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伏已至,麦收在即,田中套种的黄豆才将将过膝。
官道旁,三丈高的白杨如铁矛刺天,天地间只剩下沉甸甸的一片葱翠,晨光泼洒下来,每片叶子都蒸腾着燥热的气息。
咖都蓝猛地睁眼!
身下土炕温热,粗麻内衫黏腻着别人的汗液。一股热血轰然冲顶,他弹身坐起,左臂撕裂般剧痛,箭簇挖净的伤口草草裹着。枕边,洗净的粗布衣叠得齐整,上面压着那张灼手的南城官市坊图。
土坯屋里空无一物,炕沿温热未散,薄被闷出的汗珠凝在额角。他来不及多想,飞速套衣收图,准备离开,可现在身无分文,救命之恩只能日后再报。
吱呀——院中木门被人推开。
咖都蓝眼皮一跳,抄起水瓢在手中攥紧,就在这时,门缝里挤进一张鹤发童颜的笑脸。
老人径直走来,轻巧地摘下他手里的“兵器”,笑纹缓缓舒展:“壮士醒了?这里水凉,伙房有热的,你歇着,老汉这就打水去。”说完转身进了伙房,很快端出一盆滚烫的洗脸水搁下,又匆匆折回厨房。
小院空旷,矮土墙围着,墙外是无垠麦海,孤零零只此一户。一条羊肠小道蛇行半里,汇入远方官道。院里几只瘦鸡刨食,墙角蔫着几株杂粮,中央孤零零一张杨木钉成的矮桌粗凳,厚实耐磨。
热水泼过脸颊,腹中饥鸣如雷。咖都蓝待要辞行,灶间柴门“哐啷”一声,李老汉端着粗陶碗碟出来了。
眨眼间,院中方桌上热气蒸腾:澄黄油亮的鸡汤,几张焦黄粗粮饼……这是庄户人家压箱底的体面。
咖都蓝没有推辞,抓起粗粮饼就啃,饼屑混着话语,李二的身世渐渐浮出:黑水岸边世代的泥腿子,儿子死在西边商道,儿媳因此改嫁。两个孙儿,大的投军酒泉,小的被征调去开凿运河,去了江都。
“昨晚天黑,河边沟里瞅见的你。”老汉絮叨着,“我和老伴费了牛劲才把你拖回,烧炕驱寒,擦洗更衣……”
正说着,蹄声裂帛!
“驾——驾——!”
五骑披甲兵风卷残云般从小路扑来,烟尘腾起,气势凌人。咖都蓝瞳孔骤缩,眼角余光扫过院角锄头、木叉……无一件趁手兵器。
李老汉则僵如泥塑,立在原地一脸茫然。
轰!柴门被马头撞开,领头军士的鼻孔几乎杵到了老汉的脸上:“你是李二?!”
“草……草民……”李老汉筛糠似的抖着。
“李二!工部急令!”背着令旗的军士炸雷般宣吼,“江都开河巨石垮塌,殉难四十八人,尔孙李根在列!皇恩浩荡,赐五铢钱三千!原籍郡县即发,不得有误!”
冰锥般的字句将李老汉捅倒在地,军士不由分说,抓起他的手掌往文书上一摁,三吊麻绳串起的五铢硬塞进他的怀里,转马就要离开。
“慢!”咖都蓝身影一闪,已攥住领头军士的马辔,“三千枚?这还不足三十!”
“哪来的胡狗?!活腻歪了!”
马鞭毒蛇般噬来,咖都蓝微微偏头,右手钳住鞭稍,腕力一挫,那军士倒栽葱般滚落马鞍!
锵啷啷!四柄腰刀瞬间出鞘。
“吐谷浑人?!”领头军士从地上爬起,眼神骤亮如鹞鹰。
“是又如何?”
“头儿!甘州府衙通缉的吐浑鬼兵,昨天遁了!莫非是——”兵卒嘶声提醒。
“不错!爷爷就是昨天遁走的鬼兵!五只虾米,能奈我何?!”咖都蓝鼻翼贲张,笑意如冰,杀意已决。
那五人眼中燃起捕猎者的精光,腰刀斜指,缓缓收紧了包围圈。
噗!噗!
咖都蓝猛扬两把黄土,沙尘瞬时漫天。趁兵卒掩面咒骂时,他旋身贴至一匹高大战马侧后,腰背肌肉虬结暴起,一声断喝!竟将那千斤活物轰然推得侧倾!
轰隆——!战马小山般的身躯重重砸下!
咔嚓——!骨骼碎裂的脆响瞬间被撕心裂肺的惨嚎淹没!
咖都蓝面无表情地捡起雪亮腰刀,揪住那头目衣领拖至桌边,这头目的左小腿已压成诡异的反折。
“拿钱!”刀锋贴上喉结。
头目喉头咯咯作响,勉力指向腰间革囊,咖都蓝摸出个小布袋,里面仅有十枚五铢,搜遍其余四人,拢共不足六十五铢。
“余下的三千五铢在那?”声音寒似黑水碎冰。
“没了——”
腰刀猛地攮入那头目的断骨处,咖都蓝手腕一转,再转,然后狠狠一拧!
“嘶——啊……!真没了……上头只……一百五……”头目目眦欲裂,竟昏死过去。
“壮士,罢手吧!人没了,金子万两也枉然……可怜我孙儿,他才十八岁……”李二瘫坐在地,涕泪横流,声音一度哽咽。
“大隋盛世!?我呸!”咖都蓝怒火灼瞳,提刀直扑地上蠕动的其他四人,刀尖瞄准其中一人的胸口就要捅落——
“住手!”李二嘶声裂帛,“你干甚老汉管不着!但杀了官差,我老两口立时就得喂狗头铡!”
咖都蓝举刀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火星四溅的眼神狠狠剜了李二一霎,猛然掷刀!
李二心刚落下,却见咖都蓝缓缓俯身,双臂箍住一名兵卒颈项,十指交错,狠劲一扳——咔嚓!颈椎立时断裂。
“留着他们,你们死得更透!恩公记住,一定咬死没见过他们!”话音未落,剩余伤兵的颈项,在他手中接连发出“咯嘣”脆响,如捻断枯枝一般。
李二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咖都蓝不再理会,只将那五具尚温的尸首捆上马背,搜出的五铢钱尽数堆在了矮桌中央。
“砰!”他朝着木然的老汉跪下,叩了个响头,然后捞起桌上的半碗残汤灌下,牵起五匹缰绳,拖着亡魂,大步踏向黑水河边。
黑水河宽浪浅,难行舟船,两岸芦苇丛生,良田片片。
尸首入水后,如败絮沉浮,顷刻便被浊流吞噬。咖都蓝只留下最壮的一匹黑马,其余四匹背上各插一柄腰刀,刀尖狠狠扎入马股,群马吃痛,悲鸣长嘶,四散着撞入了青纱帐中。
“救命之恩,刻骨难忘!”
他朝着那方孤零零的泥黄小院再次重重一拜,然后翻身上马。黑马铁蹄飞踏,撞开层层麦浪,绝尘直赴西北。
骆驼城距张掖郡城约有两百里,官道疾驰不过一个时辰,咖都蓝避开阳关道,如孤狼潜行,绕沟钻垄,沿黑水河岸潜行,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午时的日头像烧红的炭,悬在众人头顶,戈壁滩砂砾滋滋作响,烫得能烙出脚印。
一株沙枣树下,咖都蓝勒马观望,一里开外,死寂黄沙中突兀撞出一块硕大绿玉,在繁茂植被的掩映下,一道赭黄色巨墙蜿蜒伸展,一眼望不到头——骆驼城到了。
城池东扼山水河,西临摆浪河,坐镇两河交汇的沃土之上,绿洲外延却是千顷戈壁的不毛之地。咖都蓝迟疑片刻,驱马缓缓汇入官道上的车流人海,道旁树下多有歇脚者,所以他并不扎眼。
不多时,咖都蓝便至城下。
骆驼城方方正正,夯土城墙厚二丈、高五丈,浑厚如卧兽脊梁,三面瓮城开三门,南门乃大道。此处远离郡城,又是河西最大的互市,守备稍显稀松,城门哨兵困意袭来,正打着哈欠。
咖都蓝跟随人流,踩着吱呀吊桥越过阔壕沟,泥鳅般滑入南门。
骆驼城本是北凉故都建康郡,西南角的旧宫城塞满官署牙房,东南双烽火台亦是箭楼,与各坊箭楼犬牙交错,遥相呼应。而北端皇城,则尽数被西域商会盘踞。
皇城与南门之间的中轴线上,横卧着庞然巨物——胡汉互市。
此时,互市里人流如沸,汗气熏天,好不热闹。
咖都蓝依律下马,牵缰混入人流,行至互市入口时,陡然右转,钻入了东侧的一条僻巷。
该巷狭长逼仄,两侧高墙林立,偶有车马经过,行人多是苦力或缩在墙根的乞儿,与隔墙外的喧嚣相比,此地静如鬼域。
巷底深处,一道矮墙挡路,墙外五丈便是城垣,其间隔着一条三丈宽的市集街道。咖都蓝警惕四顾,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钉木仓库门前。
咚—咚咚—咚—咚……门环的叩击声忽急忽缓。
少顷,门缝里挤出个沙哑的嗓音:“大食地毯,昨个就清了仓咯。”
“祁连脂玉,价值连城。”咖都蓝的喉音压得极低。
“南山白玉,路远山险!”
“西海老雕,展翅遮天!”
门隙猛地拉开!“鬼侍?!”一张惊惶的眼睛扫过咖都蓝,惊色瞬收,那人一把将他拽入,鹞鹰般左右急扫片刻,这才大剌剌牵马入门。
咖都蓝直奔东侧仓廪,人还未至,一串滚烫的吐浑语就已砸出:“赛尔敦?!”
“鬼侍?!”炸雷般的吼声伴着一个壮硕胡影迎出,来人正是赛尔敦,他身后十几名赤膊精壮汉子筋肉虬结,短兵在手,眼神如鹰隼般锁死了他。“说好的分头行事,为何来此?!”
“都……都死了!我愧对弟兄啊!”话未出,泪水已决堤,咖都蓝钉在原地,捶胸顿足。
“都死了?!”赛尔敦豹眼圆瞪,铁钳般的大手扼住了他的衣领,“胡扯!”
“死了!全叫那符三给坑了……”咖都蓝嗓音嘶哑,缓缓挤出昨夜甘州城外的惨事。
“鬼兵赴死,肝胆可照青天!十八个活鬼,只回来你一个?!”赛尔敦的额头几乎撞上了咖都蓝的鼻梁,眼中凶焰灼人。
“鬼使变节了!是符三!是他出卖了兄弟!”咖都蓝吼声嘶哑。
“捆了!”赛尔敦陡然松手,向后招呼,那十几名鬼兵却似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谁敢?!老子是鬼侍!”咖都蓝趁机厉喝。
“鬼侍?”赛尔敦嗤笑如刀,“我看你才是叛徒!背弃亡魂的软脚虾!”话音裹风扑至,两人如蛮牛相撞,翻滚在地,扭打不止!
咖都蓝只守不攻:“瞎了你的狗眼!是符三变节……!”
未及分辩,十几个壮汉就已将他死死摁在了泥地上!赛尔敦薅住他的发辫,提起头颅,短刀刀刃紧贴脸颊:“放屁!鬼使乃鬼王亲点,如何叛你?!”
“符三当过张掖武侯的头儿,若真没二心,为何不敢亲送?!赛尔敦,这窝子已经漏了,马上变道!”咖都蓝的喉管挣出些许血沫。
“鬼王令在!休得妄动!”赛尔敦斩钉截铁。
“哼!鬼王就那么干净?”咖都蓝的齿缝里迸出冷笑。
“你敢亵渎鬼王?!”赛尔敦爆吼如雷。
“符三底细,鬼王怎会不知?!若非他作保,老子岂会信?!岂会被坑杀至此?!”咖都蓝寸步不让。
“鬼王自有天机,必引我等入无上荣光!”赛尔敦眼中狂热如炽。
“不论鬼王有无猫腻,符三定是条毒蛇,必须变计!六月初十,杨广大驾就要过大斗拔谷,西巡张掖,这才是泼天富贵——!”
“月余功成,临阵改弦?!拿兄弟们的骨头给你垫脚?!叛徒!”赛尔敦怒火再燃!
“本就是来索命的!既如此,何不趁杨广东来,轰轰烈烈一场——”麻核突然塞进口腔,布条狠勒他的齿间,咖都蓝只剩困兽嘶嚎。片刻后,他又被粗麻绳捆作待宰羔羊,掼在阴冷墙角动弹不得。
赛尔敦拍去浮尘,踱至咖都蓝身前,短刀锋尖轻拍他颤抖的面颊:“符三不知死活,你却是那十八堆腐肉里唯一喘气的!嫌犯就是你!就算杨广西巡是真,自有鬼王天机,岂容你来僭越?!杨广头颅,鬼王必有妙策,想拿我等性命贴你私仇?!作梦!”
言罢,短刀一削,沾血带肉的发顶瞬间飞落。鬼兵最耻莫过于削顶,咖都蓝目眦欲裂,嘶吼声却只能闷在布条之后。
赛尔敦不再理会,安排两名暗哨出门,然后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仓库泥垢满墙,中央一口铸铁巨釜里,沸腾黑油“咕嘟”冒泡,不时腾起阵阵恶臭青烟。
灶下蓝焰窜起尺余,十余名鬼兵各司其职:拉风箱、添木炭、搅油、磨兵……乍看之下,仿佛一座劣等铁匠铺。
“火候……够了!”老鬼兵刁寒疾步踱来,嗓音如沙砾摩擦。
“十拿九稳?”赛尔敦捏着刀把,指节泛白。
“光之圣主必佑……”刁寒十指交叠胸前,默祷如诵经。
“动手!”赛尔敦喉结滚动。
刁寒持鬼王秘方来此半月,严令赛尔敦率半队人马半月内炼成“鬼火”——传说遇之如蛆附骨,焚骨煅髓三日方熄。屡次煎熬,只闻浊浪,不见圣焰!
刁寒不急不慢,他在釜前跪倒叩首,念念如咒。片刻后起身,环顾死寂,然后深吸一口气,抄起矮凳上的长刀,“噗嗤”一声大半截没入稠油,瞬息又拔出高举,雪亮刀身裹满腻黑!
刁寒抓起矮凳上一把灰白粉末,扬手洒下——“唰!”
等候片刻,毫无声息,刀身只覆灰垢,角落传来一声叹息,刁寒向赛尔敦失望摇头。
赛尔敦苦笑,刚欲转身——“呛啷!”怒起,反手抽刀劈下,势要将废铁霉运一并斩碎!
喀!
双刀交击!火星迸射!
刁寒猝不及防,长刀巨震脱手,那刀在半空急旋出刺目黑弧——“噌”地深剁入泥地!
轰——!!!
一团幽紫怪焰爆燃而起,呼啦啦跃至三尺,焰心则泛着胆寒的蓝青!
“成了!”刁寒破音炸响!
赛尔敦双膝轰然砸地,十指交叠抵额,如石像伏倒。满仓鬼兵亦轰然跪倒,嘶吼声震落梁尘:
“光之圣主,普照万灵——!!”
连墙角的那只“粽子”也停止了挣扎,拼命向幽焰挣去,浑浊眼底徒然爆出狂热的虔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