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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乙卯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9311 2024-11-15 08:33

  米玥的故事,缠绕着河西的风沙与江都的脂粉气。

  几年前,她与米彩儿一道从康国千里跋涉而来,谁料半道遇上劫道的豺狼,一场噩梦就此铺开。几经辗转,竟被扔进了江都最煊赫的烟花地。鸨母一双利眼钉在她身上,看中的是她足以倾城的舞姿,要逼她坠入污泥。

  就在她指节攥得发白,几欲沉沦之际,工部侍郎樱田纪出现了。这位大人见她可怜,一挥手,真金白银替她抹去了贱籍。自由来得突兀,也来得茫然,举目无亲,身无长物,米玥索性一头扎进樱田府邸,做了个端茶递水的婢女。

  她自幼磨砺的舞技,很快便折服了樱田纪,加之她心思玲珑剔透,竟被樱田纪认作了义女,视若珍宝。为让她舞艺更上层楼,樱田纪一纸书信,将她送往东都洛阳,拜在剑舞名家公孙婉门下学艺。

  三个月前,米玥艺成出师,公孙婉这才将樱田纪遭杨广贬斥、流放河西的消息递给她。米玥心急如焚,跪求恩师援手,公孙婉虽常在宫闱出入,为圣人献艺,与礼部侍郎杨玄感也有些交情,却终究只是个技艺傍身的伶人。她便将米玥之事,托付给了杨玄感。

  杨玄感听罢,眼珠一转,嗅到了别样机锋,他舌绽莲花,将樱田纪的遭遇渲染得凄惨十倍,意在米玥心中狠狠种下一颗对杨广的仇种。米玥果然中计,应承只要杨玄感助她寻得义父、报此血仇,她这条命便任由差遣。

  然而杨玄感老谋深算,对米玥并未全然放心,只将她打发去四方馆,潜伏下来刺探康老和的底细。曹琼的突然造访,如一块大石投入静水,彻底搅乱了他的布局。

  山穷水复,柳暗花明。

  四方馆是待不下去了,米玥却意外攀上了宇文化及的门槛,舞乐本就是她吃饭的本事,参加百戏甄选,自是手到擒来。可她对宇文化及的殷勤,始终若即若离,让杨玄感的算盘难以拨响。这老狐狸心一横,编出更歹毒的谎话:杨广对樱田纪赶尽杀绝,半年前已逼得他坠崖身亡,尸骨难觅!这消息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米玥的心防,她对杨广的恨意,燃成了滔天烈焰。

  米玥终于放下矜持,开始接住宇文化及抛来的眉眼,那郎情妾意的模样,骗过了旁人眼目,也骗住了她曾经的师兄、如今情断意难平的马古白。

  米玥深知杨玄感、吐谷浑鬼兵与西域商会暗通款曲,却从未向马古白吐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马古白只道这师妹贪慕荣华,委身了宇文化及,心中郁结,派了冷艳暗中盯梢。直到鬼兵之谋屡屡受挫,杨玄感不得不将米玥这步暗棋推到台前,马古白才惊觉她的真正身份与那惊天的目标——弑君!

  寻找樱田纪的,何止杨玄感一人?宇文恺、白嘉尔亦在暗中发力。当樱田纪奇迹般官复原职的消息传来时,杨玄感惊出了一身冷汗。若米玥得知,父女一旦团聚,他苦心经营的杀局将土崩瓦解。这老狐狸当机立断:唯有死死攥住樱田纪家眷的性命,方能要挟这父女二人,确保那雷霆一击如期而至。

  听着米玥的诉说,马古白心头冰释,过往猜忌尽化烟云,他紧握住米玥的手,声音带着滚烫的希冀:“玥儿,待此间事了,我便去向樱侍郎求娶!”米玥脸颊飞红,低声道:“师兄,眼下正事要紧!”马古白咧嘴一笑,拽着她便去追赶前头押着杨广的张出尘。

  张出尘将杨广拖离灯阵,米玥、马古白紧随其后,行至一处断壁残垣,张出尘只得停下,一边催促杨广换衣,一边与追来的二人唇枪舌剑。米玥得知母亲平安,便不再挂心杨广死活,只追问母亲下落。张出尘三缄其口,米玥无奈,只得寸步不离,严防受骗。

  马古白则目露凶光,恨不能立时取了杨广性命,却又忌惮张出尘那深不可测的身手,只敢口吐恶言。而张出尘自有盘算:她要将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亲手摁进这万民挣扎的泥淖里,让他睁眼看清。在此之前,谁也别想妄动杨广分毫!

  三人争执未休,马蹄如雷骤至,一队隋骑如旋风般卷来,张出尘毫不迟疑,扯起杨广便遁入黑暗,马古白只得拉着米玥急追。

  令人意外的是,张出尘并未逃向荒僻之所,反而一头扎进了散市喧腾的人海之中。眼见隋兵未再紧逼,马古白按捺不住,揪住米玥问清前因后果,待他心头迷雾散尽,张出尘二人已远在前头。经米玥提醒,他才猛然惊醒,收起儿女情长,重新将目光锁死在杨广身上。

  此时的杨广,皂色华服裹着憔悴身躯,须发凌乱,满面风尘,活脱脱一个刚从田埂上归来的老农。置身于灯火辉煌的中央商区,他眼中却浮起一丝得意,全然不见张出尘口中的“疾苦”。张出尘冷眼旁观,将他引至人潮边缘,这里的景象与中心判若云泥,纵也穿着华服,却处处透着窘迫与滑稽,杨广脸上的得意,如潮水般退去。

  没走多远,杨广瞥见一对耄耋老夫妇蜷在草地瑟瑟发抖,他上前问道:“老丈,可是身体不适?”

  老者吃力地回头,叹道:“不妨事,就是饿了一天了,忍忍就好。”

  杨广心中微动,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丈若不嫌弃,寡人愿请二老进食。”老头慌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付不起饭钱哪……”话音未落,杨广与张出尘已不由分说,半搀半拽地将二老拖向中央商区。

  片刻,四人便立在了一家热气腾腾的羊汤胡饼铺子前。杨广点了两大碗羊汤、一筐胡饼,待二老风卷残云般吃完,杨广才问:“老丈,今年河西大熟,为何竟一日无食?”

  老头灌下一大口羊汤,愁眉苦脸:“粮价是高了,可钱毛得能飘起来啊!光这两身行头,就掏空了家底,过了今日,这衣料又不能下肚,留它作甚?”

  杨广追问:“家中可还有他人?”老头苦笑:“两个儿子,一个在江都,一个在蓟州,都填了朝廷的杂役窟窿!家里没了壮劳力,地里的收成只够糊口。今年这一折腾,粮仓见了底,就剩两身撑场面的皮囊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圣上他老人家到底图个啥?还要不要我们活了……”老头越说越激愤,老伴急忙扯他衣袖,老头这才警觉四顾,压低嗓门:“爷们儿可得当心,圣人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听不得忤逆!方才那几句要是传到他耳朵里,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躲在杨广身后的马古白忍不住嗤笑。杨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片刻稳住心神,斩钉截铁道:“朝廷自会从中原调粮!粮价绝不高于往年!至于这些华服,盛会一了,我保证,朝廷悉数回收!”

  “你保证?!”老头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杨广本欲亮明身份,又恐吓着这心直口快的老头,随口搪塞:“啊……我有同窗在朝为官,昨日刚听他提及此事,错不了!”

  “那方才……老汉我口无遮拦……”老头声音发颤。

  “老丈宽心,”杨广连忙安抚,“方才那些话,定叫它烂在肚子里!”

  “那就好,那就好……”老头长舒一口气,“看来今年不必啃树皮了!”

  杨广又与老头攀谈许久,听尽了杂役繁苛、税捐如虎、劳力凋敝、旱涝无常的苦水,这些庙堂之上从未听闻的真话,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开了他眼前的重重锦障。那些臣子们堆砌的粉饰太平词藻,此刻显得如此丑恶。杨广胸中怒火翻腾,却又无处宣泄,这难道就是他所求的“不世之功”?

  一声沉重的叹息滚出喉咙,百味杂陈,正郁结难舒之际,不远处的骚动攫住了他。

  官差打人的呵斥与闷响清晰可闻,新愁旧恨齐齐涌上,杨广胸中邪火腾起,直奔事发处:“放肆!光天化日,尔等竟敢欺压良善!”

  打人的官差回头,见只是个衣着寻常的中年人,顿时恶向胆边生:“你他娘找死是吧!”

  “你是哪家官差?报上名来!”杨广厉喝。官差怒极,抡拳便打:“爷爷是给阎王爷当差的!”

  杨广戎马半生,岂是庸手?身子微侧,双手顺势一送,那官差便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惹得围观者哄笑。官差羞怒交加,呼喝声中,又有数名同伙围拢上来。杨广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停着顶奢华的官轿,他不顾张出尘阻拦,扶起了地上蜷缩的老农。

  老人须发花白,嘴角淌血,浑身青紫。“老丈,可还撑得住?”杨广心头揪紧。

  “不妨事,不妨事……”老人咳着,声音微弱,“腿脚慢了些,挡了官爷的路……”

  “就为这?”杨广怒火攻心,丢下老人,直奔官轿。老者惊恐阻拦:“义士,使不得!民不与官斗……”

  杨广早已听不进,只想揪出轿中之人。官差们纷纷拔刀,寒光直逼要害,杨广虽勇,难敌刀丛。马古白抱臂冷观,巴不得杨广血溅当场,可张出尘岂能坐视?身影如风,瞬间护在杨广身侧。

  十数息后,官差们尽数倒地呻吟,杨广冲到轿前,厉声喝道:“里面的狗官,滚出来说话!”

  轿帘微动,一名管家模样的掀开帘子,轿中端坐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虽未着官服,气焰却嚣张跋扈。杨广心中冷笑,任你是谁,还能大过天子?“狗官,给我滚出来说话!”那汉子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呔!哪来的浪荡子,口气不小!连你马爷都不认得?!”

  “报上名来!刀下不斩无名之鬼!”杨广见他跋扈,反倒来了兴致。管家抢答:“小子听真!此乃居延县令公子,河西阎王爷,马彰是也!”

  杨广邪火更炽,一个县令之子,竟如此嚣张?“区区县令之子,也敢称王?我随意唤个朋友,便能碾死你!”马彰冷笑:“你可知我是替谁跑腿?说出来吓破你的胆!”

  “说!看能吓死我否!”

  “齐王!”

  “杨暕?”杨广心头一震。

  “怕了吧!”马彰得意洋洋。

  “唬谁?”杨广强作镇定,“你一介县令之子,攀得上齐王?”马彰压低声音,嘿然一笑:“这你就不懂了!齐王正搜罗天下绝色,我爹献上的美人甚得殿下欢心。这不,正让我去接人侍寝呢!”

  “圣人被劫,他还有这等闲心?”

  “嗨!圣人丢了,自有臣子们操心,齐王岂能纡尊降贵?况且……”马彰贼眼四顾,声音压得更低,“圣人若真‘去’了,齐王才好继位!到那时,爷便是皇亲国戚!哈哈哈……”

  “畜生!”杨广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辱骂齐王?!”马彰暴跳如雷,“拿下他!老子要去请赏!”

  “放肆!你可知寡人是谁?”

  “管你是谁!难不成你还是圣人?!”

  “寡人正是杨广!”一声厉吼,惊得人群哗然后退。马彰一愣,随即狂笑:“你是杨广?!那我还是杨坚呢!快叫父皇!哈哈哈……”

  杨广怒不可遏,赤手空拳扑上,受伤官差勉力挥刀阻拦。此时大队隋兵蹄声如雷,显然被骚乱引来。张出尘见状不妙,出手如电般料理掉官差,拉起杨广欲走。杨广哪里肯依?不杀马彰誓不罢休。张出尘无奈,暗器破空,马彰应声毙命,杨广这才恨恨地被张出尘拖离现场。

  张出尘带着杨广在人潮中辗转腾挪,终于甩开追兵,但中央商区已是哨卡林立,只得将他藏身于人群边缘的暗影里,马古白与米玥如影随形,紧缀不舍。

  “可笑……寡人口口声声的秦皇汉武之功,竟是如此自欺欺人,一叶障目!”杨广步履踉跄,喃喃自语。

  “高居九重宫阙,耳中尽是歌功颂德,下面的人欺上瞒下报喜不报忧,你自然看不见这真正的人间。”张出尘警惕四顾,语带讽意。

  “寡人开凿运河,勾连南北,互通有无;营建东都洛阳,因其乃运河咽喉,国之命脉;便连巡幸江都,亦为抚慰江南民心……为何偏偏落得个怨声载道?”杨广语气萧索。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的功业,是百万民脂民膏的堆砌。况且……”张出尘欲言又止。“况且什么?”杨广追问。

  “你图名,下面的人图利!如此多的工程同时兴举,多少人借此中饱私囊?”

  杨广默然长叹,运转如此庞大的帝国,他需要一套高效的官僚机器。可这机器的腐朽,恰是他最大的敌人,他不得不用他们,却无法真正信任他们。一个既高效又清廉的官僚体系,是每一代帝王的奢望,杨广亦不例外。他显然未能找到那杆平衡的秤。

  正沉思间,一个小小身影猛地撞进杨广怀里。不远处,一名商贩挥舞棍棒追来:“抓贼!抓那小贼!”杨广这才看清,孩子怀中死死护着几张干瘪的胡饼,如受惊的小兽般想溜走。他下意识伸手拦住孩子的衣襟:“孩子,偷窃非君子所为。”

  孩子被阻,眼中顿时蓄满泪水:“大叔……求您……弟弟妹妹……三天没吃了……”声音细若蚊蚋。

  “弟弟妹妹?”杨广心头一紧,“有多少人?在何处?”张出尘已拦住商贩,几枚铜钱塞入其手。

  孩子见追兵被阻,怯生生道:“十来个……都在那边废马棚里……”说着哽咽起来,“再没吃的……就要饿死人了……”

  杨广望着那几张薄饼:“这……够吗?”

  “够!够的!”孩子眼睛亮了亮,比划着,“每人能分这么一小块呢!我们……平常两天也就吃这么多……”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杨广心头如被重锤击中,这点东西,尚不及他半块茶点。他望向张出尘,目光复杂,张出尘会意,转向马古白、米玥:“去,给这些孩子弄些吃食来,越多越好。”

  “不去!”马古白斩钉截铁,张出尘手中佛尘轻扬,旁边一块顽石应声化为齑粉。“去买,或者永远留在此地。”声音轻柔,杀意凛然。

  马古白脸色数变,咬牙道:“好!我去!但小玥留下!”

  “可。”张出尘颔首,“马棚等你,有多少买多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引来隋兵,要你性命。”

  马古白愤然离去,众人随孩子来到那所谓的“马棚”——不过是一处塌了顶的废弃马圈,不足五尺的土墙围着一地风干的马粪残迹。角落里,十多个骨瘦如柴的孩子瑟缩着,望见生人,恐惧地抱作一团。

  杨广接过胡饼,一块块分下去,分到最后一块,他的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两行浊泪无声滑落。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杨广第一次明白,原来果腹,便是人间至乐。

  “孩子,你叫什么?他们都是你弟弟妹妹?”他声音干涩。

  “大豹。”男孩嘴里塞满饼,含糊道,“都是我捡来的……他们爹修运河死了,娘要么跑了,要么也没了……”语调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杨广喉头发哽:“朝廷……不是有抚恤吗?怎会……”大豹茫然抬头,显是不知抚恤为何物。张出尘轻叹:“便是有钱发下,孤儿寡母,既要糊口,又要应付捐税,如何活得下去?”

  杨广摆手,不忍再听,这一夜所见,已刺得他双目发痛。不多时,马古白扛着大包食物返回,烧鸡、羊腿、牛肉的香气瞬间点燃了死寂的马棚,孩子们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光,欢呼着扑上来。

  “慢些吃,别急……”杨广声音哽咽,“待寡人回朝,定要在天下广设义学,收容无家孩童。朝廷开科取士,不问出身,只要你们肯用功……”

  “大叔!”大豹抬起头,油亮的小脸绽开笑容,“用功读书,能天天有肉吃吗?”

  “能!天天有肉吃!”杨广大笑,揉了揉孩子的乱发。

  “哼!”马古白嗤笑,“官宦子弟寒窗十年也未必出头,就凭他们?痴人说梦!”杨广不恼,正色道:“正因如此,寡人才开科举!此制虽未尽善,然终有一日……”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撕裂空气,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钉入大豹眉心!孩子嘴边的笑容尚未褪去,含在口中的肉块还未咽下,小小的身体已直挺挺向后倒去。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箭矢破空的锐响如蝗群过境,密密麻麻的黑影撕裂了黎明前的昏暗,暴雨般倾泻而下!

  张出尘耳中只剩下“嗖嗖”的恐怖尖鸣和箭矢钉入朽木的“笃笃”闷响。眼角余光瞥见数支白羽箭颤巍巍钉进身旁草垛时,她已如猎豹般将杨广扑倒,死死抱住这位大隋天子,滚向马棚墙根!

  翻滚间,尘土与草屑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冲入鼻腔。

  稳住身形,抬眼望去——不远处,十多个幼小的身躯已成了箭垛!插满箭矢的尸身下,赤红的溪流在熹微的晨光中蜿蜒成刺目的图腾。

  “救人!快救他们!”杨广撕心裂肺的嘶吼在箭雨中显得如此微弱。张出尘能感到怀中躯体的疯狂挣扎,指甲深陷她的皮肉,她只能拼死压制——箭雨未歇,此刻露头便是自寻死路!

  孩童的血汩汩流淌,映着杨广那张因绝望与暴怒彻底扭曲的脸。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张出尘脑海,她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刺向马古白:“人是你引来的?”字字淬毒。

  马古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汗珠滚落:“若是我引来,我还回来送死?!我是要杀杨广,不是要杀我自己!”他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出尘欲再追问,杨广却突然挣起,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朕乃大隋天子杨广!”他嘶声咆哮,“尔等何人麾下?报上名来!”回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箭雨。

  片刻,一个阴冷的声音穿透混乱:“吾等乃宇文述将军麾下!奉令诛杀杨广!凡与杨广有染者,格杀勿论!”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已直射杨广心口!张出尘手中佛尘如银龙出海,“锵”然脆响,箭头擦着杨广臂膀掠过,布料撕裂!

  张出尘眼角急扫,只见数百铁甲隋兵已成扇形铁桶般合围而来,甲胄寒光连成一片冰冷的死亡之墙。冷汗瞬间浸透她的脊背——纵有通天之能,也难破此绝境!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突闻马嘶如雷!数十匹浑身浴火的惊马,如同地狱冲出的烈焰巨兽,疯狂地撞入隋军战阵!

  火光冲天,瞬间撕裂浓重黑暗!训练有素的隋军阵型登时大乱!人仰马翻,惨嚎与马嘶响彻云霄!

  “上马!快走!”曹琼的吼声如惊雷炸响!他策马冲至,身后仅带着一匹空鞍马——五人对一马,马古白已被他彻底排除在外!

  张出尘与杨广同乘一骑,曹琼猿臂轻舒将米玥捞上马背,几骑如离弦之箭,撕开混乱,绝尘而去!只留下马古白孤零零的身影,被遗弃在燃烧的修罗场中。

  原来,自那断壁处分开,曹琼便如跗骨之蛆般盯上了那队搜寻杨广的“隋兵”。日子久了,终叫他窥破端倪——这哪是什么官军?分明是杨玄感的私兵!领头者赫然是那位蒲山公李密!商衢骚乱初起时,曹琼脑中那枚“民”字便铮然作响——张出尘带皇帝体察民情,必往人烟稠密处去!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赶到时,只有满地狼藉的货摊和收拾残局的商贩,哪还有杨广踪影?

  正焦灼间,却见马古白拎着吃食穿街过巷,右腕刺着黑紫火焰的汉子与他交头接耳,曹琼眼神一凛,如狸猫般悄然缀上。废马棚前,曹琼屏息凝神,棚内情势未明,耳畔已闻铁甲铿锵!数百隋兵如铁桶般围拢。初以为是救驾之师,谁知弓弦响处,箭雨竟如飞蝗般当头罩下!那密度,连地缝里的蚂蚁都难逃一死!杨广命悬一线,危机未解,隋军弃弓拔刀,铁壁合围!

  生死关头,曹琼眼中精光暴射!他身影如鬼魅般掠向胡商拴马处,草料漫天飞扬,灯笼火焰瞬间点燃了马鬃!几十匹化作烈焰狂飙的疯马,嘶鸣着冲向森严战阵,映得夜空一片血红!纵是百战精锐,见此情景也魂飞魄散!铁桶阵势瞬间溃如决堤!

  四人纵马狂奔,在重重黑暗中辗转良久,终于寻得一处牧人废弃的土屋暂歇。此时东方已露鱼肚白,曹琼翻出些干酪肉脯分与众人,自己抱起皮囊猛灌马奶酒。

  杨广盯着手中粗粝食物怔怔出神,忽向曹琼伸手:“曹都尉,予寡人一碗。”

  “糟酒味浊,恐污圣口。”曹琼嘴上说着,手中粗陶碗已满。杨广皱眉咽下那浑浊辛辣的液体,喉结滚动,竟一饮而尽:“好酒!宫中琼浆太过精致,反不如此等野酿酣畅!”

  见曹琼又要倒酒,杨广摆手:“罢了……今夜,有劳了。”见对方挑眉不语,补了一句:“若非都尉,寡人已成临松薤谷的一缕冤魂。”

  “莫谢我,”曹琼将酒囊抛向张出尘,“某欠她人情,本该取你性命。今日……权当赊你半日阳寿。”

  张出尘闻言轻笑,鬓边金步摇微微晃动:“第二件事,已成。”

  “又不杀了?”

  “妾身说过,杀伐决断,但凭都尉。”她眼波流转,“都尉觉得该杀之人,必是十恶不赦之徒。”曹琼咂摸着酒味冷笑:“裴矩没杀,杨广不杀,你这买卖倒做得轻松。直说吧,第三件要取谁人头?”

  “经此一役,你仇家遍地。”张出尘忽正色道,“最后一事——我要你好好活着。”

  杨广插言:“朕可赐你高官……”

  “我的万岁爷啊!”曹琼嗤笑着打断,“先看清眼前吧!吐浑鬼兵、杨玄感、宇文述,连你那宝贝儿子都恨不得你早登极乐!此刻回宫?怕是刚进城门,就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朕必须回!”杨广拍案而起,“若午时前不现身,那逆子就要黄袍加身了!”曹琼仰头饮尽残酒:“龙椅上坐的是阿猫阿狗,于百姓何干?”

  “大谬!”杨广眼中血丝迸现,“非朕恋栈权位!若那孽障有半分人君之相,朕立时血溅五步亦无憾!可他……只会拖着天下共赴醉乡!”

  曹琼慢条斯理地擦拭弯刀,寒光映着杨广苍白的脸:“如今的百姓,难道不在炼狱?”刀光刺目。

  杨广想起一夜所见,颓然跌坐,嘶声道:“带寡人去试他一试!若他真堪大任……寡人任凭处置!”

  曹琼眉头紧锁,正欲推拒,张出尘已抢先应道:“此事我应下了!”她望了望渐亮的天色,“时辰无多,诸位速歇,隋军斥候随时会至。”

  杨广得了承诺,稍松心神,在屋角寻了块干爽处和衣躺下。张出尘盘膝闭目,如老僧入定,曹琼却毫无睡意,踱至沉默的米玥身旁:“玥儿,你怎会卷入这等是非?”

  话音未落,却见米玥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姐夫……可知我阿妈下落?她……可还安好?”

  “你阿妈?”曹琼愕然。

  “放心,”张出尘闭目开口,声音清晰,“令堂无恙!事了之后,我亲自领你去寻她。”米玥紧绷的心弦稍松,遂对满面困惑的曹琼娓娓道来身世……

  东方既白时,米玥的故事才堪堪讲完,曹琼望着窗外泛白的天际,唯有长叹——这对姐妹的命运,竟都如此坎坷多舛……

  “有动静!”张出尘猛地睁眼!曹琼箭步上前将米玥护在身后,贴窗窥视——只见百余劲装汉子呈扇形围拢,装束非隋军制式,倒似江湖草莽!待看清领头二人面容,曹琼心头一凛——祆教长老史布吉!西域商会执事康大成!

  “终日防着隋兵,竟忘了这些祆教余孽!”曹琼急道,“外面全是西域商会的狼卫!出尘,如何是好?”

  “出门左转第三棵胡杨下有马!”张出尘语速如飞,“你带他俩先走!我来断后!”

  “你独木难支……”

  “多留一刻,我便多一分凶险!”张出尘不容置疑地将三人推向门口。曹琼望了望面色惨白的杨广与瑟瑟发抖的米玥,猛一咬牙:“保重!”

  晨光熹微中,三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重围!他们身后,数百匹惊马再次被点燃,如决堤怒潮般撞入敌阵!人仰马翻!混乱的核心,张出尘红衣如火,在奔腾的马背上腾挪闪转,宛若修罗。

  康大成望着曹琼等人远去的烟尘,发出一声困兽般不甘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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