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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壬寅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13187 2024-11-15 08:33

  曹琼缓缓挣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一片昏黑,只有三五支火把在不远处幽灵般晃动。十几道模糊人影围聚在火光明灭处,激烈争论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血的刺鼻腥臭。

  他下意识眨眨眼,努力聚焦。火光摇曳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心头一震——韩天虎!

  韩天虎竟垂手立在人群中央,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恭敬驯顺。曹琼想撑起身唤他,手臂刚动便觉周身一紧,不知何时,自己竟被捆了个结实!

  他心头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屏息细看,那十余人竟无一个隋兵装束,尽是清一色胡服!昏迷前韩天虎那抹异样的神情霎时闪过脑际,曹琼如坠冰窟:韩天虎早已变节,眼前这些,必是那神出鬼没的鬼兵!

  深陷险境,曹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周遭。

  这是一条狭长甬道,高宽约丈余,石壁上湿漉漉的,细流如蛇,正顺着壁缝蜿蜒淌下,在甬道低洼处汇成一股暗流,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甬道蜿蜒曲折,深处却有微弱气流拂面……曹琼断定,两头必有出口。

  一股冰凉刺骨的水流正贴着背脊滑落。他勉力仰头后望,只见半人多高的壁上,嵌着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已被粗陋的新砖封死。砖泥间缝隙丛生,那污浊细流正从中渗出。

  更骇人的是,那些无水流淌的裂缝里,竟挤出一条条干涸的黑柱,黏腻地拖坠在壁上,像无数道绝望的泪痕。

  而那新封的洞口中央,赫然斜插着三根长竹筒,筒口垂着长长的引信……

  伏火雷!

  曹琼瞳孔骤缩,这攻城拔寨的大杀器,他再熟悉不过了!

  一瞬间,连日搜寻的蛛丝马迹闪电般串联,伏火雷顶端之上,必是南城官市的中央广场!

  “醒了!那人醒了!”鬼兵中有人察觉,一声呼喝,众人立时如豺狼般扑涌而来。他们皆以方巾掩鼻,面目模糊,唯有韩天虎的眼睛,躲躲闪闪。

  “叛徒!”曹琼一声怒斥,如刀劈裂帛,直指韩天虎,所有目光霎时钉在韩天虎脸上。

  韩天虎脸颊肌肉抽搐,避开曹琼目光,旋即眼中涌起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对!我就是叛徒!那二十几个守捉郎都叫我卖了!你待怎样?”

  “为什么?”

  “为什么?”韩天虎眼眶瞬间赤红,声音撕裂般拔高,“我爹耗尽家财才把我推上这位置!本该知足,可凭什么?凭空冒出个你,曹琼!一个有罪之身的农夫!在那帮混账眼中,我这朝廷亲封的关都尉,竟不如你一条土狗!凭什么?!”

  “我明言过,功成身退,归田务农,何曾贪恋过你的位置!”

  “那又如何?在他们眼里,老子还不是个酒囊饭袋?!”韩天虎嘶吼着,脖颈青筋暴起,“我就是要这帮看不起我的王八蛋都去死!”

  “你不是我认识的韩天虎!”

  “相识不到十天,你认得我什么?!”韩天虎笑声癫狂,带着哭腔,“告诉你吧!你埋在城里的那些暗桩,都是我卖的!这些搅得天翻地覆的鬼火,是我亲手运进来的!连你现在能躺在这儿闻这臭气,也是我一手安排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哈哈哈哈哈……”

  “定有苦衷,说出来!”曹琼死死盯着他。

  “你他娘自身难保,还想捞谁?”一个阴冷而又熟悉的嗓音斜刺里响起,让曹琼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他猛地扭头望去,阴影里一对眼珠子寒光闪烁。

  那人缓缓扯下蒙面巾——康子恒!

  曹琼如遭雷击!他艰难压下喉头腥甜,瞬间明白,当日康老和为何替他求情——康子恒根本没死!他来此地,就是要自己的命!

  “哈哈……想我曹琼……”曹琼忽然放声大笑,满是自嘲,“一世闯荡,到头来,竟要毙命于你这畜生之手!”

  康子恒毫不气恼,指间翻转着一柄雪亮匕首。“我爹给过你活路,是你曹琼自诩清高,不识抬举。”

  “为人立世,当顶天立地!像你这般蝇营狗苟,活着又有何趣?”曹琼冷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韩天虎,后者猛地偏开了头。

  “好一个顶天立地!”康子恒狞笑挥手,“成全你!死也死得堂堂正正!”

  两名鬼兵如虎扑羊,将曹琼架起。寒光一闪,匕首已狠狠捅入他的腹中!

  曹琼牙关紧咬,目眦欲裂,死盯着康子恒。冷汗瞬间浸透重衫,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没哼一声。

  “嗬,够硬气!该你了,韩都尉!”康子恒冷笑着,手腕发力,匕首在曹琼腹中残忍地搅拧了半圈,才猛地拔出,热腾腾的鲜血如涌泉般喷出。然后,他将沾满血的匕首塞进韩天虎剧烈颤抖的手中。

  “给个痛快!”曹琼死死盯住韩天虎。

  “一刀捅死他?你爹也活不成!”康子恒冰冷的手掌拍了拍韩天虎的脸颊。

  “你爹在他们手里?!”曹琼低喝。

  “闭嘴!”韩天虎狂吼一声,匕首带着风声再次没入曹琼腹中,又猛地拔出!动作虽狠,却少了那钻心剜骨的折磨。

  曹琼看着韩天虎,竟笑了,声音断断续续:“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在乎越多……失去越多……”

  康子恒劈手夺回匕首,推开韩天虎:“都他娘墨迹!”他举着血刃环视众人:“谁还想松松筋骨?”

  一个身影正要迈步,想替死去的鬼兵复仇。骤然,另一个鬼兵连滚带爬地冲入甬道深处,嘶声高喊道:“鬼手大人!不妙了!镇夷司……镇夷司发觉了!广场上的人正在疯跑!”

  “属实?!”白谛一步抢上,声音都变了调。

  “千真万确!小的刚从那头冲过来!”

  白谛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点火!撤!”

  “时辰未到!我还没玩够呢!”康子恒不甘地抱怨。白谛回给他一道不容置疑的厉芒。

  “噗嗤!噗嗤!”

  又是几刀,曹琼腹背添了数个血窟窿,鲜血混着脚下的污浊泥水,晕开大片刺目的红色……

  嗤——嗤——

  他背后传来引信被点燃的急促声响,幽幽火星顺着引线飞速爬向那致命的伏火雷。

  康子恒阴笑着,一把扯开自己前襟,一道暗褐色的刀疤狰狞地横在胸口。他摸了摸那道旧疤,指尖带着寒气,在曹琼胸口同样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刀光如电,精准插入!

  康子恒意犹未尽,却被白谛粗暴地拽开,“找死吗?想和他一起炸上天?!”白谛拖着他就跑。

  康子恒不甘地回望曹琼,火光映着他疯狂扭曲的脸,他在想,如果让曹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炸成碎片……那画面一定……绝妙!

  甬道深处,阴冷的笑声混合着剧烈的咳嗽,回荡不绝。

  曹琼软倒在地,身下温热的血像一条无声的蛇,漫过脖颈、鼻尖、眼睛、额头……蜿蜒流向无尽黑暗的甬道尽头。

  那渐行渐远的火把光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轻盈地舞动着胡旋舞步,朝他微笑走来,是那般灿烂明艳……

  “彩儿……我来了……”曹琼嘴角浮起一丝解脱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合上眼皮……

  刘蹇之的嘶吼在滚烫的空气里劈开一条条裂痕:

  “那边的,麻利点儿!”

  “你!给我跑起来!”

  “发什么楞?搭把手!”

  他像个钉子般杵在南城官市广场中央,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开转瞬即逝的深色斑点。热浪翻腾,汗下如雨,是急的,也是吓的!

  马木挲在脚下这片繁华地狱里嗅索着死亡的气息。

  三处集水坑!藏着鬼火的阴棺已然开启,第四个石盖正被撬动……士兵们蚂蚁般伏在坑沿,一捧捧掏出那催命的黑泥,有人直接跳进去掘取——效率是高了,却是在阎王簿上勾脚脖子。刘蹇之心知要命,此刻也只能咬牙听之任之。

  百姓如惊涛退潮,推搡哭号。

  黑乎乎的死神残屑被掏出时,恐慌彻底炸了锅。踩踏发生了,惨叫声撞在四面商铺的墙上,又狠狠弹回。蔡墨闭眼合掌,指尖冰凉。

  午正!那催命符般的一刻,正踩着心跳步步逼近!

  “轰隆——!”

  天摇地晃,南城官市仿佛筛糠般抖了三抖。

  广场最南头,集水坑炸了。动静不算惊天动地,然泼洒开的鬼火,却炼狱般烧红了半个天空。火雨倒卷,沾上的士兵眨眼间变成一个个尖叫的火球,焦臭味混着凄厉的悲鸣撕裂长空。

  尚在拥挤退却的百姓瞬间炸了营,如丧尸般只求远离这片突然裂开的地狱门扉!

  泼空的鬼火凝成铁水般的粘稠火团,狠狠砸向周遭。幸而广场已几近清空,否则火人遍地,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但躲不过的是那些店铺,粘稠的火油浇上屋顶木壁,火焰霎时腾空,浓烟卷着火星子,嚣张地霸占了半边天空。

  刘蹇之望着翻腾的火海,指尖哆嗦得几乎攥不紧马鞭。

  一口气还没喘匀,第二响、第三响、第四响!

  如同追索人命的阎王帖子,接连在他耳边炸开。清理集水坑的士兵,一个也没逃出来!

  散落青石板上的鬼火,兀自燃烧,三尺火舌舔舐着燥热空气,连石头缝里的灰尘都在噼啪爆响,仿佛要将这方天地熔成一锅滚烫的铁汁。

  “稳住!都给我稳住!”刘蹇之咬破舌尖,腥味混着焦烟灌入喉咙,谁都能慌,他不行!

  当此危急时刻,总要捞点什么出来。眼神一扫,瞥见不远处躺着的蔡墨,衣袍上还挂着几点残火。他猛地扑过去,扒掉他烧焦的外衫,还未及拍打余火——

  舞台两侧,两处集水坑几乎不分先后,轰然殉爆!

  整个广场如同纸片般被掀起,灼热的木屑铁块四溅激射。那耗资不菲、锦绣装裹的舞台,瞬间炸成一朵巨大的血肉烟花。碗口粗的原木如标枪翻滚,横扫向北侧整排店铺。碎瓦断木如暴雨泼洒,片甲难存!若是让西域诸国的使节坐在这台上,此刻怕已是骨肉飞灰,齑粉难寻!

  六坑俱裂,炸声反而停了。

  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里,刘蹇之反倒奇异地镇定了半分。他一把捞过几个惊弓之鸟般的溃兵:“抬蔡公!快!”又吼了几嗓子拦住些乱撞的兵卒,在犹有炙烤余温的废墟间翻捡。

  不及一刻,他们找到了昏迷的马木挲,十几名伤痕累累的幸运儿,其余的……都早化作一地焦黑扭曲的残骸。

  此刻,南城官市西边,暗渠口的阴影里,白谛一行正眺望城中腾起的烈焰浓烟。隆隆爆响如同最美妙的鼓乐,令他们血脉贲张,人人脸上挂着残忍的餍足!

  除了韩天虎。

  “给爷乐一个!”康子恒箍着韩天虎的脖子,手劲儿大得几乎要折断颈骨。韩天虎眼中怒火一闪,终究是扯着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康子恒这才满意,一把将他搡开。

  远处,一名鬼兵驱赶着十几匹健马踏尘而来。白谛拍拍手,朝康子恒象征性地一叉手:“子恒兄,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

  “这就完了?!”康子恒嘴一撇,老大不乐意,“小爷我还没耍够呢!”

  “晚上你不还得回去折腾你那小淫蛇?”白谛促狭地挤挤眼,嘿嘿笑道,“兄弟杵在这儿,岂不扰了你好事?”

  “女人?”康子恒嗤笑,“再好玩能比跟着你们掀翻河西更爽?这他娘的才叫活法!”

  “该干的事都做完了,不走,留下让镇夷司包饺子?”白谛不以为意,径直朝马匹迎去。

  康子恒抱臂而立,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南城官市才倒了三车宝贝,那剩下的十几车……还不知道搁哪儿开花呢,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更好玩了?”他脸上的嬉笑带着一丝毒蛇般的试探。

  白谛脚步猛地钉死,脸上笑意顿失。不必问,这话的源头定是康大成。商会合作,却也怕引火烧身,康子恒这个活眼线,就是专门来钉死他们的脚后跟,确保烧不到商会一片衣角。

  他深吸一口气:“你想如何?”

  “不如何,跟你们去开开眼界呗!”康子恒两手一摊,浑不在意。

  话音未落,不远处蹄声骤起,一队士兵卷尘冲来!

  “上马!快走!”白谛厉声断喝。

  隋兵已至,此时绝不能让康子恒和韩天虎落单!这两人知道的太多,一旦落入镇夷司手里,鬼兵下一步棋就得满盘皆乱。他迅速安排康子恒与韩天虎同骑一乘,十几匹快马扬蹄猛冲,如离弦之箭般向南疾驰。

  追来的李轨眼睁睁看着那十几骑越缩越小,化作远处模糊的兔子影儿,心头焦灼如焚。

  目光急扫,官市西门正有几家贩马的铺子。“镇夷司办案!征马二十匹!”他亮出腰牌就冲上前驱马。

  “镇夷司?没听过!”掌柜带着伙计横身拦路,一脸不买账的蛮横。

  李轨恨得牙痒,哪有工夫掰扯?眼见鬼骑身影快成小点,他“唰啦”一声拔刀出鞘,牙缝里迸出一字:“抢!”

  刀锋映日,马商们瞬间软了腿脚,二十匹健马迅速出栏。

  李轨翻身上马,兜头转向两个没抢到马的部下:“你们,速速回镇夷司禀报,带大军来援!”话音未落,马蹄已带起冲天烟尘,追着那南方的小黑点狂飙而去。

  河西走廊,在祁连山的冷峻与合黎山的沉雄间铺展。李轨起步晚,眼力却毒,前方那些小点如同附了魔的引路标,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吊在他视线尽头。

  骑兵呼啸,掠过无垠的麦田。金浪翻滚,夏风带着即将收割的沉重饱满追着马蹄翻卷。麦浪尽头是片半秃的荒滩,杂草倔强地生在裸土之间,像被利刃砍得乱糟糟的头皮,看着堵心。这片不适很快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辽阔的山丹大草场,帝国的血马之源。汉家骠骑曾在此踏破匈奴王庭,留下那句千古悲歌回荡在风中:“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继续南行,大地渐渐抬高,空气稀薄清冷。白云低低压在头顶,与草场上如云般的羊群难分彼此。

  狂野的马群卷着风雷从他们身边撞过,嘶鸣若金戈相击的破阵战歌。李轨无心他顾,眼中只有前方十数个时隐时现的黑点。

  快!还要更快!

  前方已是祁连山的巍峨身影,草场退去,乱石嶙峋,沟壑纵横。那些黑点,彻底消失在了犬牙交错的峡谷乱石之间。

  座下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松散的石砾上踟蹰不前,惊恐多于疲惫,李轨啐了一口,滚鞍下马,提气猛追。

  路断了,一座壁立千仞、覆着皑皑白雪的巨山横亘眼前,如天神放下的闸门。他在雪线边缘疯了般搜索半个时辰,连片鬼影子都没摸到。

  他们想干什么?翻越祁连?

  大斗拔谷,这条唯一的咽喉要道,明日圣驾过境,铁定重兵云集,闯那地方是自投罗网。莫非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径?手下人皆来自四方,对这片地的了解还没他深,他问了也白问。

  日头西沉,寒气砭骨,人手就这点,李轨只能咬牙:“撤!回永固城!”

  人困马乏地折回草原,向东绕行。片刻,一座磐石筑成的森冷军城,静默地卧在祁连山与焉支山的夹角——永固城,如一把石锁,死死卡住南赴羌地的咽喉要道。

  永固城对面那两座五丈石燧,像冰冷的巨灵,镇守着四十里长的狭长山谷大斗拔谷,据说谷窄处,两车并行都得挤破皮。

  刚到城下,便有人拦住盘问。亮明身份后,守门武官神色一肃,立刻引入。城中建筑皆以冷硬青石垒就,透着一股迥异于中原的风霜杀伐气。这里居民稀少,多是顶盔贯甲的锐卒——山丹县同城守捉营就扎在这里。

  正厅上,裴矩居中端坐,左侧武袍亮铠,右侧文冠肃整。李轨叩见未毕,裴矩已将刘蹇之的急报放在案上:“你确认,鬼兵已遁入祁连北麓?”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砸在大厅里。

  “城西二十里,绝非妄言!”李轨叉手应答,斩钉截铁。

  “守捉牛大力!”裴矩目光如电,射向左首一员顶盔掼甲的将领。

  “末将在!”牛大力跨步出列,声若洪钟。

  “点精兵一百!明日日出前,将谷口向西五十里反复巡查,一草一木不得疏漏!”

  “诺!”牛大力抱拳应命,大步流星而去。

  李轨眼看追鬼的差事旁落,忍不住抱拳:“裴侍郎!末将愿同往!”裴矩却摆手止住,走到他近前,递来一个火漆尚湿的沉甸甸铜管:“你有更要紧的差遣,即刻休整,带人夜入大斗拔谷!”

  李轨心头一凛。裴矩目光凝重如山:“一则,沿途勘查险隘,标识险处!圣人西巡,四十万大军,十万留守二郡,三十万铁流明日寅时开拔过谷!辰时左右,前锋即至此处。你只管标记清楚,自有前锋清除路障!二则……”他声音压低,字字千钧,“将此信,亲手交到虞内史手中!谷中夜路崎岖,务必谨慎!按行程,圣驾巳时启程,申时前后必出此谷。信交内史前后,你只认他一人之令,此乃死令!”铜管上鲜红的“弘大”印章硌着掌心。

  “末将领命!”李轨肃容,将铜管小心收进怀中。

  裴矩凝视着他,面色虽沉如静水,但那眼底深藏的焦灼,李轨读得懂。“去吧,全须全尾地回来。”

  李轨退出,休整、补给、整队。半个时辰后,在祁连山最后一线血色残阳的注视下,几十骑人马没入了大斗拔谷那幽深如兽口的阴影中。

  此刻,南城官市的惨景,也被涂抹上了如血的夕阳余晖,更显狰狞。

  广场明火虽灭,黑烟仍如鬼爪插天。地上六口一丈见方的焦黑深坑,像地狱破开的口子,鬼火烧尽后的污痕,污迹斑斑,杂沓扭曲,恍如逃离的恶魔踏下的足印。

  刘蹇之坐在一间焦糊残破的铺子前,满面烟尘,眼望着那曾寄托无限荣光的开市鼓台,只剩一堆断壁残垣的灰烬,心中是彻骨的悲凉。

  盛事成殇,何至于此!

  三十一兵卒化为焦炭,十数百姓死于踩踏,伤者不计其数,幸蔡墨无大碍,西域使节也安抚了事……剩下的是重建这烂摊子,让它重新“鲜活”起来。

  急蹄声打断思绪,一骑送来裴矩新谕。

  刘蹇之剥去泥封,展阅。多是已办或在办之事,唯有一条,像火炭烫手:三日之内,官市复原如初!圣人将至,亲手击鼓开市!既要抢时间,又要防着再炸开一地污秽,这担子,沉!

  他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浓重焦臭的空气,默默拔下腰间的酒葫芦,狠灌了一口。

  “刘司丞!人带到!”士兵把咖都蓝推到近前。

  刘蹇之特意选了这炼狱背景,想和这位对手好好“聊聊”。直觉告诉他,鬼兵的戏,远没演完。

  他缓缓起身,还未开口。“呔!给口酒喝!”咖都蓝倒先嚷了起来。

  刘蹇之微愣,将葫芦举到他唇上,缓缓倾倒。咖都蓝伸出粗糙的舌头舔着淌下的酒液,咂咂嘴:“好酒!”黑红的脸上看不出是笑是悲。

  “他们……”刘蹇之指向一片狼藉的广场,转指咖都蓝,“还有你!本该在毡房里,吃着热腾腾的羊肉,喝着滚烫的美酒,看儿女绕膝。可你们……让这一切变作坟场!”他的声音在燃烧的余烬里格外冰冷。

  “家人?”咖都蓝突兀地怪笑一声,眼中却蒙上水汽,“早死了!死在你们隋兵的马蹄下!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

  刘蹇之无视他的控诉,突然问道:“你有信仰吗?”

  “什……什么?”咖都蓝一窒,准备好的滔滔恨意被这突来一问钉在原地,懵了。

  “你,怕死么?”刘蹇之换了词。

  “我们是可汗的刀!光明神座前的沙!生死早许予汗与神!”咖都蓝扬起下巴,言语间带着刻入骨髓的执着——命不由己,何惧死!

  刘蹇之缓缓摇头:“我怕!”

  咖都蓝怔住,随即咧开嘴,鄙夷的笑意在火光下扭曲:“哈!”

  刘蹇之毫不在意,抬眼望了望染血的天空:“人活着,就是为了去死。在我的道里,人死有灵,善者天堂享乐,恶者地狱受刑。我之所以怕死,是怕死后不知归途。这辈子匆匆而过,只盼能在彼岸,再见家人一面,来世还要做一家子。所以,我怕死,因为……有太多事没做!没做好!”声音低沉,带着穿透火场的落寞。

  “幼稚!”咖都蓝挤出两个字。

  “打仗,就是要死人的。那些无辜的魂,都会去天堂。下辈子,还能投个好胎,过上好日子……像你家人那样。”刘蹇之忽然逼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锋,“至于你们这些人?天堂无路!地狱十八层,一层都嫌少!等着你们的,是无间地狱!永世受刑,永不脱生!”

  “那是你们的鬼话!”咖都蓝声音尖利起来,尾音发颤。

  “人有人道,死由人定。你们的光明神,只怕也没法把黑说成白吧?”刘蹇之话锋一转,“不过……幸好有人替你担了因果,没酿成更大的恶孽。你……还有得救!”他指了指狼藉却尸体不多的广场。

  咖都蓝猛地一震,这才惊觉眼前的修罗场,规模远小于预期!这简直是往皇帝脸上泼了点脏水,不痛不痒!他的脸色变了,声音艰涩地从牙缝里挤出:“李…二?”

  刘蹇之不语,默认即是最利的刀。“你问出这两个字时,就已杀了他了。两边绞尽脑汁的算计布局,谁能料到,最后挽万民于水火,救河西于既倒的,竟是老兄你心里头那点子‘善念’?造化弄人啊!”他摇头苦笑,不知是叹命运诡异,还是嘲人间无常。

  “哈哈……呜呜……”咖都蓝狂笑起来,继而转为悲号,似哭似笑,刘蹇之精准地刺破了他心底最矛盾不堪的脓疮。

  是非对错?他早已分不清了。

  “好在,都完了。”刘蹇之任他发泄,又抿了口酒。

  咖都蓝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里迸射出狂乱的火焰:“哈哈…完了?好戏…才刚刚开锣!”他喘息着,近乎咆哮,“你们这群井底之蛙,以为鬼兵就我们一窝?!做梦!”

  果然!刘蹇之的心直往下坠,脸上却纹丝不动:“省点力气吧。在你脚下埋雷的那些鬼兵,此刻都在我镇夷司牢里!而这功劳……全因你那点‘善念’!知道他们怎么‘谢’你吗?个个恨不能生啖你肉!”他盯着咖都蓝骤然惨白的脸,步步紧逼。

  咖都蓝的脸如同打翻了染缸,由煞白转铁青再透出猪肝般的紫红。呼吸粗重得如同破败的风箱,牙关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嘴唇被自己生生咬破,血丝混着涎水蜿蜒而下。

  猛地,他喉咙里挤出两个碎裂的音节,像挤干了肺叶里最后一点空气:“卑……鄙!”

  刘蹇之趁热打铁,如同名匠在烧红的铁胎上落下最重的一锤:“还有更‘卑鄙’的招数未使。若撬不开阁下的牙关,挖不出你们的下一步棋局,我便让你亲眼看着李二,在镇夷司的‘十八般滋味’里,零敲碎打、耗干最后一口气!”

  “无……无耻!”咖都蓝双目暴突,像一头被刺中心窝的困兽,猛地挣扎起来,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肩膀,徒然撞向刘蹇之的胸膛!那势头,分明是要用一身蛮骨,为眼前这卑劣的隋官敲响丧钟。

  “省点力气!”刘蹇之早有防备,侧身闪开,语调却像浸过冰水,“让你的同袍招供,怕比登天还难!毕竟在他们眼里,你已然是个插满‘叛徒’草标的腌臜货!倒不如痛快些,吐点干货出来,兴许还能捞回李二那条命……想想看,他可是拿命护过你周全的恩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咖都蓝嘶吼着,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放过李二!他……他什么罪都没有!”

  自从曹琼端了他的老巢,他就在鬼兵猜忌的寒潭与隋人酷刑的炼狱间沉浮。如今又添上李二这根稻草,几番重压之下,他那紧绷数月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掉。方才还怒目贲张的人,瞬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死蛇,软塌塌地委顿在地,只剩头颅无力地触着冰冷的石板。

  “当真不知?”刘蹇之的声音带着穿透皮肉的怀疑,目光如钩子般在咖都蓝身上反复刮蹭。他不愿信,更不想信是这个结果。

  “放了李二……求求你……放了……”咖都蓝瘫在地上,声音微弱,只有这句恳求还在机械地重复,凄惶如同被遗弃的幼犬。

  刘蹇之望着地上这摊曾经悍勇的烂泥,心头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疲惫,也许……这胡人真被榨干了?

  他轻轻拔开酒葫芦的木塞,对着渐渐没入山峦的血色残阳抿了一口,那火烧般的液体滑入喉间,却驱不散他满腹的寒意与沉沉的挫败,也许咖都蓝真已是口枯井。

  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刹那——

  “咣当!”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在青石地上炸开!

  咖都蓝竟在众人疏忽之际,将最后一股未散的蛮力灌注于颈项与头颅,像颗被激怒的石砲,狠狠撞向支撑残破铺面的立柱!

  一股浓稠的血泉瞬间喷射而出,染红了那焦黑的木头,也泼洒在周遭惊愕的士兵脸上。咖都蓝面带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笑意,软软滑倒在地,再无声息……

  暮色四合,一轮残月挣扎着爬上天穹,周遭是絮絮缠绕的浓云,将那本就吝啬的清辉遮得越发暗淡,如同泼了墨的薄纱。

  此刻,李轨正领着一个百人小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四十里长的大斗拔谷中。火把在他们手中噼啪作响,极力撑开一片昏黄的光域,然而在这巨龙般的幽深山谷里,这点光亮如同撒在大漠上的几点磷火,微弱得可怜,远不及头顶那被云层遮蔽的零星寒星。

  虽已过中伏,是一年里最为溽暑难当的时节,但峡谷深处依旧寒气刺骨。每一次喘息,眼前便腾起一团白雾。随着夜色浓稠如墨,寒意也愈发砭人肌骨。

  李轨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袍子,却仍抵不住那股阴冷的湿气钻入骨髓。

  “军使快看!那……那是什么东西!”一名士兵的声音惊得变了调,手指颤抖着指向峡谷西侧的峰顶。

  众人随之望去,只见那黑暗的山脊线上,不知何时亮起一点微光!光晕极其黯淡,如豆如萤,在山巅的寒风中明明灭灭,若非刻意搜寻,几乎要与碎星融为一体。

  “莫不是……山精鬼火?”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透着七分寒意三分好奇。

  “噤声!少胡说八道!”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兵低声呵斥,随即却又忍不住讲起来,“听家乡老辈讲,古书上载过,天寒地冻的夜里,石头也能生光,还是五彩斑斓的……”

  “还有这等奇事?快细讲讲!冻煞人了……”众人听得来了精神,纷纷撺掇。那老兵竟真来了兴致,唾沫横飞,话题渐渐从山顶异光拐到了乡野间一桩离奇的僵尸诈尸案……

  冰窟窿般的谷底,竟飘起一丝怪诞的热乎气。

  “都聒噪什么!”李轨一声断喝,刀锋般的目光扫过手下,“整束行装,继续前进!误了时辰,军法伺候!”

  士兵们一凛,慌忙收拾心神。几个胆大的还在小声追问那僵尸案的结局,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李轨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山巅的光点。他盯着看了许久,心头疑云如那峰顶缠绕的云气,不消反浓。那里山势奇险,积雪常年不化,是什么人在此时登顶?那光……绝非凡物!

  一股凉意,不似寒气,而是源于某种未知凶险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烦躁地挥退心头杂念。重任在肩,裴侍郎亲嘱,圣驾明日过谷,容不得半点耽搁,他必须趁早出谷,让弟兄们喘口气。正欲催促前行,那股不安却又如跗骨之蛆般猛然攫紧了他的心。

  “来!”他骤然招手叫过两名贴身侍卫,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漆黑的山峦和那一点微光,“你二人即刻原路折返!将我心头这份不祥之兆,火速禀报裴侍郎!一字不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散发出微弱光亮的山巅绝域,鬼兵们正如沸汤上的蚁群,挥汗如雨!

  韩天虎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死紧,像个破麻袋般扔在冰冷的雪窝里。他面前,几十顶帐篷错落排开,帐篷里并非住人的营房——他能透过被不断掀开的厚重门帘缝隙窥见,每顶帐篷中央都架着一口硕大的铁锅!锅底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几乎要舔舐到顶篷,锅内热气蒸腾翻滚,发出哧哧的啸音。鬼兵们穿梭其间,人影憧憧,沉默中透着压抑的亢奋。

  正是这频繁掀动的门帘,让山巅这处贼巢在夜幕下呈现出忽明忽暗的鬼魅光泽。

  韩天虎跟随白谛南下,被李轨一路咬进祁连山脚。白谛带他们钻入一处凹字形的幽谷,藏身于巨岩之后,李轨的脚步声、马蹄声近在咫尺,甚至几乎就要搜到他们的藏身之地。彼时白谛的眼神如淬毒的针,已经逼着韩天虎握紧刀柄,准备随时暴起诱杀那个追踪者。

  万幸,李轨最终引马离去,待到追兵远去,白谛一行才向东潜行十里,一路蹒跚,最终如同幽灵般爬上了这处终年积雪的冰寒之巅。

  在鬼兵眼中,韩天虎始终是个隐患重重的“外人”。有人进言要干脆利落地灭口,是康子恒力排众议,强保了他一命。即便如此,韩天虎依旧被扔在这雪地里,手脚难动分毫。而康子恒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被软禁在离韩天虎不远的一顶帐篷中。韩天虎能清晰地听到康子恒愤怒的咆哮和踹踢帐篷的闷响,但无人理会。

  韩天虎趴在雪地里,忍饥捱冻观察了大半个时辰,依旧猜不透鬼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他们不断将一铲铲积雪投入滚沸的大铁锅中融化,随即又投入类似木屑的粉末不断搅拌。那水并不烧开,待雪水彻底融化、粉末混合均匀后,便将这浑浊滚烫的液体倾入一个个木制或竹编的模具里。那些模具形态诡异,方的、圆的、尖的,不一而足。

  这些奇形怪状的容器被置放在寒冷的雪地上,只需放上一刻工夫,便有鬼兵上前打开卡扣或解开麻绳,“哗啦”一声,一块块灰白、坚硬的冰砖或冰球便被倒扣在雪地上。紧接着,另一些鬼兵迅速将这些冰坨搬走。模具清理干净后,旋即又灌入新的滚烫浆液,循环往复,如同不知疲倦的造冰傀儡。

  在这绝顶高寒之地,寻常引火物极易受潮失效,可那铁锅下的火焰熊熊,竟比盛夏的炉灶还旺。

  一股极其熟悉又带着死亡气息的刺鼻味儿,混杂着滚沸的水汽,从帐篷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韩天虎对这味道太熟悉了——那是他和曹琼梦寐以求、掘地三尺也未能掌控的命脉:鬼火!

  “贼囚!再贼眉鼠眼地张望,小心剜了你的招子!”一名看守的鬼兵见韩天虎扭动身体试图观察,恶狠狠地走过来踢了一脚。

  韩天虎一惊,随即脸上堆起谄媚至极的笑容,涎着脸道:“军爷!行行好!一天水米未进,前心贴后背了!我好歹是康公子的结义兄弟,回头他一高兴,赏赐少不了你的!”

  那鬼兵听他提及康子恒,脸上横肉抽搐一下,眼神瞟向康子恒被囚的帐篷方向,犹豫片刻,终是从怀里摸出半张冻得梆硬的胡饼,粗鲁地塞到韩天虎嘴边。

  韩天虎赶紧像恶狗扑食般狠狠咬了一大口,冻硬的饼渣硌得牙齿生疼,却被他嚼得咯嘣作响。

  “唔……香!”他含糊不清地嚼着,眼珠却在贼溜溜地转,“军爷,你们这排场……折腾什么呢?这些冰坨子,看着怪模怪样的?”

  “冰雹!”鬼兵似乎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语气带着一丝炫耀的鄙夷,“没见过吧?人造的!”

  “冰……雹?”韩天虎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一丝干笑,“冰雹还有人造的?费这牛鼻子劲儿做一堆冰疙瘩,有啥大用场?”

  鬼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在篝火映照下带着残忍的得意:“既然你是康公子的人,告诉你也无妨。明日,就明日!那隋狗皇帝要打这大斗拔谷里过!咱们弄这玩意儿,就是给这位天下至尊,备下一场惊天动地的‘雪片雹子迎驾大礼’!够不够体面?哈哈哈!”

  韩天虎嚼着胡饼的动作陡然僵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这雪山顶的风还冷!

  皇帝过谷的日子,整个河西都知道,是六月初十!白纸黑字的皇榜张贴在各郡县城门,他这关都尉岂会不知?可今日,才六月初八!为何这惊天秘讯,一个最低等的鬼兵小卒,竟能了如指掌?!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心,但也只是一瞬的惊骇。他旋即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打着哈哈,用些荤素不忌的闲话岔开那鬼兵的心思。

  然而韩天虎的心,已如烧沸的油锅!

  曹琼死了,知道他叛变的,只剩康子恒这帮子豺狼!炸个南城官市,顶多是烧杀些草民,砸烂些瓦罐,掀不起泼天大浪。可如今刀锋所指,竟是圣驾!谋刺天子,这是诛九族、挫骨扬灰都难赎其罪的弥天大祸!他韩天虎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若能趁现在脱身,把这惊天阴谋一股脑儿推到曹琼头上,再亲手把这伙“暴徒”卖给朝廷……

  想到此处,一股滚烫的贪欲冲散了方才刺骨的寒意。他借着吞咽胡饼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狂涛,眼珠子却在滴溜溜乱转,如同躲在暗处的毒蛇,锐利的目光透过蒸腾的热气和飘舞的雪花,急切地搜寻着这片营地每一个可能的防守缝隙,以及每一处生机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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