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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丁酉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14019 2024-11-15 08:33

  日头毒得能晒化骆驼油,镇夷司里的灯火却硬生生熬了一夜。

  刘蹇之接到这烫手的差事,不敢怠慢,连夜把那十八具鬼兵尸体翻了个底朝天,后又领着曹琼、韩天虎一干人等,把案卷重新筛了一遍。结果?屁都没筛出来!连“康吉”这个名字,都像水里的月影,在隋朝户籍册上愣是捞不着。

  当然也不是全无收获。

  康吉那副皮囊上有个刺青,是四方馆专属的奴隶标记,烫铁烙得清清楚楚。

  这就怪了,这印记通常钉在那些奴隶身上,现在怎会出现在一个体体面面的香铺掌柜肩头?那康吉,一张中原人的脸,缺偏偏没有户籍;没户籍的人,却偏偏又顶着四方馆的烙印……

  一股子邪乎气直往脑门顶钻。

  贩奴是西域胡商的看家买卖,卖的对象多是草原上那些茹毛饮血的部落。大业律法写得明白,这种勾当在隋朝地面上是严禁的,胡商们不敢明着来。

  现在,一个四方馆的奴隶,居然能开起体面的铺子!不管他和鬼兵有没有勾搭,这事都值得深挖。

  更要命的是,四方馆背后是西域商会,那棵盘踞河西多年的老树,根须深得吓人,连裴矩都奈何不得。若真扯上鬼兵,没铁证在手,谁也动它不得。

  镇夷司当下决定:外松内紧!暂压下追捕咖都蓝的文告,掖着藏着,等待时机。

  正午时分,张掖城里人声鼎沸。商队急着换关防,买卖人钻营着勾搭新主顾,破袍子的僧侣沿街化缘,袄教教徒用古怪腔调布着道,就连那花枝招展的粉头们也纷纷登场,想在宵禁前吊个阔客。

  曹琼一头扎进人堆里,本该不起眼,可他那张被火燎过的鬼脸,让人远远就避之不及。宇文化及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但是脱了扎眼的金盔金甲,换上了一身暗红色常服,只腰间那柄剑依旧灼灼放光,一看就绝非凡品。

  两人的目的地,就是四方馆!

  这四方馆,正对着甘州府衙的大门,名声在外。这里不只是吃喝玩乐的销金窟,更因每天未时一到,便会上演一场“跨国商论”。

  西晋末年,中原大乱,世家大族逃来河西避难。眼看着中原收复无望,这帮背井离乡的望族子弟,便在张掖开了会馆,日日高谈阔论,想谋划个救国良方。久而久之,连周边小国都跑来这里挖角幕僚。

  然而几百年沧海桑田,胡天胡地的河西政权换了一茬又一茬,东晋遗民依旧没能踏过淮河一步,这些慷慨激昂的辩经之声也早已消逝。直到本朝初年,西域胡商重新拾掇起这块牌子,一场场商论就此开锣。

  曹琼瞅着四方馆的金字招牌,又斜眼看看身边脸绷得比生铁还硬的宇文化及,忽地咧嘴一乐,露出满口黄牙:“哎,听说你是圣人的发小?”

  “不敢当,只是幼时同窗过几天罢了。”宇文化及警惕地回瞪着他。

  “那也差不离……也就是说,在这张掖城里,没人敢动你一根汗毛?”曹琼收起嬉皮笑脸,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着宇文化及。

  “你我都是丘八,有话直说!少来这拐弯抹角的手段!”宇文化及混迹官场多年,一眼便戳穿了他的小心思。

  曹琼见他油盐不进,嘿嘿一笑,顺手一指四方馆那富丽堂皇的门厅:“敢不敢砸了他的店?!”

  “为何?”

  “若不这样,就算咱俩在这门口蹲成石墩子,也见不着正主儿!怎么样?敢不敢?”曹琼边说边摸出一粒干枣塞进嘴里咂摸。

  宇文化及眉头一拧,下一瞬已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四方馆大门。

  曹琼则大剌剌往门口台阶上一坐,嚼着枣子,乐呵呵看着街上行人。没多会儿,馆里炸开了锅:碗碟碎裂的脆响,男人的怒喝,噼里啪啦混成一片,最后演变成拳脚相加的混战。

  约莫一刻钟后,曹琼才拍拍屁股上的土,晃晃悠悠踱了进去。只见大厅里杯盘狼藉,几个黑衣壮汉躺地上直哼哼,宇文化及被十几条同样装束的大汉死死围在中央,双方僵持不下。

  “放肆!”曹琼炸雷似的一声吼:“这是圣人亲卫军龙武左将军!你们脖子上有几个脑袋?!”

  昨天宇文化及穿着金甲在城里晃荡,不少人还记忆犹新。曹琼这么一吆喝,围观人等恍然大悟,指点着宇文化及议论纷纷。那十几个围着他的黑衣人听到议论,气焰顿时一萎。高手过招,分心就要命。宇文化及眼神一凛,身形如电,几个呼吸间,那十多个大汉已经全在地上瘫着了。

  曹琼毫不掩饰地给宇文化及比了个大拇指。宇文化及则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看见,朝着四周拱了一圈手,随即冲着大堂深处厉声喝道:“管事的,滚出来!”

  一个胡人打扮的中年胖子立刻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鄙人是馆内主事,不知龙武左将军驾到,实在罪过……”

  “少废话!本官从大兴城千里迢迢来你这破地方吃酒,就这待客之道?!把你们掌柜的,立刻给我叫来!”宇文化及跋扈劲儿根本不用装,粗暴打断对方谄媚,径直往内堂闯去。

  曹琼嘿嘿一笑,也大摇大摆地跟了进去。

  那主事赶忙吩咐下人几句,追着把他们引上顶楼一间极尽奢华的包房内歇着。

  包房不大,装饰却华贵异常。前方完全敞开,视野绝佳,能俯瞰整座四方馆。楼下被打砸的狼藉刚被打扫干净,瞬间又恢复了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曹琼和宇文化及面无表情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他们背后是一幅西域风格的壁画《须摩提女请佛图》,画中女子登楼、举香炉请佛,画下却是曹琼二人端坐,人画倒似无意间交融一处。

  不多时,一队曼妙侍女流水般送上酒水果点,主事想拉上正前方的帘子,但被宇文化及冷冷制止了。

  曹琼毫不客气,倒满一杯葡萄酒仰头干了,举杯冲宇文化及晃晃。宇文化及嘴角挂上一丝轻蔑的讥笑,似乎在嫌弃他的粗鲁。曹琼权当没看见,又是一杯下肚,末了还放肆地打了个酒嗝:“我们当宝贝的琼浆玉液,在你们这些贵胄眼里,怕还不如糟糠。”

  “曹都尉说笑了,四方馆不卖糟糠酒。”宇文化及没接茬,自顾踱到敞口处,望着楼下喧嚣,“只是我这人,从小规矩套在脖子上,学不来都尉这般豪气干云。”

  约莫一刻钟,一个身穿汉服的胡人中年敲门而入。他先瞥了一眼还在牛饮的曹琼,随即目光落在站得笔直的宇文化及身上,赶紧趋前几步,深深一揖:“不知龙武左将军大驾光临,康大成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免了!”宇文化及手一挥,语气倨傲,“四方馆这场面,搁长安也是顶尖儿的好。今儿本官与曹都尉来此,只为吃酒叙旧,别无他事!”他指了指后面的曹琼。

  曹琼立刻丢下酒杯坐直,用袖子匆忙抹掉嘴角酒渍,二人目光一对,康大成浑身一激灵:“曹……曹琼?!你……你啥时候官复原职了?!”他这才认出曹琼,震惊莫名。

  “宇文将军是旧识,多年未见,今日特请他小聚于此,不想与贵馆伙计起了冲突,叨扰之处,见谅则个!”曹琼随口胡诌,任务在身,绝不能打镇夷司的旗号。

  康大成经商多年,早成了人精,他哪里肯信,遂皮笑肉不笑道:“曹都尉找在下,莫非只为叙旧?”言下之意,你请朋友喝酒,把我扯来干甚?

  曹琼心知肚明,索性从怀中摸出一张画像递过去:“这人,与裴侍郎家眷有些过节,见他身上有你四方馆的奴隶印记,裴侍郎托我问个话。”

  话说得轻巧,康大成却听出了分量,找个奴隶竟要抬出裴矩?事不寻常。他仔细看了看画像:“甲丁?是我这儿出去的老伙计……不过,早因些缘故不在这儿了……怎么?出事了?”

  “死了。”

  “死了?!”康大成一脸惊愕。

  “裴侍郎要知道这个甲丁的所有底细!”曹琼顺势挑明。

  康大成眼珠一转,嘿然一笑:“若是朝廷公干,康某自当鼎力相助。可裴侍郎嘛……嘿嘿,商人行商,图个本利分明。想要从我这儿掏东西,总得留点什么当押头吧?”那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怀好意的游动。

  “这可是为裴侍郎办差……”曹琼嗅到了算计的味道,心里咯噔一下。

  “与我何干?”康大成脸一冷,“便是《大业律》也管不着我的家奴!我说不认识此人,朝廷能奈我何?!”他索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曹琼心里门清,这些胡商巨富,盘根错节,势力大到牵着朝廷银钱命脉,除非捅破天的大事,官府平日里都睁只眼闭只眼。多少人为逃徭役,花大钱转入奴籍,这黑生意盘踞河西多年,朝廷都拿它没辙。而今日又无法亮明身份,更是难上加难。

  曹琼咬咬牙:“你想要什么?”

  “痛快!”康大成大笑道,“简单!我就想知道,一年前是谁给你报的信?否则你来的不会那么快,杀我弟康子恒一个措手不及。”

  曹琼一听,也跟着纵声大笑:“哈哈哈!亏你是个买卖人!我替裴矩问句话,就要我出卖过命的兄弟?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嗯,是有点不够数……”康大成仿佛早有预料,笑眯眯指向楼下的小戏台。

  此时,一群艳丽舞姬正跳着康国伎,忽见一个五彩飞天的身影悠然自天而降,落入舞姬当中。随着陡然激昂的乐声,她猛地旋转起来,胡旋如飞,人群一片惊呼。站在窗前的宇文化及,目光竟似被钉住,渐渐痴了。

  “彩儿?!”曹琼看清那身影,仿佛一道惊雷炸过全身,冷汗霎时浸透后背——那女子,简直与亡妻米彩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叫米玥,米彩儿的双生妹妹。”康大成看着脸色煞白的曹琼,得意道,“彩儿在河西打听她多年,你曹都尉不会不知吧?半月前,我从一胡商手里买下她,本想给我那死鬼弟弟献祭,谁知这妮子天生媚骨,舞技勾魂夺魄,捧场的如过江之鲫,就先留条贱命吧,啥时候榨干了再杀不迟。”

  “……她既然这么红,我又何必扰她清净。”曹琼嗓子干涩,看着米玥,米彩儿临死前浑身是血的画面刺得他胸口剧痛,他实在没勇气相认。

  “你就不想还她个自由身?她可是米彩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康大成阴恻恻地拖长了调子。

  “多少金币!”曹琼猛地转身,目眦欲裂。

  “钱?我康家缺钱吗?”康大成嗤笑一声,眼神骤然冷厉如冰锋,“我只要那个名字!”

  曹琼死死盯着楼下旋转的米玥,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这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康大成欣赏着这份煎熬,志得意满。僵持许久,曹琼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想……和她谈谈。”

  康大成咧嘴一笑,这是要验明正身,好说!

  三人穿过纷杂喧嚣的楼阁,踏入后院,很快钻进一间阴寒的石室。七拐八绕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沉闷、散发着刺鼻霉味的地下城堡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就是四方馆奴隶们活命的地方。

  曹琼一路拧紧眉头,脑中飞转,康大成引他来这腌臜地方,绝没安好心。宇文化及掩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生怕鞋袜沾上了污秽之物。

  二人在一处大厅坐下,对面已整齐排开三十多名黑衣壮汉,各个垂手侍立。

  曹琼心下一沉。

  不多时,米玥被主事带来,在康大成一丈外叉手躬身:“主人吉祥!”

  “米彩儿是你什么人?!”曹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冲到米玥面前。米玥见他狰狞面孔,吓得连退数步:“你是何人?”

  “米彩儿到底是你什么人?”曹琼又紧逼一步。

  “是我双生姐姐……几年前随商队来中原,半路遇劫匪,失散了……”米玥说到一半忽然警觉,反问:“你又是谁?”

  “有何凭证?”

  米玥被他追问得心慌,康大成把她拉到一旁,低语几句。米玥惊疑不定的目光再次落在曹琼脸上,审视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

  “……和姐姐失散后,我被掠转卖到江都学做舞姬,后来得一位好心阿爷赎身。阿爷看出我有天赋,送我去长安精进技艺,上月艺成,师傅才告诉我……阿爷因得罪权贵,一年前就被流放河西,死于非命……我来河西想寻他坟茔守灵,寻墓心急,中了圈套,几经转卖,才落在这里……”米玥哽咽着,从腰间摸索出一只温润的白玉羌笛。

  曹琼的手也开始颤抖,从怀里掏出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笛——只是中间断过。

  “彩儿……是我没护住她……”曹琼盯着两只玉笛,泪如泉涌。

  “姐姐死了?!怎么死的?!”米玥眼中顿时盈满泪光。

  曹琼瞥了一眼身旁阴恻恻冷笑的康大成,知道他没提米彩儿是被康子恒虐杀之事。而现在,他也不愿在仇人面前撕开伤疤:“说来话长……改日详谈。今天,我先还你自由!”他斩钉截铁。

  “不必了!”米玥抹掉泪珠,脸上反而浮起淡然的、甚至有些麻木的笑意,“我知道他们要的价码……你付不起!”

  “你是彩儿唯一的亲人!我这是替她还愿!不惜代价!”曹琼猛地攥紧了拳头。

  “……自由?”米玥笑得苦涩,“一个卑贱的舞姬,脱了奴籍,最终不还是回到这四方馆,用身体取悦他们?有何区别……”她望着远处昏暗的灯火柱石,眼神空洞。

  “去大兴城!去东都洛阳!为圣人献艺!”就在曹琼哑然之际,一直沉默的宇文化及突然走上前来,炽热的目光紧紧锁住米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引荐!”那眼神里的东西,让米玥有些害怕。

  “你为何帮我?”米玥警惕地退后一步。

  “为了这条线索。”宇文化及立刻收敛心神,恢复到龙武左将军的冷硬,“它关系重大,这个承诺,不过是举手之劳!”

  米玥还想摇头拒绝,变故陡生!

  康大成阴笑着,一把扯掉了米玥的外衫!她光洁的肩背瞬间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上面布满了道道深红色的血痕,像极了鞭子反复抽打留下的印记!

  刹那间,曹琼的血液凝固了。一年多前的那个雪夜,米彩儿赤裸尸身上的累累血痕,与眼前这一幕瞬间重叠、交错,撕裂了他的神经!

  “谁干的——?!”曹琼猛地扑上去,如同暴怒的熊罴,一把薅住康大成的衣领,脸上肌肉扭曲得比平时更加骇人!

  “我的奴隶,我想让她干嘛,她就得干嘛。”康大成粗暴地掰开曹琼的手,嘿嘿冷笑,“陪酒侍寝,家常便饭。不听话?自然要长长记性!顺便告诉你,哪天我不高兴了,随时拿她献祭!要不要我现在就告诉她,米彩儿是怎么死的?!”话音未落,几名狼卫的凶悍身影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

  “滚开!”曹琼像甩开一块破布般推开了康大成,呛啷一声,他拔出腰间短匕,大步流星地走到那排黑衣壮汉面前。

  压抑的空气中,唯有粗重的喘息声。

  曹琼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个一个扫过那三十多张或麻木、或紧张、或闪躲的脸。

  猛地,他爆出一声悲愤到极点的怒吼:“兄弟如手足!今日断吾手足!黑山兄弟!为了你嫂子,老哥您……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左手小指已伴着一声闷响齐根斩落!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曹都尉!下辈子再做兄弟!!我先走一步——!”队列中,一个壮汉突然发出嘶吼,短刀瞬间抹过咽喉!

  “啧啧啧……我说呢,一个个臊眉耷眼的,原来老子身边插了这么多耗子尾巴!”康大成拍着手,脸上是猫戏老鼠的残忍快意,“散了吧,散了吧,今日尽兴了,够了!”

  黑衣壮汉们面面相觑,如蒙大赦,慌忙转身就走,刚退出大厅门洞——

  “噗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弩箭攒射声如同疾风骤雨般袭来!紧接着,是重物接连倒地的闷响,以及死亡降临瞬间短暂的闷哼,随后便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冰冷的铁腥气瞬间在浑浊地堡中弥散开来,盖过了霉味。

  “为何?!”曹琼眼珠暴突,吼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他扑向康大成时,脚下踩到了黏腻的血浆。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

  康大成脸上的肉抖了抖,不见丝毫惊慌,反而透出一种猫玩耗子后的餍足。

  他没回答曹琼的咆哮,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身后主事手里接过一个油纸信封,嘴角噙着一丝毒汁似的笑意。但一只手更快,宇文化及面无表情,劈手便夺了过去,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为何?!”曹琼的声音已然嘶哑,带着磨铁般的粗砺,拳头捏得格格作响,目光钉子般扎在康大成脸上。

  “呵呵…”康大成终于笑出了声,带着残忍的快意,“那些耗子的尾巴,我早就摸得门儿清!不过是留给你做个艰难的抉择罢了。今日这场好戏,看得我心满意足!至于这些人——”他轻飘飘地挥了挥手,仿佛掸掉一层灰,“不过是我花钱买来的活物,自家的牲口,爱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你?能奈我何?朝廷?又能奈我何?!哈哈哈——”

  狂笑声中,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阴森的石廊尽头。

  四方馆主事的面皮抽搐了一下,驱赶苍蝇般对着曹琼和宇文化及挥袖:“二位,请便吧。”末了,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将一张泛黄的桑皮纸按进了米玥手里,这是她的卖身契。

  米玥低头瞥了一眼那张薄薄的“人票”,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讥诮,手一扬,便将其投入了角落里取暖用的炭火盆。劣质的纸张呼啦一声腾起微弱的火苗,迅速蜷曲、焦黑,化作几缕呛人的灰烟。

  宇文化及脱下自己的暗红罩袍,动作堪称优雅地替米玥披上,遮掩住那些刺目的鞭痕,然后一言不发,率先向外走去。袍子宽大,裹着米玥单薄的身体,带着一股陌生的、冷冽的贵胄气息。

  曹琼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中,无处倾泻,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歪斜的长条凳上,那板凳呻吟着倒下,撞碎了一只盛水的粗陶罐子,浊水流了一地。

  米玥默默走了过来,没有言语,只用一方素白的手帕,轻柔却坚定地覆在曹琼鲜血淋漓的断指上。她动作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瓷器,温热的指尖沾上他冰冷黏稠的血,让曹琼的狂怒像是被瞬间戳破的皮囊,骤然瘪了下去。

  那残指上的剧痛和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温柔触碰,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张掖城飘雪的冬夜,米彩儿也曾这般,在油灯下为他包扎打猎时划破的手掌。

  当他步出四方馆那金碧辉煌的门洞时,里面高台上正喧嚣震天。一个粟特胡商正唾沫横飞,用生硬的汉话畅谈着如何打通西域南路商道,不时引来满堂喝彩。

  葡萄酒的香气、香料的气息、铜钱碰撞的脆响、以及那些为遥远商机而兴奋的喧哗,与曹琼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和灰败,只隔着一道门帘,却恍如隔世。

  曹琼在城里的宅子早换了银子,如今他的窝住在城外。

  昨夜在甘州府衙的值房里对付了一宿,现已是浑身酸痛,眼下又多出个米玥,简直是火上浇油,她的安身之所,成了曹琼头顶悬着的一桩难事。

  好在,宇文化及从不让人失望,曹琼的眉头刚拧出半个疙瘩,宇文化及已经派人手脚麻利地在隋风客栈赁下了一间上房。

  曹琼嘴上想推辞,宇文化及却拿着“让曹老弟更能一心一意护卫圣躬”来堵他的嘴——这话裹着蜜又带着刺,戳在曹琼心口软肋上,让他半个不字也吐不出来。主要是,他确实分身乏术,米玥由龙武军看着,总归比他这野路子要稳妥的多。

  隋风客栈倒是个好位置,推窗正对着甘州城里头号排场的万寿寺,而那新扎营盘的“镇夷司”衙门,竟就藏在这万寿寺后院的木塔之中。

  曹琼心下一掂量,照看米玥这事儿,倒腾起脚来也方便不少。

  说起这万寿寺,那可是甘州城的活古董,北周建起来的老底子,隋开皇二年又翻新过。后人立碑说,佛祖涅槃后化舍利子八万四千颗,阿育王建塔供奉,其中一粒就在这甘州木塔里扎了根。

  镇夷司选这地界儿,一半是仓促之间没处落脚,只能挤挤木塔;另一半心思倒是简单讨彩——指望佛祖他老人家显个灵,帮他们这群凡人压压胡狄,稳稳圣驾。

  木塔就杵在寺院最深处的后院里,高九丈九尺,取个“九重”的好意头。下两层是四面四角,三楼上头就扭成了八面八角,层层收束上去,飞檐挑角,每处都蹲着个砖刻的龙头,口含宝珠,下面悬着风铃。雕花窗户,描金匾额,看着十分气派。

  塔周围本是寺院藏经阁与和尚们的禅房,如今被蜂拥而至的镇夷司吏员塞得满满当当,闲杂香客早被拦在外头。寺里和尚倒是知情识趣,另在后墙扒开个小角门专供官爷们行走,免得扰了佛门清静。

  塔四围卫兵执戟把守,算是把朝廷衙门跟出家人的地盘草草隔开了一道缝。

  曹琼和宇文化及早上出门去四方馆时,这镇夷司还只是个空架子。等他们踏着夕阳影子回转,不过半天功夫,里面已经被韩天虎调度得人声鼎沸,架案安桌,井井有条。

  这位韩都尉点卯拔人的本事,真不是吹的。

  河西的夏日白昼长得熬人,天色已是戌正,日头却还明晃晃挂在天边,不甘心落下去似的。

  城内宵禁的鼓点已敲过半通,街上行人脚步匆匆,都赶着在闭门鼓响完之前奔回各自的巢穴。

  安顿好米玥,宇文化及人影子一晃就不见了,只留下两个龙武军兵卒听候曹琼差遣。曹琼跑前跑后,替米玥置办齐了杂七杂八的日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更别提寒暄了。他像脚底生了风火轮,一头就扎进了万寿寺。

  他那用一帮过命兄弟性命换来的绝密消息,还在宇文化及袖笼里捂着,这血本的份量有多沉,他曹琼得赶紧知道!

  木塔底楼挑空极高,如今做了镇夷司的大堂公廨。十来个吏员埋首案牍,正和堆积如山的卷宗苦熬,更有兵丁怀抱文书流水般穿梭进出,忙得像是开水浇了蚁巢。

  曹琼侧身穿过这片混乱,直登二层。

  二层是个环形的步廊,中空,俯身就能把楼下的忙碌尽收眼底。走廊正中立着一根巨大的铁柱,柱身盘满了密匝匝的佛画,从塔根地底一路贯通到塔尖。每层都有结实的横杆咬合着铁柱。这庞然大物设计得奇巧,只要转得动这根中轴,整座木塔都能跟着缓缓旋动。

  这是机关,更是气魄!

  环形走廊四方设有四间偏室,东西两间有门,东门上题“西天正觉”,西门上刻“宝筏金绳”——文绉绉的题字透着一股官样文章的玄虚劲儿。南北两室则门户大开,连通着外侧的观景回廊。

  此刻,刘蹇之、宇文化及和韩天虎三人,正挤在南面偏室的一张方木桌后,面沉似水,桌上空气凝固得像块铁板。

  曹琼人未到,声先至:“结果如何?”

  三双眼睛对望一下,竟无人接茬,曹琼心往下一沉,直觉不妙,扬声又问了一遍。

  刘蹇之总算有了反应,扬了扬手里的酒壶,脸上挤出三分假笑:“曹都尉稍安勿躁!来,尝尝,上好的长安凤酒,压压火气。”

  曹琼一把抄过酒壶,胡乱灌了一口,酒气刺喉,焦灼感却半点都没压下去。“少扯酒!到底查出什么了?!”

  宇文化及这才慢条斯理地拿出从四方馆带回来的信封,冲曹琼一抖。曹琼劈手夺过,急切地抽出那张薄纸。只一眼,他脸色“唰”地变得铁青,血色尽褪。

  白纸上刺目地写着八个墨字:“骆驼西城,巷五东八。”

  “康大成你这狗娘养的!拿老子当猴耍!”曹琼眼中瞬间喷出火来,转身就要往外冲,一副要择人而噬的架势。

  “放肆!”一个威严的声音炸雷般从楼梯口响起,裴矩的身影疾步现出,身后紧跟着甘州郡守蔡墨,楼梯木板被他们踏得吱呀作响。

  刘蹇之三人赶紧起身施礼。裴矩只是略一摆手,径直走到曹琼面前,目光如刀锋刮过:“曾经的曹都尉心思何等缜密,行事何等仗义?如今怎地只学会了喊打喊杀?若只剩这点莽夫血性,趁早去瓦肆勾栏里寻醉,莫要在这潭浑水里搅和!”

  曹琼胸中本就憋着一腔出卖兄弟的血气,被裴矩这夹枪带棒一激,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真就想甩手不干了。

  一旁的刘蹇之眼疾手快,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衣袖。就这一下,像盆冷水浇在曹琼头上,他猛地清醒——人已经死了那么多,连最深的底线都踏过了,此刻抽身?他那颗被良心戳到千疮百孔的心,如何容得下?!

  气势是弱了,但不甘却在曹琼的喉头哽着,声音哑了几分:“我亲眼所见,康大成那厮一次就砍翻了三十多人!里面多是我……我埋下的暗桩!大业律难道是张擦屁股的纸?!就由得他们想杀就杀,想剐就剐?!!”

  “曹都尉所言句句属实……”宇文化及赶忙上前,飞快地将四方馆亲眼见到的血腥一幕简略禀告了裴矩。

  “一夜之间,这么多年埋下的桩子被一扫而光,这绝非偶然!”曹琼的声音带着铁锈味,“裴公,我疑心,咱们里头……有鬼!”他吐出“有鬼”二字时,目光扫过全场。

  死寂之中,无人反驳,这根刺,似乎早扎在每个人心尖上了。

  裴矩脸部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像风干的面皮抖了一下,深水之下,谁也看不出他此刻的念头。

  他启用毫无官职在身的曹琼担此重任,本就是因为这潭水太深太浑。官场中人,牵绊太多,束手束脚,反倒不如曹琼这光脚汉来得无所顾忌,裴矩指望的,就是这份破局的野性!

  万万没料到,野劲还没使出,自己后院反倒先着了火……队伍里出了鼹鼠!这变故,让裴矩心尖那缕挥之不去的忧惧,瞬间沉重了几分。

  他心中那件不便言明的事,便是与西域商会多年来的明争暗斗。深知其根系盘踞、利益牵扯如蛛网,但此刻箭在弦上,趁着圣驾西巡的东风,他正是要一举拔除这根毒刺,将东西商道这条流淌黄金的巨龙彻底握在大隋掌中!

  而曹琼与商会首领康老和那不死不休的杀子血仇,正是撬动一切的绝佳撬棍。

  现在倒好,康大成这狠手一挥,又把曹琼三十多个暗桩的性命当祭品抛了出来!这冤仇越结越死……看着那三十多条冰冷的人命,裴矩心头翻涌,实在辨不清,是刀锋更利了几分,还是平添了更多的不安……

  裴矩沉默着,像一尊石像。

  大约过了一刻,又或许只是一瞬,裴矩猛地转过身,眼中那点混沌尽消,如同淬火出鞘的剑,字字斩钉截铁:“康老和一手遮天,把控西域商路十余年,在胡商中积威如山。我大隋想重振商途,眼下还绕不开他这根搅屎棍!可如今,这老狗尾巴翘得太高,眼里已没了朝廷法度!是时候了,该跟他见分晓了!”

  “那些人命呢?!”曹琼梗着脖子嘶吼,心中那口翻腾的血气非要讨个说法,“我兄弟们的血……就白流了?!”

  “安置暗桩,实属无奈!”裴矩的语气斩钉截铁,“按我大隋《通商令》,胡商对其所属奴籍,握有生杀予夺之权!你们安插的桩子,卖身契攥在人家手里!杀了,按律,我朝廷确是无权过问!”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但这笔血债,本公给你记在账上!这仇,迟早要报!到了清算之时,新账旧债,一并算清!”裴矩重重一拍曹琼肩头,那力道沉甸甸的,似允诺,也似压上了千斤重担。

  说完不再看曹琼,转身直视蔡墨:“眼下最要命的是圣驾西巡!你今夜就拟好文书,一日之内,务必让河西四郡无人不知!晓谕西域诸大商,统统引去南城官市安家落户!责令河西各郡,百姓齐着盛装,务必在圣驾驾临之时,让圣人亲眼见见我大隋万邦来朝的气象!”

  “时限?”蔡墨的脸像石板刻就,毫无波澜。

  “六月十一日,圣人必驾临南城官市,亲自主持开市大典!而六月初七日……”裴矩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由我,先行主持一场开市预演!仪仗用度,务必照着圣人大典的规格来办!在圣人抵达的确期公布前,对外就宣称这才是最终的大典,省得那些魑魅魍魉,提前生了坏心!听着——六月初七之前,勒令西域商会必须完成迁入!逾期者,按忤逆朝廷问罪!”最后几个字,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刨去明日公文传递时间,仅余三日,”蔡墨眉头微蹙,“时间……着实仓促了些。”

  “执行!”裴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云临顶般的重压。蔡墨瞬间领悟,裴矩这是明着要拿圣旨当鞭子,抽打西域商会。他赶紧叉手应诺:“遵命!”

  “不可!”刘蹇之终于按捺不住,“此等大张旗鼓,岂非提前将圣人的行踪置于炭火之上?!敌贼若有了准备……”

  裴矩嘴角浮起一丝洞悉一切的淡笑:“本公年初回东都述职时,圣人便曾微露西巡之意。然吐谷浑如芒在背,朝中反对之声亦甚嚣尘上,故圣人此行只称御驾亲征,秘而不宣西巡之本意。待到吐谷浑大败的消息传来,本公便知,西巡已是定局,只是未料迅捷如此!眼下,”他声音铿锵,“本公已从河西四郡抽调精壮兵勇八千,星夜布防张掖郡城周边!届时,圣人亲率三十万虎贲之师坐镇,漫说人谋,便是天神下凡,也休想靠近御辇半尺!况且,那吐浑鬼兵竟能早于我等得知西巡详讯,足见朝堂中枢,早有贼子通敌!圣人的一举一动,在鬼兵眼里只怕已是透明的。到了这一步,我们还缩着脖子遮遮掩掩,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般……曹都尉肩上的担子,怕是更重了!”刘蹇之无奈叹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一旁沉默如石的曹琼。见他依旧双唇紧抿,想必还在为那枉死的兄弟煎熬着五脏六腑,刘蹇之便不再去惊扰。

  “圣人行事向来光明正大,对手能推算出圣驾去向,不算稀奇!”裴矩一针见血,“真正要命的,是那些连本公都还蒙在鼓里的绝密军机,竟能快马加鞭送到吐浑鬼兵手里!这才证明——圣人身边就盘着毒蛇!这才是心腹大患!本公之所以将这护卫百姓安危的重责托付给曹都尉,”裴矩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射向曹琼,“皆因你已是局外之人,不在体制之内,少了许多盘根错节的牵扯羁绊,反而看得比谁都明白!此事,非你莫属!”他抬手捋了捋胡须,那话像无形的锁链,牢牢套在了曹琼身上。

  数十条人命,最终还是抵不过一场盛典的排场。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铁块,沉沉压在曹琼心口,冻得他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站在那里沉默如渊。

  裴矩突然将这顶名为“非你莫属”的天大帽子扣下,一时竟噎得曹琼瞠目结舌,嘴唇翕动了几下,连句谦逊的推辞都挤不出来。

  “圣人新得大胜,拓土千里!我大隋如今正是金戈铁马、气吞山河之时!难道还要在边鄙小邦面前藏头缩尾,徒惹人笑?!”裴矩不再看曹琼,转向蔡墨,声音里是金戈铁马的决断,“此事不容再议,速办!”

  “下官即刻去办!”蔡墨哪敢有半分怠慢,向刘蹇之递去一个眼神,刘蹇之会意,立刻探身向下喊道:“马主事!上来答话!”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撞破了下层的喧嚣。

  不过十几个弹指的功夫,一个眼睛细得像线缝似的精瘦汉子已旋风般卷上楼来,手里死死捏着片皱巴巴的土黄色麻纸,正是刘蹇之的心腹书佐,眼下在镇夷司暂任主事的马木挲。此人凭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和一手好文章,一向颇受倚重。

  许是眼神不济,马木挲竟没瞧见裴矩和蔡墨两位大佬,旁若无人般直奔刘蹇之而去。还未到跟前,便将那片麻纸往前一递:“查着了!”

  刘蹇之神色略显尴尬,偷眼瞄了下裴矩,见裴矩并无不悦之色,他才接过麻纸,一把拉过马木挲,压低声音,将圣人西巡告示文书的诸多细节、措辞忌讳,急促地叮嘱起来。裴矩则顺势与宇文化及低声攀谈起来,了解着圣人亲征吐谷浑时的战场景象,仿佛刚才的风暴未曾发生。

  半炷香的功夫,告示初稿在刘蹇之与马木挲的低声密议中拟就。告退时,马木挲这才如梦方醒,慌不迭地向裴矩、蔡墨躬身作揖。众人看着刘蹇之局促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扯扯嘴角。

  刘蹇之却顾不得这些,举着那片珍贵的麻纸,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有了!”

  宇文化及从他手中接过麻纸,凑到近前,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声来:“骆驼城西,巷五东八,据此所查,该户户主名甲丁,原隋籍,本名康士吉……曾在云中从军……三年前违犯军纪,发配充军至此。一年前突然卖身于四方馆,脱了隋籍……现有妻张氏,无子……”

  “我隋军将士,如何沦为鬼兵爪牙?!”曹琼听到这里,瞳孔猛然一缩,如同饿虎锁定了猎物,哪还管宇文化及念没念完,立刻截口质问。

  “明日走一趟便见分晓!”宇文化及冷笑一声,觉得曹琼这问题问得实属多余。士兵反水变节,这行当里算什么新鲜事?他续往下念:“其妻张氏,史国人……”

  报——!”一声嘹长遑急的报唱,生生撕碎了木塔内的沉寂。

  话音未落,楼梯口已卷起一阵腥风般的蹬踏声!不过五个弹指的功夫,一名背插赤翎的传令兵已连滚带爬撞入偏室,喉咙里挤出个石碾般的声音:“韩都尉!武侯急报!蓼泉守捉营在黑水岸边——”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打捞出五具兵尸!验看过了,断气不过六个时辰!”

  “什么?!”南面偏室内众人轰然立起,连廊间穿梭的吏员也似中了定身术,怀抱文书僵在原地。

  空气瞬间凝固,浓重的不祥气息如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灌注于这座崭新的镇夷司府。

  圣驾西巡的关头,凶案迭起,这绝非巧合。一层未干的血迹未冷,又添五具隋兵尸身……这潭水,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深不见底,冰冷的杀机正随那潺潺黑水蔓延开来。

  曹琼与韩天虎眼神一碰,根本无需等待裴矩下令,两人几乎是同时抢步上前,像两头嗅到血腥的猛兽。

  曹琼顺势一把从宇文化及手中拽过那片土黄色的麻纸,探囊取物般又夺下刘蹇之腰间尚温的酒壶——这两个死物,成了他此刻唯二能抓住的凭仗。

  “带路!”韩天虎的喝令短促如刀。传令兵一个激灵,转身便向下猛冲。曹琼与韩天虎如影随形,皮靴重重踏过吱呀作响的木阶,身影旋风般消失在梯口浓重的阴影里。

  裴矩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被这消息冻住,旋涡般的目光扫过众人。“走!”他对着宇文化及与蔡墨,喉咙里只滚出一个短字,不容置喙。

  圣人西巡这盘棋步步惊心,此处已非久留之地,更深的谋算需在更安全的帷幕后展开。

  他看定了宇文化及:“尚有要事,需托付你处办!”宇文化及心底“咯噔”一跳,一股受宠若惊的寒栗直蹿上颈背。裴相亲自托付,此乃殊遇!三人不再多言,迅速移步下楼。

  裴矩的背影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只留下刘蹇之一人兀立于空旷的环形步廊之中。

  室内陡然静得瘆人,刘蹇之怔在原地,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夕阳已彻底没入祁连山脉起伏的墨影之中,暮色如墨汁渗染宣纸,无声无息地吞噬着天地。

  远近的屋舍、高耸的围墙、乃至塔角那些含珠的砖刻龙头,都渐渐在昏茫中模糊了轮廓,仿佛披上了一层不祥的玄色薄纱,将他连同这座巍峨木塔,一古脑儿卷入了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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