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粒子又砸了下来,不大,却密得紧,啪啪敲在铁甲上,铮铮作响。旁人可没李轨这般好命,只能用皮肉生受了这切肤之痛。
杨广面前的篝火,眼瞅着就要咽气。能烧的,早烧了个干净——自然,除了那些从雪洞里拖出来的尸首。
李轨心里门清,援兵再不来,这些冻透了的躯体怕也难逃火窟。人到了绝处,活命才顶天,吃人都不算稀罕,何况烧几具死人?
大家只等圣人金口一开罢了。
一夜熬下来,人人筋骨酥软,魂魄都似冻没了知觉,冰粒子抽在皮肉上,浑不当回事。好些人额角挂了彩,血线刚淌下,风一过便凝成冰溜子,亮晶晶悬在那儿。
初时大家还能相拥取暖,此刻却如被冻实了的肉球,里三层外三层挤得分毫不剩,脸贴着脸,肉挨着肉。外圈几个,早已僵如槁木,是死是活难以分辨;夹在当间的,纵不被冻毙,也快给活活闷杀了。
死寂之中,唯闻冰粒扑扑击打的单调声响。
杨广那头也好不到哪去,火色一黯,聚拢的圈子便收得更紧。身后那班太监,一个个弓腰前倾,拿肉身作伞,替主子们顶着雹子。若有人撑不住栽倒,立时便有人顶缺补上,流水般麻利。
李轨仰望墨染似的苍穹,心头滋味难明。平生初见龙颜,竟是在这等惨绝的光景;而这位九五之尊的狼狈不堪,倒让他对深宫高墙里养尊处优的帝王印象,平添了一分异样。若轻车简从,此刻圣人早该高卧在永固城的暖榻之上,偏偏要三十万大军扈从!李轨绞尽脑汁,也猜不透这天子心窍里,究竟揣着什么乾坤。
正寻思间,杨广忽地拨开人群,青着脸一步一挪地踱了出来。
李轨一觑那脸色便知肚明,圣人心意已决,要打那些死尸的主意了。前番王福的事历历在目,李轨早看清了这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心肠。活命当头,杀人都不眨眼,何况焚尸取温?李轨心中连半点波澜都无,抢步上前,垂手听命。
恰在此时,一名龙武卫如癫似狂地滚爬而来,途中不知在雪地里栽了几个跟头,直冲杨广嘶喊:“圣人!通了!只剩一丈就通了!杨将军的喊声,里头听得真真儿的!”
一语如惊雷,众人登时骚动,连那死沉的肉球都哆嗦了几下。只是皮肉早冻僵了,一时挣不开,想必外头不少人已成冰雕,将里头的人死死卡住,非等外援不可了。
“带路!”杨广嗓音短促,却压不住那丝震颤。
五十余人的队伍,在龙武卫的引导下,跌撞着扑向雪墙洞口所在。洞口未至,一束微弱的光却已透出,在茫茫雪夜里恍如指引迷航的灯塔。
三名士兵鱼贯而出,高举火把,腰间酒壶晃晃荡荡,见了人,便将酒递上。寒冰地狱般的死寂,瞬间被注入一股模糊的生气,虽微弱,却在滋长。
杨义臣不知何时已立在杨广面前,双手托着一件厚实锦袍。虞世基亲手接过,给圣人披上,动作熟稔熨帖。
杨义臣手一挥,后头兵士捧上几十件同样的袍子。不待杨广发话,他身后的王公贵胄已蜂拥上前,不顾仪态地疯抢起来。李轨眼疾手快,抢下一件,转身披到虞世基肩头。
杨广顾不得旁人,拉上虞世基,急唤杨义臣到一侧僻静处,焦灼地盘问起过谷情形。
杨义臣一一奏答:谷窄难行,他先遣大军出谷,再遴选精锐,携足器械,三百人为一组,轮番挖掘;换下的队伍便拖出洞中尸骸杂物,掘进不辍;因雪崩掩埋足有二里之遥,兼需不断加固洞壁,耗时自长。那些御寒锦袍、驱寒烈酒,皆是裴矩深知山谷酷寒,早已备下的后手。裴矩久镇河西,深知这大斗拔谷的凶险,甚至对圣驾可能的“不测”都备了案——只是这一节,杨义臣心照不宣,未吐一字。
杨广面无表情听罢,只淡淡道:“何时脱险?”
“洞壁正在加固,待洞里兵卒尽出,圣人即可启程。”杨义臣目光投向洞口。
“不急。”杨广眼眶隐有微光闪烁,是哀是惧是后怕,无人能辨,“救人要紧!谷中冻毙伤残者恐众,后边通路堵着呢,宇文将军还在里头困着!”
夜色浓稠,杨义臣初时未察谷内惨状,经杨广一点,悚然心惊。与虞世基匆匆数语,便带人投入了救援。
待到洞中士兵出尽,李轨护卫着杨广一行钻进雪洞。队伍不足五十,行动倒快,那些动弹不得的,只能留给杨义臣照应,静待后援。
雪洞深埋,隔绝了风刀雪箭,反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众人贪恋,步履不由得慢了下来。
及至出洞,一线朝阳正欲撕裂苍穹,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长夜,终于退散。远处,裴矩正带着大队援兵奔来……
朝阳熔金,染红西侧雪山峰顶,如燃起一炬温暖火焰。可杨义臣的心却浸在冰窟里,眼前这奇诡巨大的“肉球”令他倒抽冷气。
他招呼士兵上前拆解,然而外圈那些冻硬的躯体,早已与铁块无二,任是几人合力也难拽开,尤其那相扣的十指,更是平添几分阻力。士兵们没了耐心,对着明显僵死之人,挥刀断其手脚,硬生生剥离出来。
越往中心,活口稍多,拆解也快了些,大多也只吊着半口气,唯有眼神还能泄出一丝惨厉的哀嚎——想是早已把身上仅存的衣物,争相“进献”给主子们表忠心了。
杨义臣不忍多看,交代几句便匆匆离去,今日需处理的尸骸太多,这只是冰山一角!山那面尚有二十万大军阻塞,道路未通,迟则生变。
天色愈亮,掘进雪墙那头又传捷报,对面也正在掘,已能清晰对话。旭日终于熔尽雪山尖顶最后一丝铁青,雪洞彻底贯通,士兵们鱼贯而出,迅速塞满半个山谷。
裴矩的援军也恰至谷口,一时拥挤不堪,只余牛大力领军在此坐镇。
杨义臣截住牛大力,命其留下救援物资,并将谷中伤者或搀或抬,率先撤离。一则避免混乱,二则腾出主道,待命大军通行。
未几,一精悍短髯大将钻出雪洞,正是宇文述。杨义臣立刻奉上锦袍:“宇文将军,圣驾平安,已随裴侍郎出谷。”
“军汉一个,没那娇贵!”宇文述挥手推开,见一同出来的文官冻得抖作一团,忙令士兵取袍分发。“他奶奶的,差点交代了!这绝不是天灾,是人祸!”宇文述劈头便骂。
“确是人祸!”杨义臣将牛大力目睹“鬼兵”自戕及缴获证物之事简述。
“没抓个活口?!”
“没有!据说这些鬼兵悍烈异常,自尽身亡。”
“他奶奶的,骑到爷爷头上拉屎!逮住了非剐了他们不可!”宇文述咬牙切齿。
“宇文将军,此时报仇且押后,那二十万人可还堵在山那头动弹不得呢!”杨义臣提醒道。
宇文述长叹一声:“……后面死伤才真叫人头疼!”
原来雪崩后,幸存的士兵惊惶后撤,而二十里长的队伍尾部不知前情,仍在推进!前推后挤,谷中立时堆起一座血肉尸山,踏死者不计其数,后队未获将令,不敢擅退,滞留在原地待命,白白耗费整夜。
“更需急办!军中有吐谷浑降兵,恐生祸患!”杨义臣忧心忡忡。
“那你有何高见?”宇文述束手无策。
“先去那边看看?”
杨义臣引宇文述来到了那可怕的尸山前。近丈高的人山,将峡谷堵得水泄不通,活像刚经历一场惨烈城战,尸山下坐着伤兵,有的已然气绝。
宇文述挥手清道,穿过通道,一步步踏上尸山之巅。
朝阳如血,泼了他一身,他凝望远方良久,忽地声震山谷:“将士们!尔等乃国之柱石!大隋的脊梁!咱当兵的最高荣耀,便是马革裹尸,为国尽忠!昨夜遭宵小暗算,吃了点小亏,可筋骨未断!咱的大军照样横行天地!吃这点败仗算个鸟!这血仇,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定要荡平那些蛮夷鼠辈!”
“报仇雪恨!荡平蛮夷!”喊声山呼海啸。
声浪稍平,宇文述续道:“躺在这儿的,都是咱的兄弟,都是英雄!和沙场捐躯的弟兄一样!咱绝不撇下任何一人!绝不踩着自家兄弟的尸体过去!咱要把他们像亲骨肉一样送回乡安葬!若有一日你躺下了,旁的弟兄也必如此待你!”
在宇文述嘶哑的号令下,那座庞大的人山奇迹般瓦解,一具具尸身被小心传下,不足半个时辰,已然清空。
宇文述与杨义臣站于岩石之上,看尸骸不断抬过,胸中块垒难消。打了一辈子仗,没这般窝囊,敌人影子都没摸着,折损如斯!“真他奶奶的窝囊!”宇文述怒劈身旁岩石,碎石迸飞,然此刻非置气之时,尽快出谷方为要务。
待到全军出谷,已是午后。
宇文述、杨义臣二人押尾,谷口尚远,圣谕已到:即刻整兵,速报伤亡,半个时辰后观风行殿朝会!二人接旨,并不慌乱,只按部就班缓步回营,伤损统计自有章程,各营自会办理,汇总便知。
河西的天,变得比翻书还快。
此刻风和日丽,天如青瓷,日光将大地映得鲜亮。祁连山青黛巍峨,雪顶与山下连绵的白色营帐相映,如诗如画。
这十里白色营盘,整齐排列在草原上,最后一名士兵被白色吞没,标志着这场浩劫般的大斗拔谷行军终于落幕。
本该在前一日落日前完成的任务,足足延误了整整恐怖的一夜。
宇文述踏入中军帐,属下已将伤亡簿册呈上——除最后方阵,余皆统计完毕,时间正好。
未时正刻,朝会鼓声震响,观风行殿的巨大宫门开启。梳洗过的百官依序而入,虽强打精神,眉宇间犹存疲色。
殿内,九层陛阶之上,杨广端坐如山,群臣拜伏。杨广面色不显丝毫倦容,目光锐利如鹰。下面诸臣心中无不骇然,此君精力,非常人可及!
参拜方毕,杨广已急问裴矩:“裴矩,南城官市之事报来!”
裴矩奏报鬼兵破坏,大典延期,现已修复,望圣人后日亲临……
“捡要紧的说!死了多少人?后果如何?!”杨广厉声打断。
裴矩只得据实:鬼兵袭击致三十一兵士烧焦、十八平民踩死、伤者无数。若非镇夷司预警,西域诸国王公葬身火海,我大隋将万劫不复!
殿中顿时骚动。
杨广冷眼一扫,陡然喝道:“宇文述!”
“臣在!”
“昨夜大斗拔谷伤亡,报!”
“启奏圣人:将士死亡一万六千七百五十三人!伤五万三千九百六十七人!多为冻伤!”宇文述声音干涩。
殿内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杨广再顾虞世基:“你说!”
虞世基作揖:“启奏:随驾内侍、百工、百官、僧道等一万三千五百余人,此役亡六千三百二十八人!伤者几无幸免!其中四品下三十二人、四品上五人、嫔妃三人……乐平公主,至今昏迷不醒!”
话语未落,大殿悲声四起!
“报——”忽有内侍连滚爬入,哀嚎道:“乐平公主……薨了!”
哭嚎之声骤然震殿!
“啪!”杨广拍案暴起,面肌抽搐,“哭!哭!哭!就知道哭!一群没用的软饭桶!”
哭声戛然而止,百官慌忙整肃归位。
杨广扫视群臣,长叹一声,声音冰寒:“区区不足百名土浑鬼兵,竟损我大隋至此!颜面扫地!即日起,对外不得提土浑鬼兵,只说是大军谷中遭遇雪崩!敢泄一字者——斩!”
“遵旨!”声若雷霆。
杨广眼神陡然更厉:“这些鬼兵真有这般本事?!我看没有!真正的危险,就在这庙堂之上!在尔等中间!必是有人欲置我于死地!欲覆我江山!千万别被我查出来是谁,否则千刀万剐!诛他万族!”
“臣等不敢!”百官惶恐。
“裴矩!”
“臣在!”
“南城官市已污,不可再用!十日后万国盛会照行!三日内给朕拿出方案!会场、流程、时长悉报!此番盛会,旨在一扫阴霾,扬我国威!”
不及裴矩答话,杨广转向宇文述:“宇文述!”
“臣在!”宇文述急趋前。
“即日起,河西防务由你接管!寸步不许错!协同镇夷司严查鬼兵案!将这些吐谷浑余孽碎尸万段!将其后计扼杀于摇篮!再有差池——要你项上人头!”
“臣纵粉身碎骨,定保圣躬万全!”宇文述伏地叩拜。
杨广未理,只唤:“虞世基!”
“臣在!”
“乐平公主三日后下葬,卿主其事!着礼部勘选风水宝地,百官扶灵路祭!让她风风光光,永驻此地!”
虞世基领旨未毕,杨广已甩袖转身欲去,刚迈出三步,忽地浑身剧颤,一个趔趄直向前扑倒!
惊呼声中,虞世基闪电般扶住!杨广站稳,猛地推开虞世基,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砰”然一声巨响,门扇紧闭!
众臣愕然不明,唯虞世基心中了然:方才搀扶之际,他分明感到圣人臂膀抖如筛糠,然而那张侧脸,青筋微凸,眼神却如淬火的钢锥,锐不可当。
也许,这便是独踞峰巅者的寂寥吧!
打发了群臣,虞世基默默守在那扇被狠狠甩上的屋门前,心绪如乱麻。
夜色如火,夜幕垂落,华灯次第燃起。
十里营盘,火光点点,亮如白昼,却人踪寥落,一片死寂,恍似空营。
西侧谷口外,上百方阵肃立如林,甲胄无声。方阵之前,一座新垒小台立起,台上祭案三牲,香烛荧燃,犹自空荡。
祭台与谷口间,近丈高的木架林立百座。每座皆九层,底层柴薪厚铺,上层圆木横搭,干草盖顶。草上密密排满了兵士的尸体,一摞又一摞。百余座尸塔静静陈列,在银灰月色下,幻化出诡异而壮烈的图形。
低沉的号角呜咽,杨广领群臣缓步而来,所过之处,方阵齐吼,声震天外。
杨广面无波澜,径直迈上高台,虞世基紧随其后,余臣阶下肃立。几十万道目光,锥子般钉在皇帝那孤高的背影上,万籁俱寂。
虞世基燃三炷香,奉上,杨广南向叩拜毕,由虞世基将香插入炉中。
杨广环视四野,喉结滚动,声嘶力竭地炸开:“将士们!尔等乃华夏一统之柱石!四海安宁之基石!大隋子民之荣光!昨夜风雪突来,折我英材!然此等挫折,于我大军,不过脚底泥丸,何足道哉!大隋铁骑——天威不减!”
“杀!杀!杀!”吼声裂空!
虞世基捧上巨碗烈酒,杨广转身面对尸山血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英雄们!朕杨广——亲送尔等归家!”一躬到底!酒液泼洒于地,瓷碗狠狠砸落石台,碎成齑粉!“开始吧!”杨广低语。
虞世基领命,向方阵高喝:“送兄弟们——回家!”
“嚯!嚯!嚯!”
“突!突!突!”
呼喊声与矛杆顿地声汇成惊雷!
那沉默的行列开始移动,每个方阵走出十余兵士,铁靴踏碎薄冰,沉默步向木塔尸林。
途径中央那堆炽热的篝火时,他们手中粗糙松木制成的火把纷纷向上一戳,焰苗腾起,噼啪作响,映亮一张张被严寒与哀恸刻蚀的脸庞。火光在他们肩甲上跳动,恍若即将投入火海的英灵,最后一次附身凝视。
高台下,百余名僧侣不知何时已盘膝而坐,木鱼声起,低沉、单调、固执,如同冰粒子持续敲打大地。梵音如泣如诉,弥漫在这片被火把与月光涂抹得光怪陆离的修罗场上。
执火兵士环绕尸塔站定,炽热的火舌几乎舔舐到最低层的干草,空气里弥漫开松脂和枯草燃烧前的辛烈气息。
一名须眉皆白的老僧缓缓立起,宽大的僧袍在寒夜风里猎猎作响。他步履蹒跚,却极稳,走向最中央一座堆叠得尤为厚实的尸塔。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木架上层层叠叠、姿态扭曲僵硬的躯体,老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他伸出枯瘦的手,从最近一名士兵颤抖的掌中接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火焰在他皱纹深刻的面容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老僧嘴唇翕动,含糊地念诵着超度的经文,绕着尸塔缓缓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踏在凝冻的血迹和残雪之上。
终于,他在下风口站定,手臂缓慢而沉重地向下探去——那燃烧的火把顶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一种近乎仪式化的残忍,猛地戳进了最底层柴薪深处干燥蓬松的引草中。
“呼——哧——”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瞬间涌出,青烟袅袅,几乎是同时,几缕顽强的火苗沿着捆扎的草绳向上迅速攀爬,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木材。
仿佛是无声的号令,围在百座尸塔旁的士兵齐动了!手中火把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同一瞬间,狠狠捅向自己眼前的木塔底座!
火源骤增,黑暗被彻底撕裂。
“轰!”
上百座“尸塔”顷刻间化作巨大的火炬!烈火腾空,吞噬木架、干草,最后毫无怜悯地包裹住那些冻硬、扭曲、曾经鲜活的生命。
烈焰狂舞,卷起的炽热气浪甚至推得高台上的杨广衣袍向后翻飞,将他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木架在高温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和爆裂声,油脂燃烧的噼啪声混合着浓烟滚滚升腾。强烈的光芒刺破夜幕,把山谷照得亮如诡异的白昼。连山谷两侧沉静的雪山峭壁都被染上了一层流动的、妖异的橘红。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肉、毛发和松木焚烧的浓烈气味弥漫开来,冲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烈暖意。
“嚯!嚯!嚯!”
“突!突!突!”
士兵们的吼声与长矛顿地声瞬间爆发,汇成一股撕裂云霄、震耳欲聋的洪流。
这声音不再仅仅是口号,更像是灵魂深处被这冲天烈焰灼烧后发出的痛苦呐喊,一种对命运不公的野蛮咆哮。声浪撞在峭壁上,反复回荡,长久不息地填满了整个死寂的山谷。
火光肆虐,热浪扭曲了视线,在这片惊心动魄的光影与声浪之中,无人留意到,在营地西南角幽暗的阴影里,一只灰色的信鸽悄无声息地展开羽翼,扑棱棱融入浓稠的暮色,沿着深谷蜿蜒的方向,逆着火光,疾速向南飞去。
它双翼切割着凛冽的朔风,将身后那片扭曲的橘红炼狱、震耳欲聋的号哭与焚烧皮肉的焦臭,狠狠甩开。
它掠过被火光舔舐得诡异通红的雪坡,越过啃噬着清冷月光的雪峰,又低低擦过一片在暗夜中显出青灰色的广袤草原……不知飞了多久,翅膀下终于不再是起伏的山峦,一片浩瀚的水面豁然铺展在月光之下,波光粼粼,沉静得能吞噬一切声响!
这便是名为西海的大湖。湖滨不远处,依稀有几点灯火聚拢成一个小镇:刚察。这是西行商队进入大斗拔谷前最后歇脚的驿站。
小镇西边,距喧闹稍远却又不至偏僻的地方,一座独门别院静静伫立。院里灯火通明,却不见半个人影,院前临湖的沙地上,倒是有一圈人影围坐在巨大的篝火旁。
火焰噼啪跳动,将每一张沉默的脸庞都映照得发红、发亮,却又凝固着一种近乎石化的冷硬。
几十双眼睛,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跃动的焰心上,仿佛那里能烧出他们渴盼的消息。
“啪嗒——”一声轻响,打破僵凝,那只灰鸽终于筋疲力尽,如一枚坠石般砸落在圈内的沙地上,激起微尘。
所有目光瞬间被拽离火堆,聚向这只不速之客,那眼神里压抑的期待,如同淬火的刀尖。
白谛离得最近,他无声地站起,动作稳定地抄起虚弱的灰鸽,然后熟练地抚过它的羽毛,喂进几颗谷粒,另一只手则飞快解下绑在鸽腿上那个毫不起眼的细小竹筒。
鸽子得了抚慰,扑棱棱地再次没入黑夜。白谛转身,双手捧着小竹筒,恭敬地递到火堆旁端坐的白嘉尔面前。
白嘉尔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接过竹筒,指尖只微微一捻,竹筒应声碎裂,一小卷折叠紧密的白帛瞬间露出。
他展开白帛,目光在跳跃的火光里急遽扫过,脸上那点硬挤出的淡定,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被帛上的墨迹冲击得骤然起伏——先是眉峰扬起,嘴角似被什么喜讯牵动;紧接着,那点笑意僵在嘴角,瞳孔猛缩,失望如同冰水瞬间漫过眼底;最终,他喉结滚动,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将所有情绪压下。
这极细微的叹息,却重重砸在每一个鬼兵心头,失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他们的脸庞。
白嘉尔瞬间察觉到了这份死寂中的消沉,他猛地站直了身躯,刚才脸上的阴霾被一种刻意张扬的亢奋取代。他环视着身边一张张被篝火映红却写满苍凉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铿锵:
“勇士们!血仇得报!大斗拔谷中,隋狗死伤逾两万!这伤亡,抵得上一场几十万人的决战!而我们,不过百人!”他右手握拳,狠狠捶在自己心口,发出闷响,“在隋人眼里,我们就是索命的真鬼!圣光之主,庇佑吐浑!”
“圣光之主!庇佑吐浑!”低沉的吼声压抑地爆发,在寂静的西海岸边回荡,惊飞了浅滩的夜鸟。
吼声稍歇,白嘉尔语气陡转,带着一丝噬骨的寒意:“不过,杨广那狗皇帝……活下来了。”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着手下眼中重新烧起的怒火,那才是他需要的炽热燃料!他立刻接上,字字如刀:
“——但也够他痛彻心扉了!三十余狗官死了!连他的亲姐姐,那个顶着前朝皇后名头的乐平公主,也归西了!”白嘉尔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让那狗皇帝活着,看他至亲至信者化为灰烬,这痛,比一刀结果了他……更妙!”
他的话音刚落,人堆里猛地爆发出一声再也按捺不住的悲愤:“可我们也折损了一半的兄弟!连尸骨都……”
“住口!”白嘉尔厉声截断,眼中同样烧着痛楚的火焰,“他们的命,比隋狗的金山还重!”他再次紧握右拳,更重地锤在左胸,砰砰作响,“我白嘉尔对圣光立誓,十日之内,待隋军稍有松懈,定在祁连之巅,为兄弟们举行最盛大的归天祭礼!那是他们应得的荣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双燃烧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滚动的闷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十日后,杨广办万国盛会,这狗东西还要在河西之地耀武扬威!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我们要让这场盛会,变成杨广和他那万国宾客的血肉坟场!”白嘉尔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直指夜空,“为死难的英灵!为百万无家可归的吐谷浑子民!吐浑鬼兵,血债血偿!”
“吐浑鬼兵!血债血偿!!!”
嘶吼声撕裂了湖边的死寂,比篝火燃烧得更猛烈、更绝望。
吼声卷起,越过沙地,扑向深不见底的西海幽暗,如同沉甸甸的诅咒,砸入了无边的黑水。
篝火仿佛被这吼声点燃,猛地向上窜起丈许高的烈焰,将一张张因复仇而扭曲的面孔,映得狰狞如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