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出尘那抹赤红并没有折返回张掖郡城,而是一路折转向西,马蹄踏起黄尘,直奔天边那座七彩丘陵而去。
裴矩不在城中,她知道,眼下有桩更大的买卖在等着她。
日头毒辣,张天依在麦场上摊晒着新割的麦穗。曹琼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头黄牛,拖着尺余粗的石碾子,慢悠悠地在金黄的麦粒上转着圈儿。远远瞥见那熟悉的赤红逼近,两人俱是停了手上活计,盯着它由远及近。
“跟我走!”马未停稳,张出尘已冲着曹琼厉喝一声,脸上沉得能拧出水来。
“干啥去?”曹琼愕然。
“杀裴矩!”
“为甚?”
空气骤然绷紧!张天依端着两碗水刚要走近,张出尘的手已伸到曹琼面前:“上马!路上你自会明白!”曹琼二话不说,攥住那手腕借力一纵,身形在半空灵巧一旋,稳稳落定在她的身后。
两人紧贴,却无半分局促。张出尘猛地一抖缰绳,马蹄再起,将无垠的麦浪踏得粉碎。
半个时辰颠簸,穿行田埂小径,张出尘忽地勒马,环视四野,幽幽问道:“瞧出古怪没?”曹琼循她目光扫去,眉峰紧锁:“怪事……夏收大忙,地里怎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看来脑子还没锈透,”张出尘唇角微扬,“想知道?”曹琼沉默,眼神却灼灼亮着。张出尘足跟一磕马腹,风卷残云般冲向前方。
不过两刻钟光景,一个小村现于眼前,统共三四十户,人影稀拉,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都被官府征发去了扬州,填那没完没了的运河沟渠。火烧眉毛的时节,地里麦穗沉甸甸,熟透了随时会掉粒,一季心血便归尘土。
可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村民排着歪歪斜斜的队伍,戳在村口空场,跟着号子,正僵硬地挥胳膊踢腿,田里事像是上辈子的事。
啪!鞭声炸耳!一名武侯正挥鞭抽打一个蜷缩翻滚的老农,痛呼凄厉。周遭人眼神木然,在另四个武侯的监视下,依旧像提线木偶般摆动着。
曹琼目眦欲裂,箭步离鞍,旋风般冲到打人武侯面前,足尖裹挟风雷直踹胸口!那武侯如断了线的木偶,倒摔出三丈外,瘫软不动。余下四人怪叫着围上,曹琼身形晃如鬼魅,拳脚起落利索,眨眼间四人便被掀翻在地。
他揪起一人衣领,铁拳挂风砸向面门,却在最后一刹猛地停住——“孙川?!”
地上那人闭眼咬牙,等着吃这记重拳,未料拳风骤停,却听见自己名字。他哆嗦着眼缝一瞧,立时又惊又喜:“曹…曹都尉?!您……您不是……您怎在此处?”
“这话该我问你!”曹琼一把将他薅起。
“曹都尉当心!”孙川尖声示警。曹琼背后,那被踹翻的武侯已然爬起,蛇鞭如毒信直噬后颈!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鞭梢几乎及肤——斜刺里一股柔力拂过,鞭身骤然反弹,“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那武侯自己脸上,血痕立现!那人惨叫着倒摔了出去。
曹琼头也不回:“多谢!”
张出尘嫣然一笑,拂尘轻收,目光如冰梭般扫过其余三人,正欲扑上的身影顿时泄了气,软泥般瘫做一团。
“放着郡城清闲差事不做,跑这儿祸害起乡亲来了?杂孙!”曹琼怒骂,将孙川猛力一搡,孙川踉跄两步站定,腆着脸凑上来:“曹都尉,这……这不赖小的胆肥啊!都是上头差遣!”
“哪个上头?”曹琼眼中寒光一闪。
“晌午刚得的令!六月十九,圣人在临松薤谷设万国盛会!郡城四乡百姓,务必盛装列席!镇夷司派我等驻守屋兰四村,专司督办赶制新衣、演练仪容!满打满算只剩七天!您瞧他们这一个个驼背塌腰的死相,误了盛会,丢饭碗事小,损了大隋天威,那是要掉脑袋的买卖啊!”
“农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弯腰弓背那是正经!怎就损了天威?!”曹琼走到挨打老农身边,张出尘正低头为他裹伤。孙川亦步亦趋:“圣人办这大场面,是要让西域诸蕃见识咱大隋的富庶强盛!人才是根本!河西地广人稀,为凑人头,镇夷司怕是把河西四郡的麦茬都快算上了!这儿?不过是滹沱水一滴!”
“那也犯不上抽鞭子!”曹琼回头怒视。
“小的也不想啊!可这老儿死活不……不听话……”
“庄稼人苦熬一冬一春,就指着这几日的麦子活命!”老农抢白,捶胸顿足,“麦子都熟得快掉头了!再耗上两日,还能收个啥?一年白忙活啊!”
“替圣人效命,少收几斤麦子算得甚事!”孙川嘀咕道。
“放你娘的狗屁!”曹琼雷霆一喝,“你也是土坷垃里滚出来的!不知地是农人的命根?少收几斤?明年春荒就得饿死几口人!”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孙川脸上,孙川噤若寒蝉,缩脖不敢吭声。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不是不懂轻重!”伤者嘶声道,“不是不办!好歹容我们先收了麦子!等地里活计落了听,随你们搓扁捏圆!”
“对!先收麦啊!”
“这当口真耽搁不起!”
“麦子落土里,心疼得滴血啊!”
“我家三年没添新衣!盛装?拿啥缝去?”
“我家五口人呢!五套!逼死人哩!”
村民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嚷成一片。曹琼越听火气越窜,猛地揪回孙川领口,眼中凶光毕露:“说!这绝八代的馊主意,是他妈谁出的?!”
“乐…乐平公主葬礼上……裴……裴侍郎亲口宣的!”孙川在他逼视下舌头打结。
“裴矩?!”曹琼几乎咬碎了牙根。
“是!”怒火如油泼,曹琼一把将他惯翻在地,霍然扭头看向张出尘。张出尘嘴角噙一丝慵懒笑意,不言不语,眸底尽是“事实如此”的得色。
曹琼脸上筋肉狠狠抽搐,双拳骨节爆响,转身直奔拴马处。
“做甚去?”张出尘终于出声,音调不高,却穿透嘈杂。
“寻裴矩!”曹琼一声雷吼,震得众人一窒。
“他眼下在圣驾行营。你,进不去。”张出尘淡淡道,“时辰到了,自会带你去。”
曹琼仰天一声闷雷般的长叹,终究定在原地。默然片刻,他猛回身冲孙川咆哮:“领着那几个杂碎!帮乡邻收麦!麦收不完再敢作妖,老子活扒了你们的皮!”
五名武侯面面相觑,曹琼也不理会,径自招呼村民抄家伙下田,留三两熟手引路,硬押着五个瘟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焦黄的麦浪里……
夜色如墨,乌云吞月。
暖风拂过山丹草原半人高的牧草,沙沙如群鬼低语。乐平公主硕大的新冢前,搭着个简易窝棚,烛火摇曳,映着几个缩在内里的“守墓奴仆”身影。
墓前那滩凝结的血污在黑暗中透着诡异的暗红,腥气刺鼻。十几个黑影伏在近旁的草丛里,蛰伏已近四个时辰。
“李校尉,屁影没有,撤了吧?”一个黑影低语。
“沉住气!谁露怯谁就输!他们舍不得袍泽,必来收尸!”李轨叼着草根,语气笃定。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刺穿暖风,李轨喉结一滚,猛地压下众人身形。极远处暗影里,一辆蓬车轮廓若隐若现,草叶无声破开,一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滑出,疾趋尸堆。
“一……一个?”李轨皱眉。
黑衣人动作麻利,迅速将尸块塞进麻袋,警觉四顾后,扛起便奔向黑暗。
“追不追?”士兵焦躁。
“等等!十多人的尸首,一袋装不完,耗着!”李轨手势坚决,他在赌对方的忌惮。
果然,两名黑衣人再次掠出,快速装满两袋撤离。
李轨骤然打出数道手势,士兵分作几股,狸猫般向篷车包抄。他与一卒匍匐向尸堆挪去,不出所料,两人很快去而复返,动作明显带急。
骤然间,窝棚内走出两人,踉跄着醉步,竟直直朝这边寻地撒尿!咫尺之距,避无可避!两名黑衣人倏然贴地,匕首寒光乍现!
棚中二人兀自拉扯推搡,骂骂咧咧,浑然不觉杀机临头!
电光石火间!李轨猛虎般自后扑出!匕首反撩!棚中二人骤然清醒合围!砰砰两记重脚正踹面门,黑衣人身形踉跄,被死死摁牢!士兵蜂拥而上,绳索捆缚!
李轨急扫周遭,只余那空车,套马踪迹全无。
“当心!”
身边士兵嘶吼猛撞!一根弩箭破风擦过李轨胸甲,“噗”地狠狠扎入后边士兵左臂!
“追!”李轨目眦欲裂,率众扑向箭来处!
一匹战马暗影赫然在望!他夺过弩机连发数矢,只惊得那马嘶鸣一声,扬蹄便逃!黑衣人猝不及防,唯有拔足亡命追马!
李轨率部狂追,同时嘶吼:“策马!放信号!调人!”
草原之上,双方喘息如拉风箱,眼看黑衣人即将抓住马缰,追兵的马蹄声突然由远及近,李轨精神一振:“合围!堵进田沟!”
李轨翻身上马,不敢有丝毫懈怠。舌尖尝到一丝尘土与血腥混杂的铁锈味,他深知大漠纵马的艰难,因此早已布下棋局。几十骑精兵如无形的鞭子,将那黑衣人死命驱赶向官道东侧的阡陌农田。
那片田地,沟坎交错如战壕,套种的黄豆秧疯长到过膝,密得连风都难以穿透,是张天然的罗网。除非那人舍得弃了胯下的黑骏,一头扎进这片豆海,否则迟早会被绊住。李轨攥紧马鞭,等着看黑衣人弃马的那一刻,那便是他们压上的时机。
岂料黑衣人勒缰一偏,似乎看穿了这沙中棋局,非但不入田,反而猛夹马腹,沿着空寂的官道,拼命朝张掖郡城的轮廓直冲而去!
一黑在前,数十骑在后,蹄声如闷雷碾过尚未落霜的硬土。夜行的旅人和商队早被这阵仗惊得避入道旁。不到半个时辰,那黑黢黢的郡城墙头已在眼前。
李轨心头一松,几乎要笑出声来。城头烽火处自有他调兵的令符,只要将这头困兽驱进城下瓮城,不过是关门打狗的便宜事。
可那黑衣人终究成了变数。就在离城门百丈不到的一片胡杨林边,马蹄骤然转向,竟如鬼魅般斜地里向东扑出!
变故太快,李轨派出的堵截斥候还未来得及挽弓,一道乌光闪过,马上人影已直挺挺摔落尘埃——黑衣人手中弯刀映着残月,寒气未散。
“往东?”李轨心头一震,险些控不住马。
东边是什么地方?张掖折冲府衙!河西十二郡的精锐府兵驻扎之地,贼子难道要自投罗网,闯进虎穴?怪哉!
李轨不敢耽搁,马背上挥臂疾点:“你去府衙!你,速报镇夷司!其余随我!”
黑衣人策马如风,毫无慌乱之色,直奔折冲府那两扇几乎与城门等高的朱漆兽头大门。然而就在距离门兽十丈开外时,他猛然勒缰,黑骏吃不住劲,人立而起!
月光下,黑衣人仿佛被府署的森严气势震慑,眼中闪过一丝惶然,随即猛地拨转马头,突然拐进府衙侧墙旁一条幽深的窄巷。巷子不宽,却笔直如铁钎,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声响格外清脆。
李轨紧随而入,巷风吹得他脊背发凉。一路无岔口,尽头处,一座建筑挡得严严实实——高耸的青石门柱顶着怪异的三焰拱顶,壁上刻满火舌与星辰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陌生的油脂焦香。
是祆祠,河西总坛!
黑衣人见前路断绝,再无迟疑,一个翻身下马,像受惊的沙狐般撞开那两扇厚重的黑檀木门,一头扎进深邃的祠内暗影中。
李轨勒马停在祠前,脸色沉如水底的石头。
这祆祠,是张掖城里最难缠的地方。张掖商贾云集,拜火教随之而来,此教敬天地、拜日月星辰,尤以火为尊。自魏武以来,在中原不过是小患,到了裴矩经略的河西,却如春原艾草,疯长成了势力网络。
圣上父子自幼信佛,天下皆知。开皇、大业两朝,寺塔连云,佛门鼎盛,几令大隋成了地上佛国。祆教也趁机年年遣使,捧着异域珍宝,求一个中原传法的许可,却如泥牛入海,只换来天家宝座上的沉默。
裴矩是个能吏。不承认,也不触碰!在中原行此策无碍,河西却难——胡商众多,皆拜火之民,若任其坐大,如同沙窝藏狼;若严加打压,商路心寒,丝路废弛,功业顷刻成空。裴矩无奈,只能“灯下黑”:默许其存,却将总坛牢牢钉在折冲府衙眼皮底下。若有异动,府兵立刻赶到。
如今,祆教羽翼已丰,俨然成了悬在河西头上的双刃匕首。西域商会角力,胡商站在哪一边,这祆教大萨宝的态度就是砝码。裴矩下注,它便是臂助;若惹恼了这群拜火者,商路倾覆只在翻掌之间。
望着这森严、诡秘又暗藏风雷的祆祠,李轨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千钧重担,容不得半点差错。
“卸刃!”李轨咬牙低喝,只带了两名最亲信的悍卒,解下腰刀,将沉重的兵刃放在祠外冰冷的条石上,仿佛卸下千斤重负。其余士兵无声散开,如钉子般卡住所有可能的退路。
踏进祠院,喧嚣热浪扑面而来。满院香客簇拥,黑压压一片,尽是高鼻深目的胡人面孔,间杂几副汉地面孔。那袭夜行衣早已如盐入水,踪迹难寻。三人如入汪洋捞针,只能强压焦躁,在人群中一寸寸筛查。
无果。
李轨目光投向那些围砌的幽暗小室,名曰“忏悔间”,专供教徒向火主吐露心迹。多数关得严实,难以窥探。踌躇间,一名手下猛地撞了他手臂:“校尉!”
西北角,一座最不起眼的忏悔室前,门半掩着,一股更浓烈、夹杂尿臊味的油腻焦香从中飘出。室内昏暗,角落阴影处蜷着一团漆黑——正是那身夜行衣!
李轨上前抓起,入手湿冷黏腻。翻开内里,左股位置有一个破口,周围晕开碗口大一圈暗紫色血污!箭簇擦过的痕迹赫然在目。
“地下有血!”亲兵低声道,指着石板地上几滴尚未凝固的深色斑点。
“寻血迹!看步跛之人!”李轨喉头一紧,丢下血衣,三人眼神如钩,迅速在院中搜索。范围骤小,排查立竿见影。那些神情坦然、步履自如的香客很快被排除,视线如无形触须,一路延伸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中央大殿。
大殿内,火焰熊熊。
一名须发皆白、身披赭红法袍的长老端坐在莲台上,面前巨大的赤铜火盆里,松木噼啪作响。老者闭目垂首,口中胡语咒颂如滚水般涌出。忽然,他双臂猛地向上一展,爆喝一声!火盆中的烈焰“呼喇”一下窜起丈许,将半个殿堂映得如同炼狱。
“光明之主!明光照临!”台下信徒齐齐匍匐,额头抵地,狂热虔诚。
长老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双手在胸前环抱虚空,缓缓吐纳。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那枯瘦的身躯竟在众目睽睽下,悠悠然离开莲台,悬空升起!
信徒哗然!惊呼未歇,只见悬浮半空的长老猛然睁眼,怒视盆中跳跃的火苗,双掌连番急斩!那火仿佛受了号令,竟如活物般扭曲分离,化作一头金焰奔腾的鹿形,四蹄撒开,满殿乱窜!
长老在空中连连挥掌劈出火线,追逐金鹿。金鹿灵巧腾挪躲避,忽然一个腾跃,直冲殿门!长老白发倒竖,似乎倾尽全力,一道更粗壮猛烈的火龙脱掌追袭!
“轰!”金鹿在半空被火龙吞噬,化作漫天飞溅的火星!
“鹿!圣鹿显灵!”不知是谁惊叫起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外——一头通体乌黑、身形壮硕的真鹿,恰在此时从天而降,轰然砸落在院中青石板上,身上还沾着几点未息的火苗,青烟袅袅!
这异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信徒如潮水般涌向那头冒烟的黑鹿,连几个原本紧盯李轨的教徒也忘了使命,殿堂内瞬间空了一大半。
李轨冷眼旁观,鼻腔里哼出一声:“方士蛊心,障眼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还留在殿内、未被热闹吸引的人影。这十几个未动身者,或是老朽迟钝,或是心性沉冷,成了唯一的目标。
很快,李轨眼中精光一闪——东南角!
一个裹着灰色包头布巾的中年汉子,身形微躬,藏在人群边缘。别人都在伸脖子往外看,他的眼珠却不停斜视,几次慌乱地与李轨的目光对上,又像被火灼到一样迅速避开。
李轨朝两名亲兵使了个凌厉的眼色,两人会意,左右悄然靠近。
那人起初还强作镇定,但随着三面合围之势渐成,身躯开始微微颤抖。殿门已被好奇的教徒堵死,无路可逃。在祆教圣地拔刀?顷刻就会被撕碎。
就在李轨三人距他仅三步之遥,杀气已凝至指尖时,那人骤然动了!身形如鬼魅,腾身踩踏香案借力,猛地扑向悬浮半空的祆教长老!
“啊——!”长老发出凄厉惨嚎,绳索断裂的闷响清晰可闻!那汉子硬生生将装神弄鬼的老者拽落尘埃,冰冷的匕首稳稳横在其干瘪脖颈上!
满殿惊愕凝固了一瞬,随即轰然爆发!无论院中的还是殿内的教徒,都像被捅了蜂巢,嘶吼着疯狂涌向高台!
“退开!再上前一步,他脖子就喷红!”黑衣人嘶声咆哮,刀锋已压出血痕。
人群在他喷火的目光和刀刃威逼下,竟真的如潮水般裂开一条通道。教徒们推搡着后退,以他二人为核心,让出一个丈许方圆、仍在不停移动的空圈。
李轨心急如焚!这阵仗下,如果黑衣人煽动教徒反噬己方,后果不堪设想!他混在人群边缘,猛地发力将身前一个大胡子教徒狠狠向前推去。教徒猝不及防,失足惊呼,直扑向挟持人质的黑衣人!
千钧一发!
黑衣人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用力一挣!
“噗!”
刀锋无情地切入!
血雾在惊愕的香客头顶,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喷溅而出,一片猩红洒落在莲台的金漆上。
长老软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浑浊的老眼圆睁。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剩血从高台滴落的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尖。随即,场面如火山爆发!
“杀了他——!!”
疯狂的嘶吼瞬间淹没一切!红了眼的教徒们如饥饿的狼群扑向被围在风暴中心的黑衣人,拳脚、棍棒、牙齿……瞬间淹没了那片空间。
“镇夷司办案!都住手!”
“朝廷要犯!留活口!留活口啊!”
李轨声嘶力竭地大喊,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滔天的恨意淹没,仿佛沙砾落入大海。
人群疯狂撕扯着,一个活口眼看就要被撕碎!
“让开!”一声沉雷般的厉喝炸响。一队顶盔贯甲的隋兵硬生生撞开人群,挤了进来!但狂怒的信徒根本不肯退让,矛头瞬间转向,与士兵扭打推搡,场面彻底失控!
“刘司丞!”李轨满头大汗,扑到刚挤进核心的甘州镇夷司守捉郎主官刘蹇之面前。
“稳住!我去请萨宝!”刘蹇之面色铁青,心知乱局难控,丢下一句话,拨开人群就向后殿疾走。刚过廊柱,一个身着雪白圣火纹金边长袍、须发如金的胡人老者已一脸凝重地迎面而来。
“萨宝!”刘蹇之截住老者,正是祆教河西总坛大萨宝马他一日。“止乱,救人!”
马他一日蓝灰色的眸子扫过狼藉的殿堂和疯狂的教徒,浑浊瞳孔深处冰光一闪,不再多言。他疾步走到混乱中心,右手袍袖向半空猛然一拂!
“蓬!”
一团赤红色火球凭空炸裂,化作无数流星火雨,璀璨夺目,竟盖过了厅中的盆焰!
乱哄哄的教徒仿佛中了定身法,被这“圣迹”震慑,纷纷停下,转而屈膝跪拜,山呼圣号。
混乱暂时平息。
隋兵冲向地上那个已被撕扯得衣不蔽体、遍体鳞伤、几乎不成人形的黑衣人。但十几名祆教壮汉早已将他们的“罪囚”团团围住,怒目圆睁,誓死不让。
“萨宝!”刘蹇之强行压抑情绪,冲马他一日抱拳道,“人犯涉及大案,关系圣人安危及河西大局,必须即刻押回镇夷司审问!今日之事,朝廷必有交代!请通融!”
马他一日脸上无悲无喜,宛如覆霜:“交代?刘司丞,此人闹我总坛,亵渎圣火,还杀害我教长老。若凭你一句话就带走,老夫如何面对万千信众?又有何颜面告慰亡者英灵?我祆教又如何在河西立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直击人心。
刘蹇之眼中厉色一闪,压低声音道:“圣人銮驾已移驻张掖!此獠及其同伙极可能威胁陛下安危,务必彻查!”
马他一日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慢悠悠道:“威胁天子?……你就不怕我这些忠心的‘圣火仆’,在河西掀起更大的风波吗?”
“你……”刘蹇之语塞,喉头发涩。
“时辰不早了。”马他一日微微抬手,不容置疑地道,“请回吧。此人性命,老夫会留三日。若甘州府衙还有指教,烦请裴侍郎亲自来总坛垂训。”他袖袍一摆,彻底断绝了交涉的可能。
刘蹇之脸色由青转白,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强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恨恨挥手下令。
祠外,夜风穿巷,呜咽如诉。
“司丞,下官该死!”李轨声音干涩,看着面沉如水的刘蹇之,“拖累您还得求告裴公……下官此前倒是另擒了两个鬼兵,回去拼死也要撬开他们的嘴!”
刘蹇之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祆教这疮痈,今日不破也是明日。事已至此,与你无关。速去审人,只要有头绪,就是好消息。”他眼底满是疲惫。
李轨不敢再说,抱拳转身。审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还没走出几步,急促杂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骑士浑身浴血!
“梅天来?!”李轨惊骇失声。
那骑手滚落马下,扑到李轨身前,正是留守大营的副尉梅天来。“校尉!中计了!全是计啊!”他声音带着撕裂的哭腔,“您前脚刚追人出营,后脚我们就被……被真正的鬼兵主力合围了!调虎离山!他们劫牢了!两个活口被劫走,堆尸场的尸块也全被抢回去了!兄弟们……兄弟们……”他哽咽得说不下去,“……死伤大半啊!”
李轨如遭雷击,眼前发黑,连退三步,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勉强撑住没有瘫倒。
“我……我竟如此愚蠢……”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报仇!李校尉!给兄弟们报仇!”梅天来以头抢地,鲜血和热泪一起砸在尘土里。
“报仇……”李轨眼神空洞,失魂般重复着。忽然,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扭头扑倒在刘蹇之脚下,额头叩地有声:“司丞!明日!明日务必把祠里那个审出来!那是唯一的线索!唯一的!”
“放心!”刘蹇之用力将几乎虚脱的李轨拉起,扶住他双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这仇,迟早要报!为今日,为历次死难的兄弟,必报!”
此时,冷月撕破厚厚的云层,清冷的月光如霜般刺骨。李轨回头望向那两扇紧闭的祆祠黑门,门洞深处仿佛有无尽的深渊在涌动。月光洒在门环的兽脸上,映出一片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与不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