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沁骨的凉意袭上脑门,曹琼猛地清醒过来,他试着活动了几下,手脚没被捆着。
晕眩中,又一股燥热扑面,他强撑开眼皮,定睛一看,一张冷峭的面孔悬在眼前,不过两尺距离,手中正端着一盏粗陶茶碗,漠然盯着自己。
不是韩天虎又能是谁?
“烂孙!下手忒黑,老子非废了你不可!”看清来人,曹琼登时暴起,一把将韩天虎掀翻在地,拳头如冰雹般砸落。
韩天虎没料到他突然发难,结结实实挨了几下。
曹琼毕竟不比当年悍勇,十几个回合后便被韩天虎扳回局面。两人拳来脚往,缠斗在一处,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住手!要打去校场,休在裴侍郎跟前撒野!”一个清亮的声音陡然在屋内响起,两人闻声立时罢斗。曹琼却趁韩天虎愣神,狠狠一拳捣在了他的心窝。
“韩都尉,退下!”那声音复又喝道,拦住了正要还手的韩天虎。韩天虎捂着胸口,重重一哼,憋闷地退到一旁。
曹琼用力搓了把脸,抬眼四顾,目光扫过屋内诸人时,浑身一震,霍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屋里除开韩天虎,还有三人,曹琼都认得。
方才出声的是郡丞刘蹇之,他生得一张让人难生恶感的俊秀面皮,唇红齿白,气质温润如玉,嘴角总噙着一抹和熙的笑意,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
刘蹇之有个本事,能饮三石酒而不醉,腰间常年挂一酒葫芦。曹琼一瞧见那酒葫芦,眼睛都直了,恨不得立刻夺过来。
“昔日威震张掖的郡城之鹰,如今竟颓唐至此,实在可叹!”
这威严的声音来自上座,一位须发斑白却身形挺如青松的老者——正是黄门侍郎裴矩。裴矩身侧,还端坐着郡守蔡墨。
曹琼压了压心头躁气,朝上座两人拱了拱手:“黄侍郎,蔡郡守。”
裴矩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作声。刘蹇之见状,麻利解下腰间酒葫芦,笑眯眯递到了曹琼面前:“曹都尉,昨夜之事,不打算为自己分说几句?”
曹琼身子虽废,脑子却转得飞快。看清屋内光景时,众人来意便猜了七八分。他不慌不忙,接过葫芦,咕咚咚灌了几大口。烈酒入喉,宛如一道火线烧过胸腹,烫得他直抽冷气,嘴上却迭声叫好:“好酒!够劲!”
几口烈酒下肚,精神果然一振。他这才条分缕析,讲起前夜情状。南城官市坊图和其中干系,他却只字未提,对方路数不明,他绝不会把符三往火坑里推。
说完,他又举起葫芦,一通狂饮,仿佛这是最后一顿断头酒。
刘蹇之未置可否,字斟句酌地问:“符三是你老部下,这节骨眼上你们同住一室,瓜田李下,免不了惹人猜疑。他没……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我俩一年多没碰面,不过喝酒叙旧罢了,能说什么?怎么,符三犯事了?”曹琼明知故问。
“放屁!你会不知他是干什么的?那你为何助他跳窗逃跑?!”韩天虎一脸狰狞,厉声叱问。
“韩……韩都尉是吧?”曹琼斜睨着他,满面讥嘲,“咱们这行当,脑袋别在裤腰上,得罪几个泼皮、胡商,常有的事!难道你遇上祸事,撇下弟兄自顾逃命?”
眼看韩天虎又要发作,刘蹇之忙打圆场:“我等经多日查探,发现张掖郡城怕是潜藏了一场大祸。昨日正布下天罗地网专候符三归案,不意曹都尉坏了局,只能暂且罢手静候。现已查明此事与你无涉。然线索一断,对方意图难明。曹都尉昔日乃郡城之鹰,屡破奇案,威名远扬,还望能出手相助,护一方百姓周全。”
曹琼眼珠一转,心头登时一松。对方既是有求于己,主动权便在他手。他整了整衣襟,乜斜着眼瞥向韩天虎:“你们不是有韩都尉么?我一介草民,顶什么用?”
韩天虎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只闷声说:“符三……是你旧部!我连审几个时辰,他牙关紧咬。末了,郡守、裴侍郎都来了场,他开口只说要见你!”
符三竟落网了!
曹琼心头一跳,面上却仍是错愕:“符三究竟犯下何事?纵是要我帮忙,也该让我知晓缘由吧?”
刘蹇之瞟了裴矩一眼,见其没有阻拦,接着道:“暗桩回报,有吐谷浑势力渗入张掖,意图不轨。我等得讯后,倍加戒备细查。循着几处线索,竟查到符三身上。审过与其交易的小吏,推断其目标便是南城官市。而今官市开市在即,请柬已发,诸国使节亦在途中,日期万难更改。然其计划如何,我等尚无头绪,符三是唯一突破口,时不我待,不容有失!”
曹琼懒洋洋地呷了口酒,耸肩道:“与我何干!”
一直闭目养神的裴矩忽地睁开眼:“案子若能破,老夫保符三性命无虞!”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随即恍然。如今的曹琼,早不是昔日的曹都尉,责任、荣誉、金银怕是都难打动,唯有兄弟情义,或许还能敲开他的心门。
老狐狸!曹琼心底暗骂。
曹琼大大咧咧一抹嘴边酒渍,朝裴矩一拱手道:“裴侍郎,草民今日恰有疑窦,望侍郎不吝解惑!”
“但讲无妨。”裴矩见曹琼未直接应下,反而身体微倾,显出浓厚兴趣。
“符三追随草民多年,其武艺、胆识、能力、威望,侍郎想也听过。草民入狱后,论功行赏论资排辈,关都尉之位本该由他接掌,缘何最终换了旁人?若此时当值者是他,岂有今日之患!”曹琼单刀直入。
“放肆!”郡守蔡墨终于忍不住了。郡府官员任免,他最有发言权,曹琼此言无异于打他的脸。
裴矩抬手止住蔡墨:“新任关都尉之选,老夫也曾过问。符三确是不错,然他终是吐谷浑人!那时伏允可汗已有不臣之兆,岂可拿郡城安危赌其忠心?人心叵测啊!韩都尉乃河西土生土长,敦煌军中历练多年,郡城安防虽非所长,此等要害之位,终归是根底清白之人更为稳妥。”
“倘若当时任命符三,你便敢担保他永不变节么?”蔡墨不失时机补上一句,为己张目。
曹琼没有争辩。任何假设都难以服人,尤是涉及人心向背,纠缠下去徒费口舌。他略一沉吟,忽地伸出一根手指:“再加一百金币!”
众人皆惊,韩天虎眼中已泛起鄙夷。裴矩的反应更是出人意料:“五百金币!一网打尽!”
这回连曹琼也怔住了。
符三落在朝廷手里,若无裴矩作保,必死无疑。曹琼索要金币,非为贪财。若想救符三活命,唯有骗取信任,诱其开口,以此破坏对方图谋。事后符三知晓真相,必然反目成仇。曹琼不过是想用这笔钱,让符三远离是非,也聊慰己心。
他本是随口抬价,替兄弟多争些好处,岂料裴矩竟肯出此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大险!
曹琼盯着裴矩那双透着狡黠的老眼,心头警兆忽生,试探道:“符三那儿,我可以去试试。不过……他未必知道什么,说不准也只是一枚小卒。”
“故而重金礼聘曹都尉出山!郡城之鹰眼中,再细微的蛛丝马迹,亦可揪出幕后大鱼!”裴矩捋须而笑。他只怕曹琼油盐不进,既肯开口讨价,事情便成了大半。
“可草民现在……除了喝酒,啥也不会……”曹琼脸上泛起一丝惫赖笑容。
裴矩心领神会,这是要实权!无人可用,查案肯定处处受制。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牌,面朝东南拱手道:“此乃圣人所赐黄门令,持此牌者,如圣驾亲临!莫说小小张掖,便是河西诸地,亦畅行无阻!”
圣物当面,曹琼哪敢伸手,连忙跪地高呼万岁,起身后又向裴矩拱手:“裴侍郎说笑了!几个小毛贼,哪里用得着天家信物,您老一句话……”
他心知肚明,自己已是戴罪之身,判了终身为农。裴矩不过假借天威压他,岂会真个授予权柄?万一捅出篓子,谁来背这泼天罪责?
事成,无他的功劳!事败,罪要他一身承担!
这差事要卖命,却没半点名分,可为了救符三,认了!
“韩都尉会倾力相助,一切听你调遣!”裴矩适时送了个顺水人情。
曹琼心知这是最好结果,当下拱手:“定不负所托!”
裴矩与曹琼略作寒暄,便携蔡墨先行离去。一旁的韩天虎面如死灰,霜打茄子般蔫了下去。堂堂正印关都尉,竟沦落到听命于一个草寇浪荡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曹琼权当没看见,抄起酒葫芦对刘蹇之笑道:“蹇之兄,酒葫芦借我用用!”
“同是酒中知己,曹都尉若不嫌弃,此壶送你了!”刘蹇之答得爽快。
“如此,多谢!”曹琼拱手致意,转向韩天虎时,脸上堆起假笑:“韩都尉,烦请带路,一起去会会符三!”
韩天虎纵然万般不情愿,此刻也不敢怠慢。破案是正理,若真耽误了,自己头上这口黑锅可就扣实了。
他板着脸做了个“请”的手势。曹琼呵呵一笑,也不管他脸多难看,一把扯住他胳膊就往外拽。
甘州府衙的地形,曹琼闭着眼都能摸到,但眼下的局面,还得拿捏这位韩都尉的颜面。曹琼暂且压下宿怨,一路刻意套着近乎。韩天虎却始终梗着脖子,显是心结难解。
朝阳刚跃出地平线,两人已站在了地牢门外。
骤然,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自牢内传来!曹琼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加快。身后韩天虎冷嗤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
曹琼一脚踹开地牢大门,厉声吼道:“都给老子滚!”
牢房里站着五人。门口两名守卫,另两名兵卒打着赤膊,正对刑架上的符三用刑。烧红的烙铁青烟未散,一股焦糊肉味弥漫室内。曹琼的怒吼令五人皆是一震,连符三也忘了疼,呆望过来。
“地牢重地!擅闯者死!”守卫反应极快,钢刀瞬间交叉抵住曹琼胸膛。
韩天虎自曹琼身后抢出,朝几名兵卒挥了挥手。几人迅速收刀退下。
曹琼直勾勾盯着韩天虎:“韩都尉,请你也出去!”韩天虎却纹丝不动,显是要亲自监审。
“请你出去!”曹琼加重语气。
韩天虎目光锐利如刀:“休想!裴侍郎信你,韩某不信!案子出了岔子,掉脑袋的是我,不是你!”
“那你自个儿审吧!”曹琼一甩手,转身就往外走。
韩天虎立时慌了神。他审了一夜,符三油盐不进。眼下符三非曹琼不开口,裴矩好不容易才将这煞星请动。若让曹琼此刻走了,自己如何向裴矩交差?横竖这烫手山芋已在曹琼手里,无论他打什么主意,总得试试再说。他一把拽住曹琼胳膊:“好,我出去!你若敢耍花样,我定不轻饶!”
曹琼不多言,只做了个“滚”的手势。
韩天虎冷哼一声,阴沉着脸退了出去。门一闭,曹琼立刻反手插死门栓,又捡起两根刑棍,死死顶住牢门。
他手脚麻利地将虚弱不堪的符三从刑架上解下,扶到墙角靠墙坐了,心疼道:“三儿,苦了你了……”
符三气若游丝,抬眼看他:“哥……他们是让你……来审我?”
曹琼毫不遮掩地点点头,先给他嘴里灌了口酒,才道:“三儿,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关我屁事!天塌下来也压不到我这戴罪身上。我来,不过是念在旧情,不想你再多吃苦头。在这儿跟你耗个把时辰,糊弄几句屁话打发他们就是,他们能奈我何?”
“拖累哥哥了……咳咳咳……”符三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咳。曹琼赶紧给他捶背灌酒,好一阵才缓过气来。符三长喘一口,声音嘶哑:“落他们手里……早晚是个死。只要哥哥你无事便好。”
曹琼急道:“呸呸呸,休说晦气话!我跟裴矩那老狐狸也算相熟,自有几分薄面。先稳住阵脚,再想法子求他放人……”
符三嘴角勉强扯出点笑意,似有欣慰,却果断摇头:“哥哥不必操心。我等谋这桩事……就没打算活着。死……于我等是归宿……”说完顿了一顿。
曹琼也不催,自顾自抿了口酒,又喂符三一口。
符三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只消事情办成……我必死无疑……求谁都没用!可惜我这差事还没办完……哥你这般大才,还没荐给大相国呢……”
曹琼摆手打断:“不说这个,说这个便心烦。倒是想起你刚到我麾下那会儿,满嘴鸟语,十句里八九句听不懂。”
听曹琼提起往事,符三脸上痛苦稍褪,浮起一丝暖色:“哥哥现在的吐浑话……说得比我还溜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兜兜转转说了近一个时辰,尽是当年快意事,半分未提符三所谋。
其间,韩天虎在外头擂了好几次门,都被曹琼骂了回去。此刻,擂门声又起,一声紧过一声。
曹琼起身,对着门大骂:“敲什么敲!催命还是催魂?!”
门外传来守卫声音,还算客气:“曹都尉,时辰不早了,您不如先用些早膳?”但那擂门声却没停。
曹琼慢悠悠啜了口酒:“这是请我吃早饭,还是怕我劫牢?老子刚审到紧要处,再给半个时辰,包管有交代!”
“管你在里头做什么勾当!再不开门,爷踹了!”门外传来韩天虎的怒喝,擂门声愈发急促。
“不踹你是孙子!”曹琼吼回去,“你他娘的吓死老子兄弟,裴侍郎的板子谁来挨?!外头给老子消停候着!顶多半炷香,若掏不出东西,老子自去向裴侍郎领罪!”
韩天虎气得跳脚:“好!我等着!若没有干货,我送你进大牢,陪他走黄泉路!”骂声渐远,擂门声总算停下。
曹琼听着脚步声远去,长吁口气,又坐回符三身旁。符三眼神复杂:“哥哥……又让你为难了。”
曹琼一边给他喂酒,一边咧嘴笑道:“扯淡!我做了六年关都尉,也不是纸糊的!待会儿自有说法应付。就是苦了你……哥哥我能保你的时辰,也就这半个了……再往后……”
符三仰头望着监室顶棚,幽幽一声长叹:“临死前……能跟哥再喝顿酒……值了!只可惜……还有事没办完,心有不甘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