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特孤儿曹琼,自康国流落商途,十岁便踏上了驼铃声里的丝绸之路。
开皇六年,血洗商队的吐谷浑弯刀险些噬尽他的少年,若非隋军铁骑倏然而至,他便无今日。然举目皆亡亲血泊,他遂投身行伍,以杀止杀。
十余载金戈铁马,曹琼随军征西梁、平南陈、鏖岭南、伐突厥,血火淬炼,终至校尉。然功成名就之际,他却倏然辞官,远戍河西,甘居张掖郡关都尉一职,掌一城锁钥。
戍张掖六载,其人磊落,威望斐然,无论官商百姓、胡汉贾客,皆称一声“曹都尉”。
是时,有大康商石儒风者,见曹琼漂泊卅载、形单影只,从中撮合,使他与同出康国的乐伎米彩儿结为连理。
米彩儿亦是命途多舛,随商队入中原,中途遭劫,生死相托的妹妹就此离散无踪。幸得石儒风收容,凭一身精绝的康国伎艺成座上客卿。酒酣耳热,宴乐压轴,总见她纤影惊鸿,石儒风渐视如己出。
石老为孙儿生辰设宴,曹琼亦在宾客之列。是夜,米彩儿抚琴压轴,技惊四座。石儒风念其年华渐长,趁着酒意正酣、宾客云集,竟在席间设下抛绣招亲之局。座上显贵虽多,石儒风却只允米彩儿做正妻。几番筛汰,所余无几。
曹琼本是席边看客,却被郡丞刘蹇之强推入局。米彩儿窥见他连连推拒,迥异于旁人痴迷之色,绣球抛时,有意往曹琼怀中引去。曹琼接了,又有黄门侍郎裴矩证婚,石老顿觉颜面生辉,当下拍板。
同乡流落,命运同轨,二人遂坠爱河,形影不离。
不久,石儒风突然暴毙,长子石凯断河西之财,举家西归康国。石老视米彩儿如女,噩耗击垮了她。她立意隐退,不再为他人奏歌。曹琼深以为然,变卖城中居所,购下郡城西南彩色丘陵旁一处农家小院,作为栖身净土。
未料天意弄人,正当米彩儿欲奏绝唱归隐之际,一场飞灾已悄然逼近……
曹琼毙杀河西恶霸康子恒,背上血债累累。依隋律,死罪难逃。然故交奔走、人情如织,连康子恒之父康老和竟也递了求情表章。
案情急转:一则康子恒为害四郡,毙之算为民除害;二则死者非隋民,无隋律庇护,只算外务交涉,可大可小。加之有苦主之父求情,甘州府衙便顺水推舟。
死罪虽免,惩处难逃。革职、入狱、终生不得入仕。
一年后,曹琼出狱。喧嚣散尽,尘埃落定,只余一个被酒气蚀空躯壳的曹琼。
“笃笃笃…”
绿曼罗纱厢房的静默被侍女鱼贯而入的足音打破。
餐盒开启,胡饼羊肉混着蒜子肥牛的香气徒然散开,桌下几坛酒最是诱人。二人沉默举杯,连干三碗,烈酒入喉,似乎浇开淤塞心窍。
经年别离,话如泉涌,酒助谈兴。半个时辰风卷残云,酒意渐渐浮上两张赤红的面庞。
曹琼咂着羊骨,符三神秘关紧门窗,凑近低语:“曹都尉……”
“关都尉早是昨日!”曹琼嚼着肉含混打断,“叫哥!”
符三再凑前,声音压得更低:“哥可知我如今替谁做事?”
曹琼头也不抬:“你财势熏天,定是攀上了大主顾?莫不是要拉我入伙?”
“哥是明白人!”符三眉梢一挑,“确有此心,只怕……”
“只要不是杀人越货,”曹琼停止和骨头较劲,来了兴致,“谁跟钱过不去?说来听听。”
“吐谷浑!”符三字字砸耳。
“咣当!”羊骨砸在桌上,曹琼霍然抬眼:“你投靠吐谷浑?!这是找死!”
“嘘!”符三急捂曹琼之口,“哥哥忘了?我本吐谷浑西海郡人,谈何叛变!”
曹琼恍然。昔年吐谷浑归顺隋室,胡人入隋为官不鲜。然时过境迁,可汗伏允渐蓄异心,引杨广雷霆。隋遣裴矩策动铁勒部袭吐谷浑,又合隋军夹击,大败之。然其部未服,杨广亲率三十万大军征讨。八日前,西平城外再破吐谷浑,覆袁峡谷伏尸成山,数十万残兵投降,伏允西遁仅以身免。
此刻符三拉他入伙!?
多年边城锁钥的经验让曹琼嗅出不祥:符三此行绝不简单。
但他已非郡城都尉,隋室兴亡,黎庶安危,已与他无干。余生唯愿酗酒听曲,早赴黄泉与亡妻团聚。
“罢了,”曹琼按下疑虑,举碗,“三儿,你的事,我不听也不问。今日,只喝酒!”言罢,一口饮尽。
符三端酒陪着,却又不甘:“哥本是胡人,真甘心终老为大隋守节?”
曹琼哈哈大笑:“我谁也不帮!隋也好,康国也罢,俱是浮云。饮酒听曲,图个自在!三十多年才活明白,这才叫日子!”笑声坦荡却浸着苦涩。
符三苦笑。少顷,他话锋再转:“哥哥,裴矩毁你前程,送你入狱,你便不想雪恨?”
曹琼笑声戛然而止,灌口酒,轻叹:“休拿此事激我。彩儿的仇,我已报。其他恩怨,一笔勾销。革职下狱,也莫再提。”他忽然问,“我走后,都尉之位本该是你的,何故投奔吐谷浑?”
符三愤懑顿起:“我本十拿九稳!可那郡守收了黑钱,给了旁人!你入狱时我便心灰,此等腌臜事一触,我……”不待说完,曹琼已了然:“就撂了挑子?”
符三欲辩,曹琼接口:“蔡郡守自有道理。身为郡城守将,却要与城为敌…可惜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符三难掩失望,却听曹琼话锋又折:“不过……赚点吐谷浑的散碎银两沽酒喝,倒也未尝不可。”
符三眼中精光大盛,拍胸脯道:“哥哥肯点头便好!凭你本事,大相国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莫大富贵,免了!”曹琼摆手,“小打小闹,混个棺材本足矣。”
“不急不急!有哥这话便好!”符三抓起酒坛,没碰碗,仰头痛饮,“明日一早,带哥哥面见大相国!敬你!”不待曹琼阻止,半坛酒已灌入。
符三砸下空坛,连呼“痛快”,第三声未绝,人已栽倒桌下。
曹琼苦笑,费力将其拖上床榻。自己酒囊空躯,一番折腾已是气喘不止。脚边碰到符三紧紧护了一路的包裹,一时怔住,没有去捡,只盯着它发呆。
从初见,符三便有意无意地护着它;引路女郎出现时,更似惊弓之鸟。此物必非寻常!
转头看着鼾声如雷的旧部,曾经张掖郡关都尉的铁杆继任者,如今张口大相国,闭口吐谷浑——符三在那边军阶不低!在这伏允西遁的节骨眼上招揽他……
曹琼不敢深想,然多年锋刃磨出的本能推着他往深渊看:符三熟知张掖城防!此来何为?
细作?线人?暗桩?
答案或在这包裹之中。
他捡起包裹,手指停在封口。解开?真相或如跗骨之蛆,将他拖回竭力逃离的一切。郡城存亡已与他无关,可那份手足情却是真真切切。知道的越多,越难独善其身。
挣扎间,窗外飘来一阵琴音,来自绿曼罗纱三进阁楼。
曹琼踱至窗边,索性搬椅坐下,倒杯西域葡萄酒,凝视那纱灯朦胧处,似有一曼妙剪影抚琴。琴声忽如蝶翼欲飞,灵动忽远忽近;又似高原天际,清澈光晕明明灭灭。
包裹之事被琴音拂散,曹琼瘫坐椅上,沉沉昏睡。
“咣当——”酒杯摔碎声惊醒了曹琼。
阁楼灯火已灭,唯余些许模糊窸窣。曹琼揉额,再倒半杯酒,目光却再次被符三包裹攫住。夜风吹开封口一角,露出一叠麻纸,其上墨迹斑驳,似张潦草手绘地图!
霎时,曹琼寒毛倒竖,这是南城官市施工坊图!
符三冒险前来,就为此图!?
吐谷浑新败,祁连山天堑横亘,大军绝无可能至此。弄这南城官市施工坊图,意欲何为?
报复?作乱?袭击?
重重凶念如滚雷般碾过脑海。南城官市开市在即!彼时西域使臣朝贺,人山人海。一点火星,便是焚天大祸!他们要的,是足以让整个官市坍陷的蓝图!
符三恰好翻身,胸前信笺露出一角!曹琼盯了少顷,终是小心抽出。
信是吐浑文所写,盖着古怪印信。曹琼只识得“计划”、“南城”、“荣耀”等零碎字眼,难窥全豹。信笺放回,他望向符三,满目沧桑。符三不过其一,暗流之下还有多少?所谋多大?他不敢揣测!
“干我何事!衙门养的都是废物不成!”他腹诽着,闭目强卧,气息难平。
半刻后,曹琼霍然睁眼,挺身坐起!此地乃河西第一销金窟,本该夜盛喧天,此时却异样死寂!
他急推符三:“三儿!快醒!有伏兵!”
符三弹起,辨音瞬间,已探手入怀!也就在此刻——
“砰!”盾牌撞门!
符三已将信纸揉团塞入口中!
弩箭如蝗!
电光火石间,曹琼抓起被褥猛掷门前!“噗噗噗!”箭雨尽入棉絮!他顺势掀翻方桌,蹲身缩挡。
“笃笃笃……”数十箭簇密集钉死在桌面上。
符三连滚带爬地靠拢,包裹紧抓。曹琼奋力顶桌前推,限制箭阵死角,吼道:“快走!三儿,跳窗!”
符三却不急逃,点燃油灯烧尽图纸,方窜至曹琼身旁。
“快走!”曹琼嘶吼,“冲你来的!我不知你事,只想你活着!”
弩箭渐稀,对方准备总攻!
“伏低!伏低不杀!”刀盾之后,矛锋如林刺来!
“走!”曹琼横桌挡矛,力已不支。
符三眼眶欲裂,咬牙抱拳道:“哥哥!今日欠你一条命!”再无犹豫,翻身跃窗!
窗口弩箭骤雨般追噬,窗框木屑瞬时纷飞!
见符三脱险,曹琼手上力泄。烈酒蚀骨,数个喘息已近虚脱,而矛尖已刺穿桌面,露出寒光。
“罢了。”曹琼苦笑,弃桌伏地。
刀斧加颈,头发被狠狠薅起,迫使他仰面抬头。曹琼脸上毫无痛楚,只余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曹都尉?”一兵惊呼,周围士兵面面相觑。
“搜!”门口骤起炸雷般怒喝。
众人悚然散开搜检。曹琼循声望去,一个三十左右的年轻武将正环视厢房,中原面孔,唇红齿白,一身轻甲,暗红内衬,文气中透着英挺。这身行头曹琼太熟了——正是昔年他所穿的关都尉官服!
无须问,此人便是他的继任者。
士兵耳语几句,武将微微挑眉,目光钉在曹琼脸上,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直看得曹琼心里发毛。
曹琼冷笑道:“阁下可是新任关都尉?”
武将嘴角微弯,审视片刻,淡声道:“鄙人韩天虎。久仰曹都尉大名,不料这般相见。”
“哈哈……想必是误会,”曹琼挤出干笑,“我就来寻欢作乐,犯不上这般阵仗……”
“误会?”韩天虎截口讥讽,“盯你几天了,等的便是今日!”
“我……”
“拿下!回衙门再说!”韩天虎斩钉截铁。
士卒绑人时力道却松了,显出几分忌惮,曹琼束手,毫不挣扎。
韩天虎勃然大怒,一拳夯中某兵肩胛,怒斥:“看紧!”另一兵连忙加力,曹琼登时弯腰。
“小白脸,”曹琼昂首逼视,“带我去见裴矩!”
“裴侍郎是你想见就见的……”韩天虎怒极,一把狠拽曹琼头发。
曹琼不让分毫,反倒啐了一口:“我只想问他,放着符三不用,缘何偏用你这丧家之犬!”
士卒的敬畏、曹琼的轻蔑,终将韩天虎积压的怒火点燃。面颊遭唾,刺骨的羞辱直冲脑门,热血上涌,未及思索,他已一拳贯出!
“砰!”
闷响过后,曹琼哼也没哼,应声昏死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