!他所给,仅在隋境之内。可这万里商路,隋境才占几何?余下三分之二,不还在我西域商会掌心攥着么?我等能给中小商贾的利是,绝不逊于裴矩!只是,”他话锋一顿,目光锐利扫过众人,“这难免要割诸位身上之肉!”
“无妨!全凭萨宝做主!”
“正是!舍小利谋大利,天经地义!”
“萨宝,直言方略便是!”见众人响应,康老和心中大石落地,举杯敬酒:“稳住中小商贾,仅是权宜!要害在于,须令隋廷元气大伤,再无还手之力!”他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缓缓吐出毒计:“我等商贾,领不得兵,打不得仗,却有一桩天然利器——便是这做买卖的本事!买卖能让人盆满钵满,也能令人……坠入无间地狱,永世难翻!”
“萨宝是说……发动商战?!”石荣恍然。
“杨广西巡河西,三十万大军压境,又要摆万国盛会!粮食、丝绸,便是他接下来的命门!”康老和眼中寒光一闪,“我便要拿这两样东西开刀!让整个河西,颗粒无收!片绸难寻!虽动不了大隋的筋骨,却足以令他在万国盛会上颜面扫地,丑态百出!届时,咱们背后的贵人再出手,定能乾坤倒转,保住商路经营权!”
这番狠话,如强心针注入众人心田。席间氛围渐活,竟有人主动要酒,几杯下肚,面泛红潮。石荣举杯敬康老和,康老和小酌一口,继续道:“诸位皆商海沉浮数十年的老手,即便我不言,对我等将行之事,想必也猜得七七八八。值此存亡之秋,须得万分谨慎!此计知晓者越少越好!故详情暂不在此赘述,然动手前,必当告知诸位!此计成败,仰仗诸位协力!”他又顿住,见无人异议,提高声调:“然!发动此等商战,需金山银海!望诸位慷慨解囊,为这场大战,添一把柴火!”
听闻要掏自家钱袋,众胡商面色皆变,面面相觑,箸停杯歇。出力是一回事,真金白银拿出来,便是另一回事了!
康老和心中一沉,明白唯有己身作则,方能取信于人,他起身拱手:“商战初算,需万金之数。我西域商会,先认五千金!余下缺口,仰仗诸位襄助!”
众人犹豫!
康老和无奈,看向石荣:“老石,您是西域商贾前辈,您先带个头?”
石荣脸颊肌肉抽动几下,支吾半晌,咬牙道:“我……出一千金!”石荣开了口,余下众人不好再缩,纷纷表态。然数额却令康老和面上无光——多则几百金,少则仅一百金!
在座皆是西域巨贾,区区百金,还不够旗下商队跑一趟的开销!康老和心中羞怒,面上却不显,无论如何,钱是出了。可凑来凑去,也只九千余金,距他保底的万金还差数百。这点差额他自可填补,但商战联盟初立便如此窘迫,康老和只觉脸皮发烫。
“我祆教,出两千金!”史布吉适时发声,解了康老和的燃眉之急。裴矩与祆教媾和的消息将传遍河西,康老和请史布吉来,只为稳住人心,证明祆教靠山未倒。史布吉竟肯出钱,实属意外之喜。这笔钱恰到好处地抹平了尴尬,然席间气氛已坏,众人虚与委蛇一番,纷纷告辞。
雅间内只剩康氏父子与史布吉。“呸!一群王八犊子!一百金?打发叫花子呢!”康大成盯着空席,狠狠啐了一口。
康老和倒面色平静,拍拍儿子肩膀道:“稍安勿躁!大敌当前,人之常情。利字当头,非见我等真章,难令其死心塌地!对手是大隋朝廷!一万金砸进去,水花都难起一个!试试水罢了。唯有我等做出实绩,稳住人心,否则……”他冷笑一声,“投向隋廷的,怕就不止那些小鱼小虾了!”
“兵贵神速!父亲既有成算,当速速行事!”康大成急不可耐。
康老和对儿子的锐气颇感欣慰,转向史布吉:“史长老慷慨解囊,康某铭感五内!”
“萨宝客气!某不过瞧不惯这帮没卵子的货!一个个家财万贯,抠搜至此!”史布吉豪迈道,“萨宝留我,还有吩咐?”
康老和笑道:“哈哈,史长老放心,大萨宝之位,迟早归于您!接下来一事,烦请史长老费心!祆教鱼龙混杂,只需您拉拢一班教众,四处煽风点火,让甘州府衙焦头烂额,抽不开身便好。”
“小事!”史布吉满口答应。
康老和拱手,正色道:“康某尚有一桩私事,烦劳史长老出马……当然,酬劳必丰!”
“萨宝但讲无妨!”
“商会中出了内鬼,身手不弱。素闻史长老武艺超群,想请您出马,为我等……清理门户!”
“小事!”史布吉应得依旧爽脆。
康老和大喜,命管家斟满三杯烈酒,举杯朗声道:“时值夏收,我辈首战,便是将这河西小麦,尽数收入我会囊中!大成,你主理收粮!史长老,你主责煽动教众造势!不惜血本,定要让河西大地……颗粒无收!”
“诺!”康大成与史布吉眼中放光。三只酒杯重重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脆响,伴着三人开怀的狞笑,在密闭的雅间里回荡。
曹琼灌了口酒,眯眼看着祁连山尖那轮摇摇欲坠的残阳,心头一片敞亮。这是他叫停武侯“拉练”,组织人手抢收麦子的第五个村庄。武侯们虽满腹牢骚,无奈大多认得这位前任上司,不好违拗,只得捏着鼻子下地。
日头将落,麦收渐至尾声,几位老农顺着田埂送来茶水吃食,脸上喜气洋洋。
“老人家,何事这般欢喜?”曹琼从竹筐里摸出半张胡饼,就着酒大口嚼着。
老者一边招呼众人歇息,一边眉飞色舞:“曹都尉有所不知!都多少年了,一石麦子一百铢钱!今日村里来了收麦的,竟出一百五十五铢!若把麦子全卖了,再用现钱完税,可赚大了!好日子要来了!”
“哦?竟有这等好事?”曹琼将信将疑。
“错不了!说是西域商会的人,要为商队筹粮!西域商会啊,那可是大主顾!”老者话音未落,周围农人已纷纷围拢求证,他乐呵呵地一一解答。
曹琼近日虽深居简出,对近日风波也略有耳闻。裴矩刚对西域商会亮出刀子,对方非但不接招,反跑到这田间地头高价收粮?太反常了!不!这必是西域商会的反击!
曹琼虽猜不透其深意,却知绝非良善。河西本就贫瘠,粮食乃命脉,西域商会如此大张旗鼓收粮,朝廷岂能坐视?若他所料不差,一场无声的厮杀已在眼前!
看着农人脸上朴实的憧憬,曹琼心头警铃大作。“乡亲们,麦子先别急着出手!今年的麦价,怕还要大涨!”
“当真?!”农人们眼中燃起更亮的光。
“信我!再等三日!兴许只需一日,便能见分晓!纵不涨,届时再卖,也不亏!”曹琼极力安抚。
“曹都尉说得在理!咱就等它三日!”农人们纷纷应和。
“好了,张掖郡城宵禁在即,该办正事了。”张出尘适时提醒,二人约好,今夜刺杀裴矩。
曹琼回以一个极不情愿的表情,又嘱咐众人速去邻村宣扬,粮攥在手里,价才会涨……待一切交代妥当,方与农人作别。
二人出田,飞身上马,直奔张掖郡城。甫一入城,沉重城门便在身后轰然关闭。宵禁已始,此刻刺杀裴矩尚嫌太早,张出尘见他似另有牵挂,便借故告辞,约定子正时分于润泉别院外碰头。
曹琼在张掖城内的牵挂,如今只剩米玥一人。自脱困后,二人便聚少离多。养伤期间,更是音信杳然。此刻得闲,岂能不去探望?
因甘州府衙皆认定曹琼已死,且韩天虎生前已洗清其“变节”嫌疑,缉捕文书早被裴矩撤下,故曹琼在城中行走无碍。寻至隋风客栈,米玥早已不在,多方打听,方知她迁居四方馆。
米玥现为百戏甄选头牌,居所不难寻。只是宇文化及对她格外“照顾”,门前总有龙武卫把守,曹琼须经通禀方能入内。
龙武卫办事利落,不多时,米玥便迎了出来,同行的竟还有宇文化及。骤见“死而复生”的曹琼,二人皆惊。米玥甚至把他当稀罕物件般翻来覆去查看,嘘寒问暖。
宇文化及很快张罗了一桌酒菜。三人推杯换盏,寒暄叙旧,不觉一个时辰已过。因着米彩儿这层关系,曹琼与米玥早已视对方为亲人,言语间少了顾忌。甫一进门,曹琼便察觉米玥与宇文化及关系匪浅,酒过数巡,他借着酒意问道:“玥儿,宇文将军乃将门之后,咱们……怕是高攀不起啊?”
米玥未及开口,宇文化及抢先道:“曹都尉此言差矣!我对玥儿之心,天地可鉴!”米玥也红着脸道:“姐夫,这几日多亏宇文将军照拂,否则我也拿不到为圣人献艺的机会……我知道,将军待我真心,我对他亦是。”
“不不不,能为圣人献艺,全凭玥儿自身才情,与我无关!”宇文化及忙澄清。“若无宇文将军指点,我的‘飞天霓裳’舞乐,进境也不会这般快!”
曹琼看着二人情状,淡淡一笑,却不得不做那煞风景之人:“据我所知,宇文将军……已有家室?”
宇文化及毫无意外,与米玥对视一眼,坦然道:“家中那位,乃是家父联姻之果,并无半分情意。我对玥儿,方是真心。此事从未瞒她,玥儿亦能体谅。”
曹琼见米玥点头,不便再多言,能为米玥觅得好归宿,也算对米彩儿有所交代。嫁入宇文门阀,于米玥而言,恐是顶好的出路。只是……他眉头微蹙:“宇文将军既已宠信玥儿,何不保她富贵清闲,偏要让她去受那百戏甄选之苦?”
此言一出,宇文化及面露委屈。米玥抢先道:“姐夫!能为圣人献艺,是多少艺人毕生所求?若能夺魁,更是无上荣光!此事与宇文将军无干,是我执意如此。况且……”她声音低了些,“若无些拿得出手的技艺名头,如何……进得宇文家大门?”
“玥儿不必如此!纵是乞儿,我宇文化及亦愿娶你为妻!”宇文化及动情道。
见此情景,曹琼只得将劝诫咽回肚中。他笑着饮了二人敬酒,心头却蒙上一层阴翳:“鬼兵大斗拔谷袭驾不成,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忧心……万国盛会上或有大事。万一伤及玥儿……”
“哈哈,有曹都尉这等猛将坐镇,谅那些鬼祟掀不起风浪!”宇文化及举杯相敬。
“就是!我相信姐夫定能护我周全!”米玥也笑吟吟端杯。
曹琼笑着饮尽,心中却沉甸甸的。他本想醉生梦死,了此残生,却因符三卷入鬼兵之事;刚死里逃生,欲隐姓埋名,又被张出尘逼着刺杀裴矩;如今米玥又执意参加百戏甄选……若万国盛会真有不测,他岂能袖手?
站在历史的漩涡里,无人能独善其身!杨广不能,裴矩不能,鬼兵不能,康老和不能,他曹琼……亦不能!
于公,这是他拼死护卫六载的土地,生活着万千百姓。有生之年,他不忍见它疮痍满目!
于私,这里有曾经的袍泽同僚,恩恩怨怨,终究同行一程。而今……又多了一个米玥!
公私之间,他曹琼已无处可退!思绪至此,曹琼变得沉默。又坐了半个时辰,他知时辰已到,起身告辞,离了四方馆。
润泉别院距此不远,曹琼步行两刻即至。张出尘早已等在暗处,曹琼只微微颔首,竟径直走向别院正门。
张出尘忙叫住:“暗杀之局,你走正门?谁人不知裴矩死于你手?”
曹琼头也不回:“今日不想杀人,只想辨清裴矩忠奸!”
“那约定呢?”
“若他真该杀,明日日出前,他项上人头必悬于此!”曹琼脚步不停,“其实你也不想杀他,否则何须借我之手?定是受人请托,又不愿坏了江湖规矩罢了!”
张出尘媚笑一声,不再言语,看着曹琼被管事引入院内,这才纵身翻墙而入。
裴矩闻报,早迎出屋外,见曹琼安然现身,眼中竟泛起湿意。再三确认无碍,才拉着他的手引入屋内,如迎归家游子。
茶点奉上,一番寒暄。
曹琼隐去张出尘身份,只道被江湖义士所救,裴矩听罢连连称奇,说要面谢恩人,被曹琼婉拒。提及韩天虎,两人俱是叹息。
正叙话间,裴矩忽起身,郑重一揖:“韩天虎伏诛,关都尉一职悬空。值此圣人西巡紧要关头,还望曹都尉屈尊,重掌此位。”
曹琼当年获罪,判的是“贬为庶民,永不得为官”。裴矩此请,出乎意料。他未置可否,请裴矩落座,反问道:“裴侍郎可知,下官今日来意?”
“愿闻其详。”
“杀你!”二字如冰锥刺入。
裴矩身形微顿,旋即恢复如常,笑道:“老夫倒要听听,曹都尉为何杀我!”话已至此,曹琼再无保留:“令武侯组织村人拉练,可是你的钧令?”
“正是!圣人西巡,万国盛会,正需河西万民同沐天恩,扬我国威!”裴矩坦然。
“令河西民众,每人备两套华服,亦是你的主意?”曹琼步步紧逼。
“盛会当前,岂能以粗布皂衣面圣?况需军士扮作百姓,充塞场面,华服所需,自然多了些!”
“所以我要杀你!”曹琼厉声打断,不忍再听。他盯着裴矩眼中的疑惑,字字如刀:“正值麦收!你令武侯拉练,任凭麦子烂在地里!可知会有多少人家,因此青黄不接,饿毙街头?!你该不该杀?!”
不容裴矩辩解,曹琼再问:“建东都!开运河!年年征发徭役!中原富庶之地尚且喘息艰难,这贫瘠河西又有多少壮丁?!河西农家,哪个不是老弱妇孺苦苦支撑?一年到头都舍不得置一件新衣!你裴侍郎轻飘飘一句‘两套华服’!可知多少人要因此卖儿鬻女,倾家荡产?!你该不该杀?!”
裴矩欲言,曹琼第三次抢断:“粮食是命脉!在这河西之地更是!你在此荒废农时,西域商会已在田间地头高价收粮!若你等放任,河西所有麦子都会被他们吞尽!届时,百姓手攥铜钱买不到粮,怎么办?!难道拿这些血汗钱,换你口中那两套催命华服?!你该不该杀!”
一腔积郁尽吐,曹琼只顾闷头灌酒。裴矩沉默良久,竟道:“该杀!确实该杀!”
不等曹琼反应,裴矩又道:“其一,我无话可说。政令出自我手,执行虽有偏差,终究是我对河西农时懵懂,重商轻农之过!”
“其二,其果我亦曾虑及。然值此与西域商会角力关头,胡商手中丝绸难以撼动,压力只能下放。未料地方官员毫无担当,尽数转嫁于民!此乃下僚懒政,亦是我体察不周!确该杀!”
“其三,虽非我直接之责,亦因我而起。与西域商会之战已开,只未料其出手如此之快!近日事繁,镇夷司疲于奔命,情报迟滞至此!若非曹都尉提醒,老夫尚蒙在鼓里!亦有过!”
“那便让我杀了你?”曹琼冷笑。
“若杀裴某能解此困局,裴矩甘愿引颈!”裴矩大义凛然。
“那裴侍郎可有解困之策?若无,活着与死了何异?”曹琼语带锋芒,他必须逼出裴矩的解决之道,这不仅是救人,更是自救!
裴矩不怒反笑:“老夫就喜曹都尉快人快语!你来之前,我确无良策。听君一席话,脑中倒清明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前倾,眼底精光暴涨:“其一,农时误不得!拉练照旧,但绝非当下!明日我便上书圣人,请调十万精兵分赴河西各郡,助农抢收!三日之内,定要将田里麦子尽数归仓!也免得那三十万大军闲出赘肉,正好活动筋骨!”
“其二,华服之困,”裴矩嘴角勾起一丝冷峭,“曹都尉送来的东风,岂能不用?康老和既想玩商战,老夫便奉陪到底!粮草在手,何惧之有?举大隋举国之力,用粮食换他的丝绸!我倒要看看,是他西域商会的库房深,还是我大隋的仓廪广!”
曹琼眉头微蹙:“裴侍郎如此笃定?对方可是盘踞商道几十年的老狐狸。”
“哼!”裴矩轻拍桌案,发出笃的一声,“老夫坐镇河西三年,大小胡商见过何止千百?他康老和几斤几两,我心中有数!他是精熟买卖的行商,我背后站着的,是掌控万里江山的大隋朝廷!地广物博,人才济济,这场仗,老夫胜券在握!自然,”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老夫即刻传令刘蹇之,连夜拟定商战方略,绝不容半分差池!”
曹琼听着裴矩条分缕析,目光不经意扫向西侧阴影角落。方才张出尘藏匿之处,此刻已空空如也,只余下窗外漏进的微光。那柄无形的利刃既已退去,今夜刺杀之约,自然作罢,他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再看向裴矩时,神情里的锋芒也敛去几分。
裴矩只当曹琼方才是在死谏,见他面色稍霁,只道是自己坦诚纳谏、剖明方略起了作用,心中反倒添了几分赞许。
一时间,厅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无踪,只余下烛火摇曳的微响。二人又闲叙了约摸半个时辰。对于镇夷司之行,曹琼应承了明日必到。至于关都尉的委任,他仍未明确松口。然而今日能得如此结果,裴矩已是意外之喜,眉宇间愁云尽散,亲自将曹琼送至别院门外。
曹琼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口暗影中,另一道急促的身影便已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润泉别院——此人正是刘蹇之。
夜风卷起他的袍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