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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乙巳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7902 2024-11-15 08:33

  裴矩的脑袋刚挨着椅背,眼皮就沉得像坠了铅块,一夜未眠,将皇帝限时三天的奏疏硬生生压榨成一宿工夫,此刻帐外渗进的微光都成了催命的鼓点。

  就在那点残存的意识将要沉入黑甜乡底时,帐帘无声掀起,卷进一股裹着凉意的晨风,杨广和宇文述一前一后进来了。

  宇文述的呼喝将要出口,杨广的手却像块冰凉的玉牌,悄无声息地按住了他。杨广解下披风,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案头浮尘,小心翼翼地覆在裴矩身上,紫绶金线的料子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此刻成了最暖的安魂锦被。

  别人或许不知这一夜的分量,但杨广心知肚明。

  半个时辰前,那道沾着新鲜墨腥气的滚烫奏疏,此刻还压在他心坎上。本想趁热打铁,与这位弘文馆铁人敲定万国盛会的细枝末节,再赏他一天好睡。岂料精铁锻造的人,也有熬断弦的时刻。

  杨广没惊动他,自顾在对面坐下,目光钉在裴矩微蹙的眉头间。宇文述杵在皇帝身后,腰杆挺得比枪杆还直,脚尖却在泥地里偷偷磨蹭,像是鞋底埋着几枚未熄的火捻子。

  帐内静得能听见裴矩细微的鼾声。

  约莫一炷香功夫,门帘又是一动,虞世基领着两名内侍,端着热气蒸腾的木盘闪身进来。盘上是四碗凝着油花的羊汤,十几张焦黄卷翘的胡饼,香气直冲面门。

  “嘘——”杨广竖起一指,仿佛点了虞世基的哑穴。

  虞侍郎瞬时化作蹑足的狸猫,从内侍手中接过托盘,轻拿轻放地搁在矮几上,动作麻利得没一丝声响,随即垂手退到宇文述侧旁,把自己也站成了一尊不喘气的泥塑。

  裴矩是在这一帐食物香气和压抑的寂静里悠悠醒转的,睡眼惺忪对上皇帝炯炯的目光,他一个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件御赐披风无声滑落,掉在沾着晨露的泥地上,洇开一片污痕。裴矩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拾起,捧在胸前,腰弯得似张拉满的弓:“臣……臣不知圣驾亲临,万死!万死!”

  “爱卿为国事熬得油枯灯尽,何罪之有!”杨广一把抓过披风,随手丢回椅背,手腕一翻,像铁钳般攥住裴矩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往摆满吃食的矮几旁带,“这件披风归你了!天大的事,等肚子填饱再议!”

  四人围着矮几坐了,汤饼落肚,暖意化开帐内几分僵硬。

  碗碟空了七八,杨广搁下玉箸:“弘大这一夜血熬出的万国盛会章程,让朕心头这把火烧得正旺,特召诸位来议议。弘大,你先讲讲首尾。”

  裴矩挺直腰板,清了清砂纸磨过的喉咙:“首在选址!臣斗胆,选了焉支山下,临松薤谷。”他稍顿,目光扫过三人脸面,见无声息,才接道:“其因有三。其一,有史可征。汉武时,骠骑大将军霍去病横扫匈奴,便是在此谷驻军,杀牲祭天,封狼居胥!此地乃中原王朝初降河西的印记,亦是圣人经略西域的绝佳起点。”

  他的声音在余音的回响处停住,确认无误后继续道:“其二,时间急迫。河西地广人稀,堪作盛会之场的没几处。小了,显不出我大隋天威!本有骆驼城互市与南城官市两处宝地,却早遭土浑鬼兵焚毁,不堪再用。若平地起新楼,时间断然不济。临松薤谷天生穹顶,四山环抱,清幽雅静,只需搭些简易棚架、休憩之所,便是现成的排场!”

  “其三,”裴矩声音沉下几分,“便是安危!若用旧地,其中鱼龙混杂,盘根错节,鬼兵暗桩深埋土中,如芒刺在背!临松薤谷乃蛮荒郊野,谷中一砖一瓦皆出我手,耳目一新。鬼兵便是三头六臂,也绝难提前在此扎下根脚!”

  话音落定,宇文述和虞世基成了闭口的河蚌,赞否都压在舌尖下,这等关乎国体颜面的大事,终须龙椅上那位一锤定音。

  “好!就定在临松薤谷!”杨广眼睫微合倏忽张开,金口玉言,“宇文述,即刻调兵谷中布防!传令宇文恺,着手营建!”宇文述叉手应诺,却未移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矩的嘴。

  得了圣谕,裴矩心中那幅万国盛会的锦绣图卷徐徐铺开。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从胡商驼铃到卫士号衣,都被他那榨干了心血的头颅梳理得条缕分明。一番话说罢,帐中只剩粗重的呼吸。这计划密不透风,针插不进,旁人只觉得喉头发干,想添块砖都找不着缝。

  沉默被杨广打破。“周全是真周全!但……”他指尖轻叩矮几,“这步子,还迈得不够开!倾尽所有,也得撑起这场盛会的大排场,让西域万邦看看何为天朝气派!”

  “请圣人示下。”裴矩躬身。

  “会场虽壮阔,地处却偏,人气!我们要的是满满当当的人气!”杨广眼中燃着火,“着百姓华服观礼,想法是好。然河西地广人稀,怕那点百姓填不满场子。关键时……”他声音一沉,“朕准你调兵!给他们也套上绸缎衫,充作百姓观众!”

  “妙!妙极!”宇文述忙不迭接茬,“人多势众,兼得护卫之实!”

  裴矩眉间蹙起山峦:“办法是好,可……仓促间,哪寻许多绫罗绸缎、彩绣华服?”

  “这有何难!”虞世基轻笑,像拂去一粒尘埃,“令百姓每家多做一套,不就得了?”

  “懋世啊,”裴矩苦笑,像咽下一口隔夜冷茶,“河西商贸虽盛,土地却瘠薄,百姓本就苦于一件华服之资……再做一件……”他摇头,吐出的话浸着冰渣,“怕是要逼得有人卖儿鬻女,家破人亡了!”

  “河西商道四通八达,钱流如江河,何不向那些富得流油的胡商伸手?”虞世基不以为意,觉得小题大做。

  “难!”裴矩的声音缠着无形铁链,“经年累月,这条商路命脉,一直被西域商会死死扼住,朝廷政令难以下达。臣数年来苦思瓦解此会,好将那丝路牢牢握于朝廷之手,以助圣人宏图。奈何……”他长叹,吐出积郁已久的浊气,“西域商会盘踞河西,根深如千年老树,枝繁叶茂!其触须……怕早已伸进了庙堂华服之内!”

  “啪!”杨广暴起一掌,楠木矮几震得碗碟跳荡!宇文述三人触电般立起,大气不敢喘。

  皇帝眼中怒火灼人,扫过三人惊惶的脸:“这是谁家的江山?!一个西域商会,就敢拦我大隋之路?!荒唐!”他盯着裴矩,字字如刀,“盛会之前,必除此瘤!朕许你一切便宜行事!不惜代价!必要连根拔起!”

  “诺!”裴矩心头巨石坠地,胸中自有刀光剑影,应答斩钉截铁。

  杨广看他胸有成竹,怒火稍熄:“万国盛会细目,你再斟酌。两日后,诏告天下!宇文恺那头,勤走动,务必营建神速!”

  “诺!”裴矩叉手深揖。

  “宇文述,谷中防务妥当,你与弘大即刻折返张掖郡城,主理土浑鬼兵!便是掘地三千尺,”杨广眼中寒芒迸射,“也要把这些魑魅魍魉,给朕一个不剩,挫骨扬灰!”

  “诺!”宇文述背心沁汗,半点不敢含糊地叉手躬身。

  话未毕,杨广已疾步向帐外而去。末了,只抛下一句淡如残烟的话语:“懋世,随朕来!”虞世基心知是为乐平公主丧仪,向裴、宇文二人匆匆一揖,小跑着追了出去。

  一番机锋,裴矩睡意全无,立即吩咐部属备马,直返张掖。

  裴矩与宇文述两骑马当先驰出隋军大营,身后五千甲胄铿锵,卷起烟尘如龙,直扑东北。

  半个时辰脚程,烟尘散处,豁然撞入一片松涛碧海。绿茵铺展,幽谷深深,坐拥焉支山脉怀抱,野葱野蒜漫山遍野,这便是临松薤谷,张掖郡旁一隅世外桃源。

  宇文述勒马谷口,胸中锦绣河山翻涌,万千赞叹终化作几声粗豪大笑。随即,他便雷厉风行地布起了谷防,调动人马如臂使指。

  一旁,裴矩则领着工部巧匠宇文恺并一众吏员,漫步谷中,勾勒着那万国盛会的宏伟图景。裴侍郎口若悬河,宇文恺手指不停,吏员们手中麻纸簌簌作响,炭笔疾走。待环谷一圈,宇文恺掌中已擎着一份简陋的草图。两人就着草图,唇枪舌剑一番,很快,定稿便拍在掌心,线条简练如刀刻。

  日近正午,二人抵达张掖郡城,甫一入城,迥异于大兴洛阳的繁华撞入宇文述眼帘。

  满街胡服异饰,胡音咂耳,金发碧眼的商贾穿梭如织。这般西域风情,饶是久历边关的宇文将军,也是生平首见。二人不敢歇息,马蹄笃笃,直奔城中那专理外蕃事务的镇夷司而去。

  司衙门前,吏员早已罗列相迎。礼数周全,寒暄未毕,人群中忽挤出个青年,扑通一声跪在宇文述马前:“孩儿给父亲请安!”正是其子宇文化及。

  宇文述眉头一皱,只从鼻子里挤出个“嗯”,便绕过儿子,抬手对裴矩道:“裴侍郎,请!”

  那份淡漠,直将宇文化及晾在原地,面皮尴尬得发烫。倒是裴矩老成,抢步上前搀起宇文化及,扬声道:“宇文公子辛苦!甄选鱼龙百戏之事,有条不紊,盛典之上必是头功!”官场圆滑,滴水不漏。

  宇文化及投来感激目光:“多谢裴侍郎抬爱!”

  “哼!整日钻营这些粉黛勾当,成何体统!”宇文述怒其不争,丢下一句冷哼,径自抢入司衙大厅,那袍袖带起的风,刮得众人心头一凛。

  裴矩快走两步,赶上宇文述,面上堆笑:“宇文将军言重了,差事是老朽委任,若有怨言,冲老夫来便是!难不成将军眼中,只有马革裹尸才算英雄?弄这些营生便是庸才?”话语间带刺。

  “我宇文家乃将门!不上阵杀敌,混迹脂粉堆里,就是不行!”宇文述话语倔硬,字字如钉,可裴矩老狐狸,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甘的惋惜。他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便扯起些无关风月的闲事,将话题巧妙地带偏了去。

  厅中坐定,不等众人气息调匀,宇文述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宣圣人谕!”

  “呼啦”一片,除裴矩外,满堂跪倒。

  “裴侍郎,”宇文述一把按住欲要行礼的裴矩,“圣谕是你我亲耳所闻,这礼,免了!”语气不容置疑。裴矩只得顺势站定,心头微动。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尽力摹仿着皇帝杨广的腔调,威压弥漫:“郡守蔡墨负伤静养,政事难亲!现委宇文述接管镇夷司,专查‘鬼兵’一案!纵使掘地三尺,亦要将吐谷浑宵小搜出,碎尸万段!若有差池,严惩不贷!”言毕,他冲南边抱拳深深一揖,姿态做足。

  谢恩声毕,代掌司务的刘蹇之立即上前,将连日查探结果详尽禀报。宇文述听完,沉吟片刻,目光如鹰隼般钉在刘蹇之脸上:“你是说,南城官市血案前一晚,负责追查鬼兵的两员干将——曹琼、韩天虎,连同二十多名守捉郎,一并失踪?次日,尸横一处空置商铺?”

  “正是!”刘蹇之背脊渗汗,语气竭力维持平稳,“疑为鬼兵所为。曹、韩二人,恐已被俘……”他特意在“被俘”二字上加重,为两人留一线转圜余地。

  “现下如何?”宇文述追问,一字一顿。

  “曹琼…至今下落不明。韩天虎,今晨方被寻获,已送回司衙。然…伤势沉重,命悬一线!”刘蹇之赶忙补充细节,为韩天虎添彩,“据报,乃是与鬼兵力战方得重伤……”

  “哼!”宇文述冷笑一声,“这么说,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只等咽气?”那口吻,直欲将两人打上渎职烙印。

  “……是。”刘蹇之喉头发紧,只得应下。

  “好!”宇文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墨乱跳,“即刻下文书!全境通缉曹琼!韩天虎,打入死牢,着郡城名医倾力救治——给我撬开他的嘴!定有内情!”命令斩钉截铁。

  刘蹇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旋即惊醒,急辩:“将军不可!此二人乃司中功臣……”

  “嫌疑重大,即刻执行!”宇文述目光如刀,不容置喙。

  “将军!”裴矩再难坐视,起身插言,“此乃镇夷司栋梁!若如此下场,寒了人心,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死?”言辞恳切。

  宇文述目光扫过裴矩,阴沉脸色竟莫名缓和几分:“裴侍郎放心。老夫非不讲理之人。只说‘有嫌’,非是定罪!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章!”皮笑肉不笑。

  话至此,裴矩心下雪亮,这是要捏住软肋,榨出油水。他暗叹口气,端起茶盏呷了几口,不再言语。厅内死寂,唯闻宇文述之声再起,矛头又转:“南城官市安防,谁担主责?”

  未等刘蹇之开口,人群里站出一员武将,抱拳应道:“南城安防,皆由末将统管!”此人正是李轨。

  宇文述上下打量,见其衣甲制式略有不同,鹰目中疑云顿生:“你是何人?”

  “酒泉折冲府领兵校尉,李轨!”

  “嗯?”宇文述鼻腔里哼出质疑,“酒泉府的兵,跑张掖来看大门?”荒谬二字几乎写在脸上。

  裴矩连忙解释调外埠兵马协防河西之事。但为何单单是李轨主责南城?裴矩不知,刘蹇之亦支吾难言。李轨却朗声接道:“将军明鉴!三日之内,须保万家胡商入驻南城官市、安堵无恙。这等繁难又易招怨谤的苦差,不落在我这外路将官头上,又该落在谁头?”语气隐忍,暗含不平。

  “鬼兵如何将燃火之物弄进城的?”宇文述直接打断,不问苦劳,只要原委。

  “……末将,确不知情!”李轨心中一沉。

  “管你酒泉、张掖!你吃的是我大隋的粮,穿的是大隋的甲,现下归我宇文述统管,是与不是?!”宇文述骤然拔高音量,气势逼人。

  “……是!”李轨脊背发凉。

  “失职,致大患,按军律,该当如何?!”步步紧逼,不容喘息。

  “……当受军法!”李轨咬紧牙关。

  “来人!”宇文述厉喝如惊雷炸响,“拿下李轨!押入死牢候审!”

  厅中众人,如坠冰窟!

  前后不过一刻,镇夷司三大干将——曹琼通缉,韩天虎濒死入狱,李轨当场被擒!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哪里是火?分明是能蚀骨销魂的三昧真火!那威压凝如实质,厅内几乎无人敢喘粗气。

  李轨很快被推搡着塞进了甘州府衙大牢。

  牢室阴暗,地面霉湿,他尚未来得及看清四壁,便听锁链哗响,狱卒又抬进一个担架。架上那人周身裹满渗血的粗布,尤以左眼处血红一片,仍在汩汩溢血,气息微弱如游丝。

  李轨心头巨震,一眼认出,竟是韩天虎!

  大斗拔谷一战,韩天虎搏杀鬼兵,气力耗尽,牛大力赶着将他运回同城守捉营。营中简陋,镇夷司得了信儿,忙派李轨将人连夜送返治伤。谁曾想,担架落地未及一日,两人竟双双被宇文述锁进了诏狱。

  狱卒押着韩天虎踉跄而入,李轨心头一紧,急忙去扶。

  一医官抢前塞了粒蜡丸进韩天虎嘴里,摇头对押解军官道:“油尽灯枯,秘药最多吊住片刻。要问什么,趁早!”军官踌躇片刻,带了医官匆匆退去。

  李轨一把攥住韩天虎的手:“韩兄!韩兄!撑住!宇文述新掌镇夷司,不过拿咱们立威,出去也就这一两日的事!”

  韩天虎眼睑微动,眼角滚出浊泪:“兄弟……对不住你……”

  李轨只当他说胡话:“南城官市那档子事?顶天是个渎职,降罚而已,算不得死罪!”

  韩天虎嘴角牵扯,声若游丝:“不……那事是我有意……算计你。”

  李轨如遭雷击:“你疯了不成!”

  韩天虎强提一口气,将他如何为救父出卖暗桩,如何受康大成胁迫说动李轨放松南城官市盘查,又如何被白谛利用致曹琼及守捉郎惨死……桩桩件件,抖落得清清楚楚。他语速虽慢,却字字如钉,楔入李轨心口。

  足足讲了半个时辰,韩天虎才吐出一口气,人仿佛轻快了些:“憋在心里……太苦……如今……痛快了。”

  李轨听得面如死灰,瘫坐在地。这人做的事,何止掉脑袋?灭族之祸就在眼前,自己更是平白惹上泼天大祸!

  “横竖……是死。只是……老父……不知安危……”韩天虎言罢,坦荡中带着一丝凄楚。

  李轨咬牙:“康子恒这狗贼!放心,令尊便是我李轨的爹!”

  韩天虎释然一笑,随即挣扎正色:“记住,出去后你我从未相识!南城之事……你一概不知!”他已打定主意一肩担下。

  李轨急忙争辩:“你这是何必?搏杀鬼兵众人皆见,司里未必……”

  韩天虎打断他,声音嘶哑却清晰:“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我不顶罪,追查下去,西域商会必有法子将脏水泼在死人身上……那时才叫死无对证!”言罢,韩天虎忽然攒力朝牢外嘶喊:“来人!来人!我要见裴侍郎!”

  李轨大惊失色,欲待阻止,十几名兵卒已轰然开门闯入。韩天虎被抬出牢门前,只来得及回看李轨一眼,嘴角竟挂着一抹久违的轻松笑意……

  “彩儿……彩儿……”

  曹琼在幻梦中低唤着米彩儿的名字,恍惚间感到被柔软臂膀抱起,异香扑鼻,肌肤温暖……骤然间烈焰焚身,烟尘飞散!

  曹琼猛然惊醒,腹间剧痛如刀搅,定神四顾,竟是自家炕头,窗明几净。院里一妇人背影忙碌,分明像极了彩儿!他挣扎欲起,剧痛让他栽下炕沿。

  妇人惊慌扑入,却是寄居于此的张天依。“曹大哥!谢天谢地,你醒了!”

  “我睡了几天?”曹琼忍着痛问,南城官市惨烈景象瞬间撞回脑海。

  “三天!多亏了出尘姐姐!”张天依语气欢快,“她把你送来时,气都快没了!姐姐医术神着呢!”

  曹琼一怔:“张出尘?她救我?”那可是康子恒手下的客卿!

  正说着,张出尘推门而入,二话不说开始解曹琼身上绷带。曹琼盯着她问:“为何救我?”

  “救你还问缘由?憋回去!”张出尘手下利落。绷带很快褪下,几道可怖刀伤已结上淡痂,曹琼暗自心惊:“真是奇药……”

  “当日在牢里就瞧你底子空了,偷塞了补气血的丹药。”张出尘抹净手,“我师傅的方子!康家二公子的喘症也是靠它压住的……”她顿了顿,“他,你,我都救了,谁也不欠!帮他是行客卿的本份,救你……是看在你还算条汉子。”

  “你是康子恒的客卿!”曹琼心中复杂。

  张出尘不以为然:“拿钱办事罢了。”她洗净手要走,曹琼赶紧喊:“等等!南城官市后来怎样了……”

  张出尘止步,扬手甩来一团纸:“自家事都理不清,还惦记朝廷?”纸团空中展平,啪地落在曹琼面前——赫然是一张海捕文书,画的正是他本人!

  曹琼瞪着“通缉令”三个字,喃喃道:“误会……全是误会!我是为百姓……”

  张出尘已走到门口,只回头丢下一句:“是误会就自己去查!先把自己这身窟窿养好!这几日别冒头,当心脑袋!我还得赶回去给康家复命!”马蹄声迅疾远去。

  曹琼窝在屋里灌下整只炖鸡,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不顾张天依劝阻,执意出门透气。

  家门外,正是河西那片闻名遐迩的七彩丘陵。赤橙黄绿青白灰,层叠交错,夕阳一照,宛若丹霞仙境,却寸草难生。他领着张天依,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山坳深处,一座孤零零、却打整得干干净净的无碑坟茔立在那里。

  张天依轻声问:“彩儿姐姐?”

  “嗯。”曹琼俯身,默默拂去坟边碎石枯草。沉默良久,他才开口:“不放碑……是不想留她一个人在这儿……在我心里,她还活着。”

  张天依眼中泛起羡慕,随即垂下头:“我和甲丁……也是命苦的人。”她声音哽咽,连日孤苦委屈涌上,一时情难自禁,扑在曹琼怀里放声大哭。

  曹琼僵了片刻,像兄长般轻拍她背。待她哭够,张天依才惊觉不妥,面颊绯红急退:“曹大哥……彩儿姐姐……对不住……”

  “不妨事。”曹琼拍拍她的头顶,笑得温和,“她认你这个妹子,往后都是家人。”他拉着张天依在坟前坐下,目光投向斑斓暮色,“想听?……那就说说我和彩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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