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的天,旱得邪性。
日头烤得郡城街面泛白,车马过处,卷起的不是尘土,是呛人的霾。曹琼蹲在街边灌完一碗膻气扑鼻的羊汤,囫囵塞下两张胡饼,最后拎起酒囊猛嘬一口,喉头火辣辣地滚下去,这才一抹嘴,大摇大摆撞进了镇夷司府。
司里的人都当他死透了,骤然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顿时炸了锅,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刘蹇之耐着性子等众人瞻仰够了,才一把将他拽上木塔二楼,李轨早在那儿候着,眼神跟钩子似的。
没几句寒暄,曹琼的指节就敲上了桌面:“眼下是个什么光景,我大概有数!镇夷司这边,可有什么新线头?”
李轨和刘蹇之对了个眼色,刘蹇之努嘴示意李轨先说。李轨微一点头,声音压得极低:“本想拿鬼兵尸首钓大鱼,没成想反被他们唱了出调虎离山,折损了不少兄弟……好在,祆教手里还扣着一个活的。昨夜刚醒,我们直接提溜过来过堂……”
“有料?”曹琼又抿了口酒,眼珠子亮得吓人。
李轨嘴角一扯,露出点“成了”的神气:“原想着是块硬骨头,嘿,没想到松快得很,招了!西海边刚察镇上,有他们一个窝点,地址门儿清。至于下一步?这厮也懵着——按原本的算盘,大斗拔谷里就该把我们都埋了!就算有新谋划,这会儿估摸也还在重头盘算。倒是有一桩顶要紧,后日,他们要在老巢给死鬼做祭天法事!明日之前,咱们必须赶到刚察,迟了,怕是连鬼影子都摸不到!”
曹琼的指肚在酒囊上捻了捻,眼神锐得像针:“圈套?咖都蓝的手段你见过,鬼兵几时这么好啃?”
李轨神色也凝重了几分,但语气更硬:“我瞧着,不像扯谎……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个坑,也得往里跳!虎穴不探,哪来的虎崽子?”
曹琼沉默片刻,酒囊“咚”地一声砸在桌上:“好!李校尉,点齐人手,稍后动身!”
李轨朝楼下打了个手势,回头抱拳:“人马早已备下!为免扎眼,得扮作商队,委屈曹都尉了。”话音未落,一套簇新的丝质锦袍已递到曹琼眼前。
曹琼二话不说,当场更衣。几十个呼吸的光景,那个土腥气十足的农人便没了踪影,眼前立着个气派十足的富商老爷。
“刘司丞,若无他事,这就走!”曹琼一拱手。
刘蹇之捻须点头,笑意里带着点如释重负:“曹都尉归来,镇夷司如添猛虎!追凶缉盗是你的本行,老夫无话。只是裴侍郎有几句嘱托,要我转达——昨夜他已上书圣人,亲调十万大军下地抢收河西麦子!眼下各部都在动,郡城周边怕是已镰刀如林。裴侍郎应承你的,一样也少不了!”
“至于西域商会那头,”刘蹇之压低声音,透着一丝狠劲,“我与裴侍郎熬了一宿,法子有了!即刻反制,把麦价再往上顶!圣人点了头,不惜血本!曹都尉放心,河西百姓的肚皮和脸面,都包在咱们身上!等你从刚察回来,一切自有分晓!”
裴矩的动作竟如此雷厉风行,曹琼心头一热,郑重抱拳:“曹某代河西父老,谢过裴侍郎!”
三刻后,一队不起眼的商旅驮着货物出了郡城南门,同行的还有不少小商贩,吆五喝六,车马喧嚣。旁人看得热闹,曹琼却瞧出门道——那些人的步子,分明是行伍里踩出来的。
商队沿官道南行,路两旁的麦田里黑压压一片,全是挥汗如雨的兵卒。曹琼眼尖,瞥见远处老柳树下一点红影,不必细看,定是张出尘。他冲李轨交待一句“有私事”,约定在大斗拔谷谷口碰头。
待队伍走远,曹琼才拨转马头,朝那抹红色驰去。马未停稳,清冷的声音已砸过来:“昨夜为何不杀裴矩?”
曹琼不慌不忙下马,走到她身边,指了指地里:“昨夜杀了他,今日能有这光景?”
“一群伪君子!”张出尘低哼一声,不知骂谁。
“管他真君子假君子,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才是顶天的道理。”曹琼浑不在意,权当是在骂自己,“昨夜真结果了裴矩,这会儿你看到的,怕是血雨腥风。”
张出尘默然。曹琼望了会儿前方,忽地开口,像说件闲事:“没杀成裴矩,康老和那头,交待不过去?”
张出尘先是一怔,旋即莞尔:“康老和?他还差遣不动我!”
这回答让曹琼意外:“还有旁人?”
张出尘苦笑一声,眼中带着劝诫:“你最好别搅这浑水!我背后的人,你扛不住,迟早你会成了裴矩填坑的炮灰!”
曹琼嘴角一翘,猛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却无半分狎昵,只俯在她耳边低语:“先顾好你自己吧!身后百步外,有人盯你半天了。我正是瞧见那根‘尾巴’,才过来报信的。看来裴矩没死成,你背后那位主子,要清理门户了?”
张出尘媚眼如丝:“我背后的人要我死,何须这般费事?”
“那还能是谁?”
“康子恒吧。”她浑不在意,“我总不遵他的令,早恨得牙痒,巴不得寻个错处打发了我。”
“但愿如此。”曹琼自语着,忽又想起,“我要出趟远门,张天依那头,劳烦照看一二。”
张出尘这才留意到他一身锦缎,猛地推开他:“穿得人模狗样,干什么去?”
曹琼嬉皮笑脸凑近:“自然是来当新郎官……”瞥见张出尘捏紧的粉拳,立马正色:“去西海边,摸鬼兵的老巢!”
张出尘略一迟疑,爽快道:“行!没杀成裴矩,总得给‘主人’一个说法。你去西海,我跟你一道!”说着已翻身上马,向曹琼伸出手。
曹琼瞳孔微缩,盯着她:“你主人……在圣人的行军大营?!”他带着一丝忐忑握住那只手,借力上马,稳稳坐在张出尘身后。
马蹄声碎,两人一骑,向南疾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巳正时分,一辆车辕都磨得发亮的破马车,咯吱咯吱地晃进了骆驼城的皇城根儿。
车里坐着的,正是那位顶着蒲山公头衔的李密,车轱辘没转几圈,就停在了西域商会那镶金嵌玉的大门口。
康老和,这位商会的萨宝,早堆着满脸褶子的笑迎了出来。李密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嫌门口人多眼杂,脚一沾地,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直往里冲。康老和在后头紧赶慢赶,还没追出几十步,肺就拉起了风箱,呼哧带喘地嚷开了:“哎哟喂,蒲山公!您慢着点儿!您放心呐,这儿里里外外都是老汉我的贴心豆瓣儿,保准儿漏不出一丝儿风去!”
李密猛地刹住脚,脸上可没半分歉意,倒像是憋了一肚子邪火,劈头就砸:“我说萨宝!你们西域商会做事,是不是太拿自己当盘蒜了?啊?!跟裴矩那老狐狸掐架,搞这么大阵仗的商战,屁都不跟东宫这边放一个?杨广的密旨都满河西飞了,我们这头还蒙在鼓里呢!真要是你们崴了泥,我们想伸手捞一把,都不知道从哪个窟窿眼儿下笊篱!”
挨了这顿呲儿,康老和反倒乐了,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盟友,总算还没忘了自己这条船,赶紧赔着笑点头哈腰:“息怒,息怒!蒲山公您千万消消气儿!屋里请,屋里请!容老汉我细细给您道来,这买卖经啊,讲究的就是……”他一边半弓着腰引路,一边嘴里噼里啪啦往外蹦着词儿:“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咱这商战啊,道理也一样!手快有,手慢无!咱抢的就是个先手,这才急吼吼地动了家伙事儿。这不,刚把摊子铺开,正打算拾掇个周全的章程,再巴巴地报给东宫您几位过目定夺嘛!”
李密耷拉着眼皮,也不管康老和这米汤是真熬的还是现舀的凉水。他既然亲自登了门,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商战的真章儿,好给东宫那头掂量个明白。对康老和的解释,他鼻孔里嗯哼一声,算是听见了,脸上却像糊了层浆糊,没半点表情,只管抬脚往客厅走。
屁股刚挨着软垫,茶点就流水似的端了上来,李密没心思客套,直奔主题:“萨宝,甭绕弯子了,亮亮你们的底牌吧!”
康老和捻着胡子,笑眯眯地做了个“请茶”的手势:“东宫那边儿,真真儿是多虑了。这做生意,可是咱胡商吃饭的本事!您就放一百个心,瞧好吧!”
李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皮都没撩。康老和识趣,接着嘬他的牙花子:“河西这地界儿,啥都缺,最缺的就是粮食!杨广倒好,呼啦啦带来了三十万张嘴!人吃马嚼的,那点存粮早见了底儿,耗子见了都得哭!咱这回啊,就冲着刚下场的夏粮使劲儿!昨儿咱小试牛刀,一石麦子,硬给抬到了一百五十五铢!比往年这时候的市价,足足高出去五成!再让祆教那帮兄弟四处这么一嚷嚷,好家伙,那动静,啧啧!”他得意地瞅了一眼李密,见对方还是那副泥胎木塑的样儿,又赶紧续上话茬:“今儿一早更绝!河西地面上,冷不丁冒出好些个‘散财童子’,小手一抖,粮价噌地就蹿到了二百五铢!嘿,这还用猜?一准儿是裴矩那老狐狸搁那儿耍花枪呢!咱可没含糊,二话不说,又往上顶了五十五铢!嘿,您猜怎么着?裴矩那边儿,到现在屁都没放一个,怕是让咱这手笔给唬住了吧!?”
李密的手指头在膝头敲了两下,总算开了金口:“行营里的粮草,顶天了撑个十天。杨广按兵不动,估摸着就等这批新粮救命呢。萨宝您这招‘釜底抽薪’,够狠!要是真能让河西的新粮绝了收,嘿,那可就有乐子瞧了,民怨非得烧开了锅不可!接下来嘛,就看裴矩那老小子,有没有这份敢跟咱梭哈的胆气了!”
这话算是搔到了康老和的痒处,他老脸笑成一朵金丝菊,美滋滋地呷了口茶:“就算裴矩豁出棺材本儿硬收粮,咱也不是光会走独木桥的!万国盛会眼瞅着要开,那场面,得多少绫罗绸缎撑排面?这河西的丝绸布匹,立马就得成了香饽饽!咱的第二个靶子,就钉在这绸缎上!”他掰着指头算计:“从今儿起,咱西域商会的绸缎,全给我封仓锁库!市面上只放那么一丁点儿,吊着他们的胃口!为啥?就为把河西的绸缎价,拱上天去!昨天一尺绸子还二十五铢,今早?五十五铢了!就这,还没到顶呢!做一套像样的袍子,少说得一丈绸子。裴矩那厮张嘴就来,一人要两套!就算他高价抢了粮,老百姓兜里那点钱,还够买绸子做衣裳?兔子急了还蹬鹰呢,逼急了这帮泥腿子,哗变?嘿嘿,那可不好说咯!”
李密捻着胡须,眉头还是锁着:“萨宝,绸缎这玩意儿,咱大隋可不缺,堆山填海有的是。您这招……万一把杨广惹毛了,从中原一车皮一车皮地往这儿运,您这算盘珠子,不就全白拨拉了?”
康老和哈哈大笑,脸上的褶子都在抖:“蒲山公想到的,咱能想不到?所以,绸缎这一仗,火候得拿捏死咯!您想想,中原进河西的绸缎,十有八九,最后不都流进了咱胡商的库房?中原绸缎是多,可运过来要时间!这仗咱不急,得慢慢熬,熬到商战快收尾的关键当口,咱再猛地掀开盖子,大举出货!等裴矩回过味儿来?黄花菜都凉透啦!”
李密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纹:“成!这一块儿,就全凭萨宝您的手艺了。到时候万国盛会开了张,台下挤的不是各国使节,全是破衣烂衫的庄稼汉?嘿,杨广那张脸,怕是得气成紫茄子!”
“到那光景,东宫再顺势一推……”康老和老眼放光,和李密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笑。这买卖,成了!就等着那“叮当”一声响,铜板落地了。
“报——!”
二人正盘算着细节,一个狼卫风风火火撞了进来,气都喘不匀:“萨宝大人!不好了!小麦……小麦价被他们抬到三百铢一石了!还有……还有……裴矩那老小子,调了十万大头兵下地抢收麦子!放话说三日之内,要把河西的麦子全收光!可那帮种地的,还在那儿抻着脖子看戏,咱们手上,拢共也没收到几粒新麦!”
“十万兵?三天收光?”康老和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狂笑起来,“哈哈哈……急了!他裴矩急眼了!哈哈哈……”笑了几声,他猛地收住,对狼卫一挥手:“加!给我跟着加!三百五一石!他们敢出多少,咱就敢跟多少!”
狼卫领命,一溜烟跑了。
李密盯着那背影,眼神发亮:“十万大军下地当麦客?啧啧,裴矩这是疯魔了吧?好!好得很!回头我得好好给他描几笔,参他一本!”
镇夷司里已是一片焦头烂额,裴矩亲临坐镇,眼皮底下容不得丝毫差池。他的计划滴水不漏,奈何手下尽是些半路出家的商贾,或是乔装的守捉郎兵丁,与西域那群真正的巨贾相比,这分明是蚂蚁撼象。刘蹇之正与裴矩推演粮战棋局,一名传令兵已喘着粗气撞开了楼门。
“报!…新麦…新麦价抬到三百五十铢了!”
刘蹇之的目光投向裴矩,裴矩眼皮微阖,随即睁开,斩钉截铁:“加!继续加!但时辰未到…天黑前动手,提至四百五铢!记住,只造势,不收粮!待他们脚跟抬起,我们立刻撤手!”刘蹇之心领神会,迅速将口令砸给传令兵。
“还有一事!马主事报,河西绸缎布匹,一夜翻番!昨日一尺细绸二十五铢,今日竟要五十五铢!马主事疑是西域商会开辟了新战场,请二位定夺!”
传令兵退下,刘蹇之与裴矩对视一眼,心头俱是沉甸甸的。
“康老和这刀,捅得又准又狠!偏是我们最缺绸缎的时候!”刘蹇之咬牙。
裴矩踱步如困兽:“距万国盛会只剩五日!实则只有三日可用!从金城、西平调货,鞭长莫及。河西绸缎,怕是早已流进了胡商囊中……难!”
“不止,”刘蹇之点出要害,“众多中小胡商倒向朝廷,他们手里捏着多少存货?水有多深?我们两眼一抹黑!”
裴矩闻听,嘴角忽地牵起一丝诡笑:“传马木挲,即刻清点!中小胡商、百戏艺人、会场布置、百姓华服……所需丝绸布料,颜色、材质、尺寸、库存、缺口……巨细靡遗!我要精确到尺!还有,官仓存粮几何?速速报来!”
动用官粮?刘蹇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最后保命的口粮!商战若败,官粮尚可赈济饥民,稳住河西人心。裴侍郎此刻便要动它…这是破釜沉舟!一旦失手,河西顷刻便是滔天巨浪!他正思忖利害,裴矩的怒吼已如惊雷炸响:
“快!速去!结果!我要结果!越快越好!”
刘蹇之哪敢迟疑,疾步下楼。裴矩则独自登上木塔顶楼。眼前,郡城人声鼎沸,远处祁连雪山巍峨晶莹,他胸中翻腾如这河西地势,冰炭同炉,雨雪交加!
张出尘别过曹琼,便在行军大营外逡巡。杨玄感官居礼部侍郎,营帐位于中军,守卫森严,她不愿冒险,以免连累故人。
一队采办内侍成了她的契机。方术惑心,迷晕一人,换其衣衫,混迹其中,竟顺利进了大营。打听杨玄感营帐不难,她随即托着茶点,低头闪入。
帐内,杨玄感正伏案疾书,似在起草奏章,浑然未觉。
“主人,裴矩杀不得!”张出尘放下茶点,声音压得极低。
杨玄感猛抬头,认出是她,惊怒交加,掷笔于案!张出尘抢先道:“我们的仇人是杨广!杀裴矩何益?”
“裴矩是杨广臂膀,助纣为虐!杀了他,杨广便少一爪牙,罪恶稍减!”杨玄感低吼。
“我见他勤政为民……”
“勤政为民?”杨玄感猛地站起,打断她,“那是替杨广的暴政擦屁股!建东都,开运河,征塞北,巡江都……哪一件不是刮骨吸髓?如今又跑到河西搞劳什子万国盛会!靡费多少民脂民膏?!我敢断言,下一步就是征高句丽!再这么折腾,大隋必亡!裴矩的‘勤政’,不过是替杨广兜底的裱糊匠!若无此等能人,杨广与秦二世何异?!”
杨玄感越说越激愤,在帐内来回踱步。张出尘默默为他斟茶,待他语毕,才平静道:“师傅有言:世事皆有定数,强求不得。杨广有杨广的命数,大隋有大隋的运数,我们也是!”
“休提那老道玄虚!”杨玄感怒极,“我们活着,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命数!为自己,也为天下苍生争一个更好的命数!”
“师傅还说…”
“师傅?你眼里只有师傅!”杨玄感目眦欲裂,痛斥道,“可还记得是谁把你从街头捡回,锦衣玉食供你学艺?是我父!你的义父!杨广一道‘空盒赐药’的羞辱,生生将病榻上的他逼死!这就是他的命数?!你们不是讲江湖道义吗?以你的本事,杀杨广都非难事,何况裴矩!我杨玄感隐忍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纵死无憾!你呢?连自家血仇都不敢报,还有脸谈道义?羞也不羞?!”
张出尘被激得气血上涌:“好!我这就去杀杨广!”
“杀不了,杨家就当从未养过你这女儿!你做你的游侠去罢!”杨玄感一甩袖袍,指向帐外。张出尘银牙一咬,风一般冲出大帐。
观风行殿金碧辉煌,殿外龙武卫甲胄森然,无隙可乘。张出尘正犯难,忽见一内侍双手各提沉重食盒,步履蹒跚,一问方知,杨广彻夜未眠,此时传膳,其同伴却闹了肚子。
张出尘心中暗喜,执意代劳。内侍犹豫片刻,终因力怯应允,有内侍作保,龙武卫稍加盘问便放行了。
殿内,唯有杨广与虞世基二人,杨广双目赤红,深陷奏章之中。
“圣人,两日未眠,好歹用些膳食……”虞世基见膳至,连忙劝道。
杨广疲惫抬眼,指了指案几:“放着!裴矩的商战急报刚到,待朕看完!”
虞世基无奈,先命人撤下几乎未动的冷膳残羹,再将新食换上。张出尘冷眼旁观:一碗面片、一碟苜蓿、几根羊排、一壶温酒。这般膳食,莫说帝王,连殷实地主家都不如,与坊间传言的“荒淫暴君”大相径庭。
虞世基示意内侍可退,杨广却已放下奏折走来,虞世基忙使眼色,张出尘只得与那内侍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杨广在面片上堆了些苜蓿,便狼吞虎咽起来,几片面片溅出碗外,落在明黄龙袍上,虞世基欲上前,杨广却浑不在意,一把抓起龙袍上的面片送入口中,嚼得极香,含糊道:“裴矩所言极是……体察百姓疾苦,方能固千秋基业。”
“圣人圣明,功业必超秦皇汉武!”虞世基适时奉承。
“怕是步了秦二世的后尘吧!”张出尘忽地上前一步,语带讥诮。
“你是?来……”虞世基“人”字未出口,便与那内侍一同软倒——中了张出尘的迷药。
“你是来杀朕的?”杨广竟出奇冷静,抬眼直视。
“你难道不该杀?”张出尘冷笑。
杨广毫无惧色,拎起桌上的热酒灌了一口:“朕不怕死,但要死个明白!鬼兵?西域商会?还是朝中那些盼朕早死的门阀?”
“无公怨,唯私仇!”
“贺若弼?宇文弼?高颎?杨勇?”杨广连点几个被他下令处死的大臣。
“杨素!”张出尘不耐烦地打断。
杨广如遭雷击,霍然起身:“杨玄感派你来的?!”
“与他无关!”张出尘断然道,“我乃流落街头的孤女,蒙义父杨素收留,待如己出,送我雍州学艺。艺成归来,惊闻义父被你那‘空盒赐药’之辱逼死!此仇必报!”她刻意撇清杨玄感。
“杨爱卿国之柱石,朕岂会赐死?”杨广嗤笑。
“只因他功高震主!空盒赐药,明为赏赐,实为羞辱!义父气节如松,岂能忍此奇耻大辱?!你虽未动刀,杀心已彰!”张出尘字字如刀。
杨广闻言,竟放声大笑:“哈哈……朕在世人眼中,便是如此不堪?”
“不堪?岂止!”张出尘厉声数落,“弑君篡位!残害忠良!屠戮手足!任人唯亲!穷奢极欲!横征暴敛!哪一条冤了你?!”
听着这字字诛心的控诉,杨广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张出尘面前:“那你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张出尘抄起桌上竹筷,闪电般抵住杨广咽喉,只需一送,立时毙命!
就在此刻,杨广眼中竟滚下两行浊泪,继而嚎啕大哭起来,这变故令张出尘一怔。
“哭?!哭也要杀你!”她厉喝。
杨广似未听闻,哭声震天:“朕……朕一心只想超越秦皇汉武!做那千秋未有之圣君!呕心沥血半生…世人…世人竟如此看朕…老天…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
“你是皇帝!还嫌老天不公?!黎民百姓还活不活?!”张出尘气极。
“朕倒愿生于寻常百姓家!”杨广涕泪横流,捶胸顿足,“可偏偏生在帝王家!生在帝王家也罢,偏又摊上那般英明神武的父皇!平南陈、革吏治,一统海内!国库充盈,万民归心,突厥都尊他为天可汗!你可知…朕肩上担子如山!要超越他,就得拼上百倍的命啊!”
“那你为何不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偏要弑兄夺嫡,自寻死路?”张出尘忍不住反问。
“夺嫡?!”杨广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是他杨勇耽于酒色,荒淫误国!将大隋江山交予此等废物,朕心有不甘!朕的皇位来之不易,故而比谁都珍惜!朕睡觉想的是政务!吃饭想的是政务!沐浴想的还是政务!只为超越父皇,让那帮老臣刮目相看!让天下百姓刮目相看!可他们……他们竟如此看朕!朕心寒,朕心痛!这担子太重了!太重了!”
杨广哭得撕心裂肺,瘫倒在地。张出尘看着这状若疯癫的帝王,心头那点杀意竟被一股莫名的悲悯冲散。农人有农人的苦,帝王有帝王的难,设身处地,他杨广又能如何选?张出尘默然,终将那杀人的竹筷丢回桌上。
“也罢,让你多活几日!”她长叹一声。
杨广兀自伏地嚎啕:“朕若真有他们说的那般荒淫,何至于连个像样的太子都立不住?!昭儿早夭,杲儿才两岁,杨暕又是个不成器的酒色之徒!老天这是要亡我大隋啊!老天爷!你不公!朕……朕倒想荒淫无度,多生几个儿子啊……”
呜咽声中,张出尘的身影已悄然无踪……
大斗拔谷,夜风如刀。
数日前“雪崩”的惨状,李轨想起来仍脊背生寒。谷中痕迹已被清理殆尽,连篝火余烬都寻不见了,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平。然心中伤痕,永难愈合。李轨一边引着商队前行,一边向曹琼复述着那地狱般的日夜。每一处细节,每一个位置,都分毫不差,曹琼听得冷汗涔涔。
“追查鬼火许久,只道他们欲行火攻…谁曾想,竟是为在雪山之巅点火!”曹琼仰视祁连雪峰,试图拼凑那惊心动魄的画面。
李轨指挥着队伍,沉声道:“点火为何?融雪!混入木屑,再冻成冰块!那冰坨子,就是杀人的巨石!”
曹琼倒吸一口凉气:“啧啧…非久居苦寒之地之人,想不出这等毒计!听闻南方附国,便有人以此法筑冰屋,坚硬如石!砸人…啧啧!”
“何止!那天…多少兄弟被砸得…”李轨声音哽住,“若非韩天虎在上头死战…圣人、朝臣、我…都得埋在这里!”
听到韩天虎之名,曹琼心中五味杂陈。那韩天虎,优柔寡断,受制于康大成,几番利用自己,险些害自己丧命…也算是恩怨纠缠。临了关头,他能幡然醒悟,立下护驾大功,这人是忠是奸?是善是恶?曹琼一时竟难评断。
李轨见他沉默,拍了拍他肩膀:“老韩走前…一直念着你,他说愧对你。嘱我…每年给你坟上烧点纸,赎罪……”
曹琼扯了扯嘴角,未置可否,肺腑之言是真,过不去的坎也是真。他怕李轨深陷其中,话锋一转:“南城官市那场乱子,听说被你一手摆平了?”
李轨只当是客套:“鬼兵虚张声势罢了,算不得解围。”
曹琼却较了真:“鬼兵借雨污沟渠发难,非比寻常!若非我从山丹弄来猎犬,至今还蒙在鼓里!李兄你一个时辰破局…这本事,不简单!”他必须摸清这位新搭档的底细,韩天虎的教训太深。
李轨听出弦外之音,目光锐利如鹰:“不信我?”
曹琼灌了口酒,将酒囊塞给李轨,直截了当:“你我搭档,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我须得知道你底细,免得你再是下一个韩天虎!错事难免,只要坦诚,天塌下来兄弟一起扛!若韩天虎早些敞开心扉,何至于此!”
李轨连灌几口烧酒,仿佛下了决心:“我能窥破鬼兵之计…全赖一人——咖都蓝!”
曹琼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说不说在你!若说了,纵是杀头大罪,我曹琼也陪你扛!我只要个明白!”
李轨长吁一口气,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李二救咖都蓝、自己被张掖折冲府陷害守南城、韩天虎利用自己放鬼兵入城、咖都蓝向李二泄露鬼兵计划引他找到守捉郎尸体、最终追踪鬼火入雨污道直至大斗拔谷……林林总总,说了足有半个时辰。这其中有他的亲历,有李二的转述,也有韩天虎临终的剖白。
曹琼默默听着,酒一口接一口的灌。末了,他心中已豁然开朗,李轨这经历离奇曲折,却多是身不由己卷入其中。既已说开,那点疑虑便烟消云散。
“放心,”曹琼一把夺回酒囊,语气恢复往日的痞气,“张掖折冲府那边,兄弟替你摆平!往后没人敢找你麻烦!”
“这下能信我了?”李轨看着他,神色依然紧绷,“我还想给老韩报仇呢!”
曹琼咧嘴一笑,胳膊重重搭在李轨肩上:“信!必须信!老韩要是有你这般敞亮,司马的位置哪轮得到你坐?”
“我倒盼着是他…”李轨语气萧索。
“放心!这仇必报!”曹琼用力搂了搂他肩膀,“鬼兵?定叫他们灰飞烟灭!”
李轨报以苦笑,两人一时无话,随着商队在夜色中默默行进。约莫一个时辰后,终于穿出了阴森的大斗拔谷。
“到刚察,还要多久?”曹琼问领路兵卒。
“白日里一个时辰足矣,这夜路…全是乱石堆,估摸着得三个时辰!”兵卒老实回答。
曹琼扬手,声音在夜谷中传开:“就地扎营!天亮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