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露的凉气,裴矩的马车便已碾碎了南城官市的寂静。
车轮辘辘,节奏沉稳,像是在丈量他三年苦心经营的成果——纳突厥,降铁勒,溃吐谷浑!河西之地总算被他拧成了一股粗绳。而这南城官市,便是绳头最尖锐的一枚楔子,今日开市,便是他撬动整条东西商路杠杆的支点。
裴矩阖目养神,脑中飞快盘算着旧日商路的颓败:昔日驼铃叮当,却不过是民间商贾在夹缝里的低吟,利益飘摇如风中残烛,萧条不堪。西域商会插手后,亮光微显,却终究照不亮整条道路。而今日,南城官市巍然矗立,象征着煌煌大隋正式下场!
他要将这商流如黑河水般引入长安、洛阳、云中、江都……让这条横亘东西的命脉,真正勃发出如日方升的惊涛骇浪。
马车刚入市,便戛然而止。
帘外,西域商会的康老和正率着一众商贾头面人物,候在正街左侧,姿态恭谦似雁阵。裴矩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三日期限已至,这康老狐狸抢在他巡市前现身,无非是想堵他的嘴,免了事后纠察。
心思被一眼洞穿,裴矩脸上却堆起春风,掀帘下车。
“裴侍郎赏光,老朽……”
“康公客气,然则时辰金贵,我只能给你半个时辰。”裴矩直接截断那番虚言,声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康老和脸上褶子笑得更深:“侍郎肯移步,便是天大脸面,一刻足矣。”那老滑头心中门儿清:这步棋走出,看与不看,都与他康某无干系了。
裴矩心中冷笑,面上却和煦如初,他与康老和这三年暗涌,权当喂了狗。今日官市新启,西域诸国眼睛盯着,天朝的脸面坠着一根无形的丝,绷得死紧,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
一行人拥簇着裴、康二人前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碎光。蔡郡守在后与商贾谈笑风生,戎装骑士则雁翅排开,肃清了街道。这阵仗不大不小,恰显官家气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康老和引着裴矩,踏入正街东首一间阔气铺面。满目珠光宝气,尽是玻璃器皿。裴矩心底“啧”了一声,中原几百年前就玩腻了的东西,这老儿葫芦里卖什么药?
掌柜的已托着方盘疾步而来,盘中三只沙漏玲珑剔透。裴矩拈起最小的那只把玩,灰绿色的玻璃内,细腻的沙流无声下落,不疾不徐,刚好一刻。
“此物唤做沙漏,”康老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不受寒暑湿气,计时而用,最是方便!”
“方便”二字入耳,裴矩眼皮一跳。水漏、日晷固然精妙,却深锁于庙堂;一炷香时,又因人而异。这沙漏……若在民间推开,如同给万千工坊插上了一根无形更漏,是釜底抽薪的底气!然而他面上波澜不惊,只嗤道:“雕虫小技。”
康老和毫不在意,枯手往盘中空处一探,指尖已拈住一片明澈如水的玻璃,薄如冰片,不含一丝杂质!
“裴侍郎,此物如何?”
饶是裴矩,瞳仁也瞬间一缩,身旁谈笑的蔡墨也不由得凑近。玻璃制法中原早有,但能纯净至此,闻所未闻!那剔透的薄片,像一片凝固的泉眼,清澈透亮。
“听闻圣人西巡,裴侍郎要办那万国博览会?老夫这块顽石,可入得法眼?”康老和的话,如细针扎进裴矩耳中。
老东西在亮剑!
若这玩意在博览会拔了头筹,让西域小邦抢了大隋的威风,天子颜面何在?四方诸藩,心中那杆秤怕是要歪一歪了!
裴矩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如春风化雪:“万国盛会,海纳百川,诸位多多献宝便是。”他含笑应承,话锋滴水不漏。
一行人又巡视了香料、银器、地毯三家大铺,装潢气派,货品琳琅。裴矩心知肚明:康老和专挑门面光鲜的示人,那些小铺定有不足,但三日能有如此气象,已算商会本事。二人龃龉只在商路权柄,非是不死不休,今日大局为重。
最后,众人停在万国翰脱那巨兽般的门前。
裴矩抬眼瞥了瞥这西域商会的钱袋子,心口略沉,有此物在,夺权之路又添一座重山。正欲迈步,一阵刺耳的马蹄声如裂帛般撕开市声!
众人愕然回望,南城官市严禁驰马,唯一例外的是驿使!
单骑如电,飞至面前。
马上驿使高声疾呼:“裴侍郎可在此处?!”不及多言,一根裹着泥封、印着“懋世”阳文的崭新铜管便递入裴矩手中。
虞世基的私信!
裴矩面上不动声色地告别众人,匆匆折返临时署衙。开封、抖帛,目光扫过,脸色骤然凝如寒冰!
“怎么了?”蔡墨见势不妙,小心问道。
“圣人…要提前两日过大斗拔谷!”裴矩声音低沉,“明日寅时便过!我现在就得动身去永固城!”
“开市大典一过,臣等召集官员随侍郎同去……”
“糊涂!”裴矩厉声打断,“圣驾亲临,岂是站着迎候?排场行营,谷中险道排查…哪一项不是泼天的差事!我此刻就走,能抢一步是一步!大典由你主持,结束后火速率郡属官员赶来,片刻不得延误!”
一刻后,一辆简朴马车在三十铁骑的簇拥下,卷起一路烟尘,冲出东门,直扑南方的永固城而去……
与此同时,南城官市却已是另外一幅天地。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乡绅民众拖家带口,笑眼挤过街巷,只为午正那开市大典的鸣锣一刻。
喧嚣中,一个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枣!梨!枣梨——!枣梨!枣梨——!”
李二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扁担吱呀作响,他在广场最繁闹处嘶声叫卖。
“三个金币一斤枣?六个金币一斤梨?老丈您抢钱哪?”好事者围过来,像是看一出街头怪诞剧。
李二不答价码,皱纹堆叠的脸上透出焦灼:“城中将有大难!听我一言,早离!诸位早离!”
“呵!癫疯!”
骂声四起,却让“枣梨老丈”的名号如同水渍晕开般传遍了官市。看热闹的人堆越聚越厚,密密匝匝围成了人墙,连人群中的咖都蓝,也伸长脖子望了过去——他设想过李二会用到的无数种示警方式,却独独漏了这手“枣梨作谶语”的荒唐戏码!
李二眼见人越聚越多,索性心一横,唾沫星子四溅:“各位父老!我乃黑水河畔一农夫!昨夜,金光罩屋!太上老君亲临,言今日官市遭劫!命我携枣梨前来,救民于水火!信我者,巳时前速离!不信者,定入那修罗地狱!”那神情,半是疯癫,半是悲壮,倒真有几分唬人。
围观者忙着追问神仙袍子啥颜色、坐骑是青牛还是狮,李二随口胡诌应答如流。咖都蓝缩在人群里,起初还觉滑稽,看着水泄不通的人群,心底却猛地一沉:官兵必至!李二怕是要被当成妖言惑众拿了去!
念头刚起,街角果然有兵卒拨开人潮,疾步赶来!
“坏事了!”咖都蓝情急之下,一拳捣在身边一人面门上,嘶声尖叫道:“杀人啦!——”
哗!人群如沸水泼油,轰然炸散!
李二眼睁睁看着攒动的人头四散奔逃,急得跺脚:“回来!都回来!大难临头啊!”
“恩人!快随我来!”咖都蓝死命拽住李二胳膊往暗巷里拖。
“是你喊的?”李二恍然。
“官兵来了!再不走,您就被锁了!”咖都蓝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二猛地甩开手,竟显出几分铁骨铮铮:“我不管你是谁!但肯定拦不住我救人!生死由命!”他推开咖都蓝,又朝逃散的人群大吼道:“乡亲们!真有劫难!快出城!”
咖都蓝看着那队精悍兵卒越逼越近,再看一脸死倔的李二,顿足长叹,只能混入纷乱的人流中遁走。他若留下,不仅救不了李二,怕还会给他扣上谋逆同党的死罪!
很快,兵卒如饿虎扑食般按倒了还在嘶喊的李二,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呜咽声立绝。
人群缝隙里,咖都蓝眼睁睁看着老者被横架着拖出官市,送入了东门外的驻兵行营深处……
张掖郡城的日头刚啃掉西城门的最后一片砖影,镇夷司就接到了烫手山芋——曹琼连同二十几号折冲府精锐,活生生蒸发了。
消息传到刘蹇之手里时,灯油都差点熬干。这位司丞屁股拍得山响,领着马木挲等一干吏员,连滚带爬从郡城扑向南城官市。
折冲府那群兵油子,见自家精锐“泥牛入海”,登时缩进乌龟壳里,任凭刘蹇之敲破门板,死活不肯再出一兵一卒,摆明了是怕引火烧身。
刘蹇之成了光杆司丞,若按章程层层上奏,等批复下来,少说也得明儿晌午。他耽误不起,马木挲小眼珠一转,建议就地借兵。于是,酒泉折冲府的校尉李轨,这个原本负责南城官市安防、屁股底下同样烧着一把火的主儿,半推半就地套上了镇夷司的临时差服。
一群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把官市地面翻了三遍,愣是没寻着曹琼和韩天虎半个衣角。
天刚擦亮,又火急火燎去张罗裴矩巡店的“排场”,一路战战兢兢,直送得裴矩车驾影子都不见了,才得空咽口米粥。粥碗刚捧起,院中便炸开一声惨嚎,李轨心头一沉,撂下碗就往外冲。
院角缩着十几个兵卒,脸上犹带惊悸。见李轨来了,一个小卒滚也似的上前,舌头打结地告起状来:“这老汉跑官市里装神弄鬼,说什么……太上老君托梦,午时要降大难!搅得人心惶惶!”
“大难!?”李轨眼皮猛跳,镇夷司这些日子掘地三尺在找“鬼兵”踪迹,听见风吹草动都得绷紧神经,“他怎知会有大难?”
“他说神仙托梦!就是他胡沁……”
“万一真就是老君爷显灵呢!”李轨面皮冻得铁板似的,撂下话就往人堆里扎。
那小卒看着李二被众兵卒推搡着扔在地上,溅起一蓬尘灰,老骨头咔嚓一声传来闷响……小卒忍不住又嘟囔道:“都中了邪啦!”
话没落音,李轨的硬底官靴已狠狠踹在一个士兵后臀上:“你他娘眼珠子长在裤裆里了?这老汉比你爹还老!”
李轨吼罢,忙不迭去搀扶那蜷在地上的老人,在他算盘里,这老倌说不定就是捅破“鬼兵”脓疮的金钥匙,可不能叫新兵蛋子给踹坏了。刚一扶正,看清脸孔,李轨“嗷”一嗓子喊了出来:“爷爷?!咋是您?!”
满院子兵丁僵住,如被施了定身法,随即又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扑上来松绑、捶腿、揉肩,一时鸡飞狗跳。李二挣开众人,泪眼婆娑地盯着李轨:“轨儿……你瘦了,骨头硌人!”
“孙儿该死!调来三日了,军务缠身……”李轨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二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孙儿的脸颊,皱纹里都是暖意。
“爷爷,帐里细说!”李轨半搀半架,把祖父引到中军大帐,给刘蹇之匆匆引见后,几人围着几碗稀粥、几碟咸菜,热气蒸腾中,总算是厘清了原委。
刘蹇之解下腰间那从不离身的酒壶,给李二斟了大半碗,皮笑肉不笑道:“老爷子,甭慌,有啥大难,说出来。我保这官市连一只蚂蚁都能挪窝儿跑喽!”
“神仙真真托梦!错不了!赶紧撤人啊司丞!”李二急得直拍腿。
“爷爷!”李轨皱眉打断,“实话说了吧,天上哪路神仙管这闲事?”
刘蹇之小啜一口酒,慢悠悠把酒碗推到李二眼皮底下:“李校尉,神仙那是有的。要不,我这司丞如何不知?倒是老爷子您……”他笑得像只老狐狸,“……被哪路尊神点了醒?可别被哪山魈野魅,顶着太上老君的名头坑蒙拐骗呐。”
“刘司丞!老汉真不喝酒!管他哪路神仙,赶紧撤人!过了巳时就晚了!”李二急得火烧眉毛,偏又咬死不肯吐口。
“哎,这神仙做功德,还兴不留名儿的?”刘蹇之依旧慢条斯理,酒气氤氲,“不给名号,我这折子没法往上递啊!上头一看:‘啊?太上老君告诉李二有难?’谁信?不信就不撤人!没名字也就罢了,好歹说说这神仙模样、来头、为啥偏要告诉你……”
“不是神仙!是个人!”李二被这套话绕得头晕脑胀,像个陀螺被抽得滴溜转,实在绷不住,豁然起身,“可这人是谁,我不能说!”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扛得住衙门老吏的刀笔功夫!
刘蹇之眼里精光一闪,趁热打铁:“着啊!老爷子通透!可光‘有个人’还是不行啊!我这奏章写了等于没写!上头不信,谁敢挪人?没名字不打紧,长相籍贯由头……”
“我、我也不知他名儿!”李二防线一溃千里,眼见时辰催命,再磨蹭下去全得玩完,索性把咖都蓝的样貌秃噜了个七七八八。他暗想,这几句话难道还能大海捞针?也不算卖了恩人!至于缘由,他咬紧牙关,没吐半个字。
李二万没想到,刘蹇之还真“掐指能算”。司丞接过马木挲递来的一方折叠整齐的麻纸徐徐展开,一张通缉画像赫然在目。画中人眉眼身材,与他所述别无二致!
刘蹇之嘴角弯起一抹诡笑:“老爷子,可是他?”
“不、不是……”李二矢口否认,但刹那闪过的惊惶,早被刘蹇之那双狐狸眼逮个正着。刘蹇之仰脖灌下一大口老酒,眼中厉色一闪:“李校尉!”
李轨心领神会,叉手应诺,转身如狸猫般窜出帐外。须臾,急促的集合点卯声撕破了营地的寂静……
此时,身在暗处的咖都蓝,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五内俱焚。
李二被架进军营,无异于把他架在了火上去烤!老农人骨头再硬,也架不住兵痞几顿拳脚,吐露真相只在迟早,他自己这点自由,恐怕如露珠般朝不保夕了。
他一咬牙,反身遁入了市井人潮之中。
落网之前,他得办两件事:一要确认,鬼兵的计划是否已如弦上之箭,随时可发;二得想法子拖延时间——不是怕自己扛不住酷刑,是怕李二成了他的软肋。有那份救命恩情压着,他不敢赌自己还能否像块顽石一般。
所以,最好……拖到鬼兵事了!
辰时的阳光烤得青石板阵阵发烫,宽敞的官市街衢,早已挤得如同滚沸的粥锅。这份用黑水、骆驼城两大互市衰败换来的浮华,就如同一口壮阳药,明知虚妄,却熏得人醺醺欲醉,这倒方便了咖都蓝,往人堆里一扎,目标立时渺如针芥。
咖都蓝此前窝点被端、图纸未及细观、又遭赛尔敦关押、后落入曹琼之手,压根没认真看过南城官市的构造。虽知“鬼火”必藏身于中央广场某处,位置却很模糊。他如一条泥鳅,在人缝里钻来钻去,鼻翼不停翕动——对鬼火那独有的恶臭,他熟稔得像自家炕头上的汗味儿,随着日头升高,这气味更易捕捉。
而此时的李轨,已攀上舞台边高耸的灯笼架顶棚,鹰眼般扫视着下方汹涌的人海。
因暗桩刚刚飞报,咖都蓝最后现身于中央广场!现在虽跟丢了,但李轨笃定其并未脱身,遂喝令士兵封住街口,再由他登高观望!
当咖都蓝终于在广场西北角嗅到那刻骨铭心的气味源头时,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他嘴角咧开,身体下意识地绕着那处空地打转,活像只发现猎物的饿犬!
突然,两条油滑人影挡在面前,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咖都蓝?!”
“你们?!”咖都蓝猛退一步,余光四扫,除了这两人,不见后援。
浪荡子见咖都蓝神色突变,已然明了。对视一眼,手中两把寒光匕首毒蛇吐信般直搠其腹!咖都蓝猝不及防,只能冒险出手去扣对方手腕!二人不懂招式,纯凭蛮力,竟被咖都蓝硬生生格开了!
城中除了镇夷司的暗哨,还有“鬼兵”的暗眼!那些看似闲晃的浪荡子,正是康子恒安插的鬼眼!
咖都蓝浑然不知,这才着了道。
李轨瞥见人群骚乱点,目光如电般锁住那扭作一团的几人——正是咖都蓝!
瞬间,他弹出一粒黄烟信丸!锐利啸音破空,一道醒目黄烟如笔似矛,直指冲突核心!广场四面八方的士兵如闻军令,向那烟指处蜂拥合围!
缠斗中的三人皆是一愣。浪荡子对视一眼,撒丫子就逃!咖都蓝亦当机立断,紧随其后!他要弄清楚——为何这俩不相干的路人甲,竟要取他性命!
前面跑,中间追,后面大队兵丁涌来如潮水……
初伏第九日,暑气蒸腾,咖都蓝一身旧伤新创,此时汗流浃背,伤口如浸盐水,火辣刺痛!体力因此急速消逝,眼看就要栽进官兵手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辆华贵香车驶到近处十字路口,正被人潮堵死。
咖都蓝如见救命稻草,冲上去一把扯下车夫,不问车内何人,飞起一脚狠踹马臀,马匹痛嘶暴起!车辕如犁耙般撞开人墙,霎时哭喊连天,血溅当场!
咖都蓝嘶吼着“滚开!”,驱车直扑那俩浪荡子!人群惊恐闪避,却摩肩叠股,避无可避!马蹄车轮过处,倒伏一片!追兵不管不顾,沿着车轮碾开的血路紧咬不放!
突然,咖都蓝腰间一凉,一柄匕首顶在后心!
伴随几声压抑的咳嗽,身后传来凉水般的声音:“他娘的……老子的车也敢抢?”
咖都蓝惊的不是刀,而是这分明是女子香车,何以男子发声?猛回头斜瞥:车内一张苍白病容的男子脸后,蜷缩着一个花容失色的女子。哼,不是偷情便是纳妾!他冷冷道:“安坐!不杀你二人!”
“你是咖都蓝?!”病秧子的问话惊得咖都蓝魂飞魄散!这痨病鬼他从未谋面,如何识得他名?“你是谁?”
“白谛真他娘的窝囊废!就你这德性……”
“住口!休得辱及鬼手大人!”咖都蓝血涌上头,牙缝里挤出吼声。
“哟呵,还有股子倔性,我康子恒就敬这号人物!”康子恒收起匕首,缓缓缩回车厢,搂住抖似筛糠的女子,轻佻道:“花儿,别怕,自己人!”
“你究竟何人?怎知鬼兵内幕?!”咖都蓝绝不敢轻信。
“时辰不多了!你该做的,就是现在让他们逮住,吐点半真半假的玩意儿,挨到鬼兵完事……”康子恒说着,在女子脸上“叭”地亲了一口,惹得女子媚蛇般缠上。这香艳一扑,引得他气血翻腾,猛一阵剧咳,女子吓得急忙躲开。
咖都蓝专心御车,只冷冷道:“我凭何信你?”
康子恒顺过气,幽幽道:“平阳商坊,卯五铺子,去了,你自明了。”
“鬼手大人何在?”
“那儿没活人,只有……你们的荣耀!”
“荣耀”!两字重若千钧!鬼手不在,鬼巢不存。此人洞悉至此,定与鬼手渊源极深!咖都蓝不再问:“带路!”
在康子恒的指点下,车很快拐入平阳坊。
让咖都蓝吃惊的是,那俩浪荡子正与他行路同向!再往前便是坊间窄巷,行人密如沙丁鱼罐,咖都蓝无奈弃车,按指引直奔向卯五商铺,顺道抓那俩浪荡子问话!
卯五商铺就在西海玉石店对街,俩浪荡子跑到此地,已是脚步踉跄。咖都蓝几个箭步追上,狡黠地将二人逼到卯五商铺门口。他觑准时机,两脚狠狠踹去,“嘭”“嘭”两声,浪荡子滚葫芦般砸进铺子!
铺内寂静无声。
咖都蓝鼻翼一抽,一股铁锈血腥味钻进鼻孔!他对着狼狈爬起的二人嘶吼一声,两人早被打怕,见其凶神恶煞,连滚带爬地扑向货栈深处……
三人冲进货栈,刹时呆若木鸡!二十多具尸体横陈,清一色戎装士兵!
蝇群嗡嗡作响,黑压压遮蔽尸身,地面泥土吸饱暗红血浆,刺鼻气味扑面!
一浪荡子扭头就吐!
就在三人魂飞魄散之际,三支弩箭自屋顶疾射而下!
咖都蓝贴地滚开,那俩倒霉蛋却被利箭贯穿眉心,立时毙命!
紧接着,箭雨破空,兜头罩来!咖都蓝只得以手抱头,狼狈窜向铺外!此刻他才彻底醒悟,康子恒所指用意,分明是杀人灭口!
弓弩手刹那无踪!
追兵如潮水涌入卯五商铺,咖都蓝一头撞进兵堆,如落网的山雀,被轻易擒拿。
面对满地同袍尸体,士兵如临深渊!一部分人押咖都蓝复命,一部分人封死现场,待镇夷司定夺。
卯五商铺门前,瞬间围满看客,水泄不通。人群里,白谛瞪着怀抱美女、满脸淫笑的康子恒道:“你引他来的?”
康子恒不情不愿地从柳琼花脸上挪开视线:“你们的人废物点心,这都没要了他的命!嘿,你说巧不巧?他竟抢我的车!”
“你疯了!西海玉石店就在对面!”白谛腮帮子肌肉一跳一跳。
“灯下黑!懂不懂?越危险,越安全!”
“身子都糟成这样了,小心今晚就死在这婊子肚皮上!”白谛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肩膀,转身就走。
“你……!等等!你去哪!”
“给你这蠢货擦屁股!全体转移,提前动手!”
“这么说……老子能杀曹琼了?”康子恒兴奋地狠亲一口柳琼花,“爷办完正事,夜里再收拾你这可人儿!”
李二被领进一间暗室,此地原是间没开张的当铺柜台,前后铁栏森森,铁门厚重,关上后漆黑如墨。
李轨追捕咖都蓝后,刘蹇之便将李二“请”进南城官市,关在甘州署衙一处临时所在,只说是“走个过场”,开市结束就送他回家。
刘蹇之连哄带吓,不许他泄露与李轨的血脉关系,否则李轨轻则丢官坐牢,重则项上人头难保。这老农哪见过这种世面,点头如捣蒜般答应了下来。
李二正心慌气短,铁门吱呀开了,几个兵卒把一个血糊糊的人死狗般掼了进来,丢下一句:“这货扎手,离远点!”咣当锁门而去。
李二眯缝着眼,打量地上那血人有无活气。屋里太暗,他老眼昏花,半晌才敢挪过去细瞧。
“是你?!!”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惊叫出声,血人赫然是咖都蓝!
李轨好不容易逮住咖都蓝,连带挖出二十多具折冲府士兵尸身,这消息震得甘州府衙发抖。镇夷司一顿鞭子加板子,偏咖都蓝牙关紧咬,滴水不漏。
“都怪我……是我把你卖了……”李二撕下半截衣襟,抖着手给咖都蓝擦脸上血污,浊泪滚下。
“恩公莫自责!”咖都蓝艰难出声,扯出一个微笑,“……我被抓是迟早的事,没牵累你就好。”
“我没事,说就走个过场,开市结束就放我走。”
“那就好……就好……”咖都蓝喃喃重复,心底却咯噔一下:但愿他们言而有信!
暗室里重归死寂,只剩李二手中布条擦拭血痂的细微沙沙声,和咖都蓝压抑的呻吟声。
两人相顾无言,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约莫半刻的沉默后,咖都蓝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终于挤出问询:“恩人…那事儿…他们…没为难你吧?”
李二手上动作顿了顿,才明白是指那五个兵卒之死。“唔…来人问过几嘴,俺咬死说没见过,他们…查不出个球毛,也就走了。”他含混带过。
“你觉着那杨广…算个好皇帝么?”咖都蓝突然发问,眼神像深潭。
李二没料想他问这个,手里的布差点掉了,愣了愣,才苦笑摇头:“俺一个土里刨食的老汉,管他谁坐龙庭?能给口饱饭、活得踏实就成。”
“那…现在的日子,过得…踏实?”咖都蓝嘴角牵起讥讽的弧度。
“好赖得分跟谁比。”李二索性靠墙坐下,拧着脖子望向屋顶,“俺活了快一辈子,岁数比这北周短不了多少,总共换过六个皇帝!张掖?哼,边关死地!吐谷浑、西突厥、铁勒、高昌…哪帮混蛋不是三天两头来掳掠?日子?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叫日子?隋文皇帝那会儿吧,朝廷是富了,可咱小民的赋税压死人!倒是这两年…嗯…还行……”
“还行?杨广征夫百万开运河,民怨沸天!这也叫…还行?!”咖都蓝猛地咳嗽起来,血沫溅在破衣襟上。
李二叹口气:“俺不是说了,跟以前比!别的俺不懂,可服劳役给钱、减税、还给军功,打从盘古开天,哪朝有过?洛阳城、通济渠…那大动静!光靠鞭子抽,能快成那样?还不是拿真金白银砸?干好了有钱拿,死了家里还有抚恤……好歹,让人有点指望!”
“就跟你孙儿一样?”咖都蓝阴恻恻接话,眼中闪过一丝捕捉到猎物破绽的精光。
李二语塞,浑浊的老眼望向铁窗透进的一线天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沉默片刻,他才收回目光,声音低沉下去:“抚恤…五铢三千…够一家子嚼谷了…可就是…就是……”
“就是底下那帮黑心肝的东西不是玩意儿!贪墨克扣,喝兵血,吃人骨!”咖都蓝狠狠替他把话咬完,字字淬着恨意。
“……为啥问俺这些?”李二猛地盯住咖都蓝,觉察到话里藏刀。
“你们想过安稳日子…谁不想?!”咖都蓝的眼睛骤然赤红,嘶声力竭,“可俺的部族!俺的家眷!俺那…不满八岁的丫头!几个月前就活活死在你们隋军铁蹄之下!那俺的日子…该找谁要去?!他们!就该死吗?!”最后的吼声在狭小牢房里炸开,震得墙上铁锈簌簌下落,他右拳捶地,咚咚的闷响像擂在人心上。
李二不再言语,咬着牙使出老力气,将瘫软的咖都蓝艰难拖到墙角,让他倚着冰冷的砖墙。
借着微光,他看清那凶狠的胡人脸上,竟淌下两道泪痕。灾难落在别人头上,只是闲谈;唯有落在自己头上,那才是山崩地裂!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坟!
李二颓然坐下,沉默良久,最终艰难开口:“你…已经这么苦了…为啥还要…把苦水泼给千千万万的生人?”
“血债血偿!天公地道!”咖都蓝仰面朝天,声音轻得像飘絮。
“外头那些人!他们是无辜的啊!”李二胸脯起伏,低声吼着。
“无辜?在朝廷眼里,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挪开几枚,乱了大局,上头才会低头看一眼!”咖都蓝的冷笑在黑暗里格外瘆人,“他们的死活…没人在意!”
“放屁!”李二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抠进皮肉里,“在他们亲人眼里,他们就是天!就是命!就像…你眼里的家人!”老农吼到声音劈裂。
咖都蓝毫不在意地甩开他的手,又绕回那个尖锥般的问题:“那你孙儿呢?他就白死了?你心里…就一丁点不想报仇?”
李二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劝人易,自劝难。站在岸边指点他人涉险是智,自己身陷漩涡,眼前便只剩混沌的浊浪。那道名为“仇恨”的弯,终是把李二也死死卡在了中间。
见李二不语,咖都蓝忽然抬手指了指沉重的铁门:“你再琢磨琢磨…他们…真在乎外头那些‘尘埃’的死活么?”
“嗯?”李二的思路还困在漩涡里。
“你跟他们说过…巳时…有大难?”咖都蓝语速放得极慢。
“说了!刘司丞亲口答应的!马上疏散百姓…”李二急急辩白。咖都蓝却骤然爆发出刺耳的干笑,笑得眼泪都呛出来了。
“你笑啥?!”
咖都蓝收了笑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歪头示意:“仔细听!听听外头!”
李二下意识屏息。
铁窗外的喧闹声浪清晰传来——叫卖的吆喝、车马的吱呀、士兵的呵斥…交织得愈发热烈、嘈杂、生机勃勃,没有一丝一毫准备逃命的慌乱与死寂。午时的阳光,似乎正把整个南城官市煮沸。
李二的眼珠子瞪圆了,一股冰冷的怒意冲上脑门,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混账东西!”
“上头都不把他们的命当命,你操的哪门子闲心!”咖都蓝看着李二涨红的脸,笑得极其讽刺。
李二猛转过头,盯着咖都蓝浑浊的眸子:“你当时说…灾难是巳时!这都快午时了!咋还……”
“巳时?哄你走罢了!真正的时辰…是午正!开市大鼓敲响那一刻!”咖都蓝低语如毒蛇吐信。
“坏了!过了巳时,他们只当我是胡吣的疯汉!更不信了!”李二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刘蹇之的拖延与监禁之意。
“现在想这些…晚喽。不过嘛…”咖都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还有机会…救自己!”
“啥意思?”
“俺们的‘荣耀’,全埋在中央广场底下!这里离那儿太近…得想法子出去!”咖都蓝的语气竟带着一丝奇异的关切。
“那…你呢?”
“俺不能走!”咖都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决绝,“俺一逃,计划立时露馅!俺要留在这里,为可汗尽忠!为自己…挣个荣耀!”他用拳头在胸口重重锤了三下,闷响如擂鼓。
“你不走!俺也不走!”李二的驴脾气上来了,“就剩我一个活着回去,晚上闭眼都是他们的魂儿!不如陪着他们!”
咖都蓝盯着他倔强的老脸,嘴角诡异地一咧:“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竟如垂死挣扎的豹子,猛地扑向李二!
李二毫无防备,被他扑倒在地!不等反应过来,鼻梁上、眼眶边已结结实实挨了几记老拳!拳风不重,却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如小溪般淌下。
“叫你坏老子好事!”咖都蓝一边嘶声咆哮,一边死死压住李二,嘴唇贴着李二糊满血的耳朵根,用蚊蚋般的气声急促道:“出门装死!让他们送你去郡城治伤!”
门外的守卫听见动静,哗啦一声撞开铁门!见状二话不说,冲上来对着咖都蓝就是一顿猛踹狠揍!打得他蜷缩如虾米!待出够了气,才七手八脚架起满脸是血的李二,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咖都蓝瘫在墙角,看着李二被拖远的身影,咧开带着血沫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混杂着疲惫与欣慰的笑纹。
刘蹇之坐在床沿,对着李二那张满是青紫的脸好言相劝。李二梗着脖子,半个字也懒得应他。
倒不是记恨挨揍——街头打滚多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他是恼这姓刘的油滑,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撤离,至今连个水花儿都没见。任凭刘蹇之舌灿莲花,李二就把头一扭,当他是过堂风。
“咣当!”
门被撞开,李轨闯了进来,火气直冲刘蹇之面门:“刘司丞!你胆大包天,竟把我阿爷同那疯汉关在一处?!”
刘蹇之眼皮都没抬,慢悠悠起身,踱到李轨边上,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也不等人回答,背着手就往外走。李轨瞪着床上青紫交加的阿爷,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狠狠一跺脚,跟了出去。
刚才牢房里两人说的话,刘蹇之听了个大概,只要他歪歪心思,一纸密报递上去,李轨满门都得抹脖子,可他没这心思!自家被强权碾轧的痛还在骨子里,李轨的处境,他懂!
只是相识不过一日,深浅未明,刘蹇之面上滴水不漏,他拍拍李轨肩头,语气诚恳得像是掏心窝子:“老爷子的事,确实欠思量。可眼下乱局,缺条舌头探路。你阿爷恨我不肯疏散百姓,牙关紧得撬不开!放他近咖都蓝身边,也是没法子里的法子。”
“这事交给我!”李轨牙咬得咯咯响,他不赞同这歪招,轻重缓急倒还拎得清。
“一刻钟!就给你一刻!误了时辰,万事皆休!”刘蹇之语速飞快,“一刻后,中央广场碰头!”
“司丞放心,属下必不负命!”李轨话音未落,刘蹇之已转身疾行。快到门口,他又猛地刹住脚步,没回头,只抛过来一句轻飘飘,但炸得李轨心头发懵的话:“安心,有些事儿,我嚼烂了咽肚里。”
李轨脑门嗡嗡作响回到屋内,李二已坐起身。李轨挥手摒退守卫,门闩“咔嗒”落下。他捞出盆里冷水浸透的粗布巾,拧得半干,小心擦拭阿爷嘴角的血痂,眼底火星子却噼啪乱溅:“这挨千刀的,等会儿非剁了他不可!”
“收声!”李二低喝,“那小子,是铁了心救我!报恩!”
李轨猛地想起,早前追捕咖都蓝时,阿爷似乎是提过这茬,一忙倒忘了:“你们……何时攀上的交情?”
李二抹了把脸,长叹一声,三言两语将他和咖都蓝的渊源道出。
不到一刻,李轨脑里那团乱麻总算捋出了几条线:咖都蓝为何护着阿爷,刘蹇之那“烂肚子里”的哑谜……至于这哑谜是盾牌还是刀子,他无暇细品——胞弟李根的死讯,像块冰坨子“咣当”砸进心头。
“李根……真没了?”
“三千五百铢的烧埋钱,全喂了张掖折冲府那群豺狗!”李二切齿,“人咖都蓝是条汉子,比那起子不是东西的强百倍!”
丧弟之痛只燎了一下,就被更森冷的恐惧按灭。
派他驻守南城官市,恐怕不是意外!张掖折冲府那帮老爷,定是早盯上了他和李根的关系,再加上对他阿爷的疑心……借刀杀人!若非韩天虎提点那条“变通路数”,此刻他八成已在黑牢里,嚼着草根等断头饭!
李轨强压惊悸,问道:“咖都蓝弄死那几个兵的事,还有谁晓得?”
“就我,他,没别人!你阿婆都不知!”
“好!都烂!统统烂在肚子里!”李轨后背发凉,折冲府的刀子悬在头顶,他不能再送刀柄!目光扫过阿爷肿胀的脸,疑窦又升:“他既护你,下恁重手?”
李二不接茬,只是急得攥紧被角:“轨儿!快去!叫刘司丞赶紧撤百姓走!再晚走不脱了!”
“阿爷!”李轨嗓门都破了,“撤?说得轻巧!西域各国的宾帖全发出去了,客商堆满了城,千万双眼睛盼着开市!一纸撤离令,那塌的是整片天!要是…要是鬼话一场,多少官老爷的乌纱得落地?!”
“呵,人家说得一点没错,”李二一把夺过孙儿手中的湿布,狠狠掼在地上,“草民,从来就是棋盘上的石子!死活谁在意!”
“不在意?!”李轨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吼完才觉不妥,忙扯出个笑,上手给李二捶背,声音捏得又软又黏:“好阿爷诶,替孙儿想想,谁真敢拿人命当草籽?无非是……坐在井沿边上,往下张望,黑黢黢一片,辨不清底下到底是水,还是刀。”
“呸!啥能大过人命!”李二扭开身子。李轨腆脸凑近,手上捶着,话里渗着蜜:“哎哟我的好阿爷,我知道您想救人,救人得靠实信儿!您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倒给我!只要我一核实真伪,立马点兵救人!也给您孙儿挣个头彩不是?!”
软磨硬泡之下,李二守着的“不卖朋友”那点傻气,到底让成千上万的人命压塌了,“他说了,全在……中央广场上……午正!开市鼓一响,就是荣耀!”
“就这些?”李轨的心悬着。身处异乡为异客,屁股后面还蹲着张掖折冲府的饿虎,镇夷司刘蹇之这根藤,他必须抱紧!这头功,志在必得。
“就这些了。”李二眼神发直。见阿爷不似作伪,李轨迅速安顿好一个兵照看,拔腿就去找刘蹇之。
镇夷司的密室里,灯油熬了半盏,三个主意终于被热气蒸腾出来:
刘蹇之亲去请蔡墨,无论如何摁住开市时辰,顺道去伺候各国王公贵人,定要哄得他们在行营里坐到午正之后——哪怕外头天翻地覆,贵人一根汗毛也不能掉。
马木挲则管最难弄的那摊,悄没声息地把广场上的百姓请远点。不能惊,不能乱,要像抹墙皮一般,轻柔又迅速地把人潮刮开一层,还得说得像庆典规程。
李轨担的是压秤的那头,把那颗藏在中央广场地下的炸豆子,在开市鼓响之前抠出来!这一步,顶了前两步的梁子。午正过了还没眉目,府衙这出折子戏,只能咬牙硬唱下去。
场上,马木挲领着一溜儿衙兵、铺兵、杂役,打着“王公朝贺场地清整”的旗号,把那围聚的观众像赶鸭群般,一寸寸往后推。满街塞得铁桶似的,退一步都喘气,却也勉强撕出巴掌大一片空地来。
李轨就站在这片空地上,太阳光砸得青石板一片刺目煞白,光溜溜的,连根刺眼的东西都没有。他头皮发麻,咖都蓝只甩下“中央广场”四个字,至于玩意儿埋在哪、炸起来什么光景,一概不知。
念头像沸水里的气泡。
行刺?高台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明晃晃的,冲上去怕是没摸到刀刃就成筛子。
乱砍?人海茫茫,得有多少鬼兵才能搅起大浪花?划不来。
放火?日头毒得像炉子,是招狠手!可这万里无风的天,烧几间铺面?不过是给皇帝老子的龙袍上掸点灰罢了。
“骆驼城互市!”五个字钻进脑子,李轨登时一颤。
那场大火的惨状他没亲见,但这几日商贩嚼舌根的声音却灌满了耳朵——若对方想照葫芦画瓢,把这炸雷在中央广场上也依样点着……想到此刻这人头攒动的景象,李轨脊梁骨飕飕蹿上寒气。
换作是他,会怎么埋这雷?
他眼珠急转,猛地拔腿冲向舞台,猴子般三抓两蹭攀上灯笼墙最高处,眯着眼在乱糟糟的广场上扫视。
爆炸……鬼火……曹琼……猎犬……片段在脑中乱撞。
猎犬!曹琼、韩天虎失踪,二十多具士兵尸首,还有那两头寻人犬……几乎在同时没了动静!为什么?是了!曹琼定是掘到了要害处!鬼兵才不管不顾下死手灭口!
咖都蓝被他发现前,那片区域可不正闹过一场!打斗!和谁?当时扑倒的俩浪荡子!他们偏巧在那时、那地,豁出命缠住咖都蓝!——还是灭口!咖都蓝只怕也踩到了不该碰的线!
灭口!念头像刀子般扎进脑髓。
李轨眼神瞬间锁死骚乱点——那片刚被清出来的空地一角!
“随我来!”他低喝一声,身体已如狸猫般从灯笼架上翻落,脚尖刚点地,人已窜出几步。身后兵丁慌忙跟上,朝着那目标猛扑过去。
正乱着,刘蹇之领着蔡墨一头汗闯进来,人未到,声先撞进耳朵:“李校尉!只争来半个时辰!快!”
“用不着!”李轨脸上掠过一丝锋锐的自信。
“有谱了?”刘蹇之眼一亮。李轨不答话,人已扑倒在地,鼻翼急扇,像条饿急的细犬在地砖上狂嗅。他不知道要嗅出什么名堂,可曹琼特意远奔山丹弄来的猎犬,总不会是为了逮耗子。
烈日把石板烤得滚烫,一股浓稠刺鼻、迥异于街市寻常的味道,被热气蒸腾上来,直冲鼻腔——是石脂那股子臭鸡蛋掺着硫磺的怪味!
“撬开它!”李轨一指脚下青石板,衙役们佩刀齐下,叮当乱撬。石板松动了。
众人发力,喊着号子将这死沉的大石板一寸寸挪开。石板掀起一道缝,一股混合着阴沟淤泥腐臭和浓烈石脂气的灼热烈风,“呼”地一下直扑出来,冲得人仰马翻,倒退三步不止!
石板下,墨黑油亮的粘稠毒浆静静淌着,死气沉沉,却看得人头皮炸裂!
“马主簿!”李轨急唤。
马木挲只趴下瞅了片时,再起身时,脸上文气一扫而空,字字砸在点上:“建市时,为运料便宜,引黑水开了条工渠。后来水不足,怕留明渠污了市景,直接改成暗渠排水,这是汇雨污入暗渠的集水池口!这种池子,广场上有六处!这些石脂必是从上游随意倒进来的,本该直泻暗渠。现下堵在这儿,只有一个道理——暗渠出口,叫人封了!”
“六个池子?!”李轨惊得腿肚子发软,“不会……全灌满了吧?”
“立刻清!能清多少是多少!”马木挲平日斯文,此刻却吼出了金戈声,“再分几路,给我搜其余五处!你,带人速去封暗渠出口!鬼兵——必在下面!”
碰上硬茬,定是场死斗。
刘蹇之当机立断:“马主簿带人扫池子!我跟李校尉去堵口子!”点了一小队衙兵,他抬腿紧追李轨而去。
蔡墨看着那滩黢黑油亮的凶物,闭目合十!日头当顶,离午正时分的开市鼓,只剩下一刻光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