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决战胭脂山

第21章 癸卯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8579 2024-11-15 08:33

  天光晦暗,早无月影,祁连山顶的寒风卷起雪粒,抽得人脸颊生疼,几顶帐篷着了火,引得鬼兵一阵鸡飞狗跳。

  韩天虎蜷在雪地里,冻得像块腊肉,却也终于窥破了鬼兵的把戏!

  大斗拔谷险窄,隋军穿行艰难,可鬼兵想作乱也是不易。这等隘口,蚁附般的隋军堵得满满登登,真要动手,眨眼就能被剁成肉酱。

  崖壁陡峭,山顶就成了绝佳处。可这皑皑雪峰,连块像样的石头都寻不着,难不成捏雪球打雪仗?就算撞大运弄出雪崩,底下救得及时,也伤不了筋骨——何况谁能担保,那雪崩就能精准地落在隋帝杨广头上?

  雪山顶最不缺的,恰好是雪。

  鬼兵处心积虑弄出鬼火,竟是为了熬化雪块,掺进些不明就里的木屑,搅和匀了,灌进模具冻成一方方冰砖、一颗颗冰球,齐刷刷码在崖边,便是现成的“乱石”。

  更骇人的还在后头:冰砖冰球阵线后方,埋着层层叠叠的伏火雷!引信勾连,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虽是暗夜难辨,韩天虎凭鬼兵奔忙的痕迹估摸,这网少说铺了二三里长!

  二三里长的“冰石雨”砸下,管杀一人,再添内应,百发百中!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曹琼临死之言,在韩天虎脑中滚了又滚。他陷到今日田地,全因贪念太重,为父病卖了二十暗桩,为父命再卖兄弟,杀咖都蓝、害曹琼、坑死兵卒……步步深陷!父亲就真安泰了?没有!他倒成了任人牵扯的傀儡线头!

  当初若无这般多欲求,康大成真会看着他爹死?世间就再寻不到救命药?

  没有如果!

  无论如何,他韩天虎卖命只该卖给康大成一家,而不是给这群鬼兵当提线木偶。

  错已铸成,他得想法子补窟窿。

  可满山鬼兵,逃也要拉个垫背的,出了事,总得有人顶缸,不至于枉送性命——康子恒,就是那块上好的垫背料!

  “喂!兄弟,冻死个人了!行个方便,让俺也去康公子帐里暖和暖和?”韩天虎冲那守帐鬼兵嘶喊,山风呼号,盖过了他的声音。

  鬼兵犹豫片刻,朝帐里嘀咕两句,便走过来,韩天虎心下一松:康子恒点了头。

  帐子狭小,边角灌风,康子恒屁股底下垫了只木箱(大约是运物资的),身上胡乱裹了三条麻袋,模样滑稽。脚边铁盆里鬼火烧得旺,他却嫌气味刺鼻,盆子离得老远。

  康子恒缩在麻袋里,清鼻涕吊得老长,浑身筛糠似的抖。韩天虎明白,这位纨绔少爷同意他进来,绝非善心,纯是冻得睡不着,想找个人扯淡混时辰。

  “冰天雪地,真他娘腌臜人!”韩天虎学着康子恒的口吻抱怨。

  “早知这样,爷在家搂着花儿快活多好!”康子恒吸溜着鼻涕,一脸迷醉。

  “要不咱……溜吧?熬到天亮准成冻死狗!”韩天虎凑近火盆,话里藏针。

  康子恒猛地弹起,眼珠子瞪得溜圆:“怎么?想回去报信?!”

  “哎哟!不敢!我爹还在您手里攥着呢!这不就心疼您金贵身子骨嘛!”韩天虎慌忙堆笑。

  “知道就好!”康子恒翻个白眼,又缩了回去。

  韩天虎不死心,继续撩拨:“您就真甘心在这儿干冻着?!”

  “当我愿意坐这儿?家里暖床香被不好么?都是我爹那老糊涂逼的!我能有啥法子!”康子恒愤愤不平,麻袋差点滑进火盆。

  “杨广眼瞅就要嗝屁了,盯个屁啊盯!”

  “啥?他们……”

  “外头兄弟说了,天一亮,杨广铁打要从谷底过!他们就搁这儿炸山!这不得活埋啊!”韩天虎眼睛一亮——康子恒竟不知鬼兵计划!他立刻把场面往血里描。

  康子恒“噌”地站起,三条麻袋稀里哗啦掉地,他原地踱起步来,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韩天虎趁势再浇油:“萨宝让您盯着,不就怕他们玩脱了,祸及西域商会?可现在,他们是要捅破天!干掉皇帝!成了还好,若不成,或捅出娄子,屎盆子全扣商会头上!咱俩就是现成的替死鬼!”

  “那…那我离远点?”

  “远?得躲出八丈远!白谛把咱俩绑来,图啥?就是当肉盾顶锅!”

  康子恒似下定了决心,俯身低语:“你助我脱身,我放你爹!但回商会前,你得跟我寸步不离!否则…”他眼露凶光。

  韩天虎心中狂喜,面上却沉静如水:“康公子,这话生分了!投名状都立了,您这是信不过我韩天虎呀!”

  “兄弟…都是兄弟…”康子恒边解绳子边念叨,“等下弄晕外头那厮就行,别杀!否则白谛那边不好糊弄!”

  韩天虎应了声,狸猫般窜出。一声闷响,守帐鬼兵瘫倒在地,被拖进了帐子。

  月黑风高夜,正是开溜时!

  韩天虎引着康子恒悄悄摸出帐篷,潜入黑暗深处。

  鬼兵们都在埋头赶工,加上天将破晓、人困马乏,没人有闲心管身外事,更有呼啸的风声,完美掩盖了二人踩雪的咯吱声。他们贴着一群群鬼兵溜过,竟无一人抬头多瞥一眼。

  离火光越远,心便越安。步子由快走变成小跑,最后撒丫子狂奔。可惜康子恒跑了没多远就咳成只虾米,瘫在雪里喘息,韩天虎无法,只得让他先歇着,自个儿往前探路。便是要扔下这累赘,也得辨清方向,否则在雪山顶瞎转,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摸黑往下走了约莫三十几步,韩天虎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个趔趄,一头栽进厚雪里。心头警铃才响,后脑便被重重一击,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谷口外,火龙蜿蜒,隋帝西巡大军,开始动了。

  李轨在山口守了一夜,正好赶上大军开拔。谷前阵势令他倒吸凉气,上百个三四千人的方阵横平竖直排开,浩浩荡荡延绵十数里,把谷口塞得水泄不通。

  号角刺破清晨。

  前锋方阵动了,三人一行。前列兵卒肩扛巨幅旌旗,中间兵卒高擎火把,每隔几排,便有举火把的兵士照亮前路,其余则三五成群扛着圆木、方板、布匹……显是为出谷后扎营备的材料。

  李轨命手下休整,自去寻找虞世基的方阵,可这上百方阵,如同迷宫。正焦急间,一声断喝响起:“呔!军营重地,不可乱闯!”

  李轨回头,见一将军模样的人策马而来,他赶紧迎上,递出镇夷司腰牌:“酒泉折冲府校尉李轨,参见将军!奉裴侍郎命,特来向虞内史送信!”

  将军一拱手:“某,杨义臣。”

  李轨心口一跳!这可是击溃吐谷浑的名将、将门之后、当朝兵部尚书!他忙跪拜下去:“久仰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英武非凡!”

  杨义臣摆手:“军营不讲虚礼。既是裴侍郎信使,速去送信!虞内史该在第五排,第九方阵。”

  “谢将军!”李轨叉手,又急急道,“末将还有一事!奉裴侍郎令,谷中险情已作标识,烦请将军调度沿途兵卒清除,以保圣人……”

  话未说完,杨义臣已拨转马头,径去谷口方阵间穿梭,不停喝令各队将官。李轨只得按他指点,疾步奔向第五排第九方阵而去。

  沿途旌旗猎猎,鼓角时鸣,肃杀之气扑面。方阵之内,弓弩手、长矛兵、步卒、令胡人胆寒的轻骑兵混杂其间。李轨看得眼角直跳——竟还有攻城重械!他暗自咋舌,圣人要搬这些巨物过谷?念头一闪而过,脚步却不敢停。

  约摸半个时辰,日头渐高,李轨终于望见第九方阵。

  阵中兵士甲胄鲜明,金甲映日,红缨如血,甲面龙纹盘踞,人人挺胸怒目,端的是天子亲军龙武卫的气势。

  李轨心下一凛,硬着头皮上前,高擎镇夷司腰牌:“奉裴侍郎之命,求见虞内史送信!烦请通禀!”

  一名龙武卫眼皮微抬,只把手一伸,意思明白:信拿来。

  李轨记着裴矩嘱托,需亲手交信,忙道:“烦请将军将此令牌送呈虞内史!他见后,自会亲取!”

  那卫兵置若罔闻,纹丝不动。李轨心头火起,嗓音陡然拔高:“若是误了裴侍郎的大事,你担得起么?!”

  卫兵眼中厉色一闪,却被同伴按住,另一人接过腰牌,拨开人群入内。李轨连声道谢,对方恍如未闻,先前的卫兵目光仍如刀剐着他。

  约一刻后,阵中一声高亢号令,龙武卫闪开三人通道。一位面白微须的中年文官缓步踱出,周遭龙武卫神色倏然恭谨。

  李轨心知此人必是虞世基,立刻抢步上前,叉手叩拜。

  虞世基虚扶一把,略寒暄几句,李轨从怀中取出铜管密信奉上。虞世基敲掉封泥,抽出帛书,借着天光细读。尚未读完,忽问起南城官市情形,李轨赶忙细细回禀。待他讲完,虞世基也已将帛书反覆看了数遍,默然不语,似在推敲。

  李轨刚欲开口,虞世基却先道:“你回去吧!”

  说罢转身便走,李轨急唤:“虞内史!裴侍郎遣有百人精锐在此,听凭内史驱策!”

  虞世基脚下一顿,轻叹:“弘大真有心了……”旋即回首,“带你的人,谷口待命!”

  李轨领命退出,奔回谷口。

  日头已升高丈余,谷中才过去了三阵人马。李轨望着后方如蚁群般蔓延的方阵,心头感慨翻涌:三十万大军西巡,当真必要至此?

  日头虽高,天色却越发沉晦,阴云四合,终将阳光彻底吞没。

  韩天虎觉着脸上一阵湿漉漉的黏腻,下意识想躲,却被那触感死死缠住。猛地睁眼,一对硕大牛眼近在咫尺,猩红的牛舌正舔得他满脸涎水,他本能要推,手脚却被死死捆在拴牛桩上。

  韩天虎心头火起,一头撞向牛脸,登时撞得自己眼冒金星,那牛晃了晃脑袋,悻悻退开找同伴去了。韩天虎四顾,心头雪亮——逃跑未成,被鬼兵逮回,因鬼兵们忙着,只将他捆在这畜力堆旁。那拖拽物资的牦牛,已拴了十几头在侧。

  天光已明,他看得更加真切。崖畔,一道蜿蜒如长蛇的冰墙已初具规模,足有半人高。鬼兵们犹在奔走劳作,许多人累得形如僵尸,脚步踉跄,仍不肯歇手。冰墙后丈许便埋一颗伏火雷,引信织网,只铺了不足三分之一,大部分鬼兵正为此奔命。制冰的人,已剩寥寥。

  韩天虎搜寻康子恒,忽见南坡一阵骚动。一队人马上得山来,鬼兵见了纷纷停手,躬身行礼,白谛与康子恒亦迎上,叉手作揖,甚是恭敬。

  “今日真个好天气!”一位身着雪白裘袍的中年人搓手笑道,正是鬼王白嘉尔,康老和的结义兄弟。

  “光明之王庇佑,中伏首日竟这般阴凉!”白谛满脸堆笑。

  白嘉尔踱至崖边,俯瞰谷底若隐若现的隋军,惋惜道:“可惜杨广改了时辰,给我们的功夫太紧,否则定叫他三十万大军尽葬于此!”

  “义父放心!伏火雷虽未铺完,冰墙火器已大致齐备,也够他喝一壶了!”白谛忙应和。

  白嘉尔接过护卫佩刀,猛然劈向冰墙一砖!只听“当啷”脆响,刀锋竟被弹开,冰砖上只留一道白痕。白嘉尔哈哈大笑:“刁寒此计妙极!事成,他当居首功!”

  “只是…”康子恒扒着冰沿往下张望,“下面乱糟糟全是兵,如何辨得清杨广何时到此?”

  白嘉尔不答,转向康子恒道:“子恒啊,你爹昨夜让出尘道长送信于我,实属多虑!西域商会的担心,我岂不知?”他指着一旁道装女子——红拂女张出尘,“道长是专程接你的,你随她回吧!”

  康子恒尚未开口,张出尘已上前一步,拂尘轻甩:“主人若有差遣,出尘愿代劳。”

  白谛正欲阻拦,白嘉尔已拱手笑道:“久闻红拂女方术通玄!若得道长援手,我辈胜算大增!”康子恒得了撑腰,腰杆顿硬,对白谛怒目而视,白谛亦不甘示弱,两人活似斗鸡。张出尘不理他们,径随白嘉尔沿冰墙巡视。

  “既然你们弄这冰雨奇袭,贫道便添些手段,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场天灾。”张出尘淡淡道,“只是,如何确知杨广驾临?”

  白嘉尔神秘一笑:“届时,道长自会知晓。”他见张出尘不再追问,便兴致勃勃引她细看各处工事。

  仓促之下,冰墙粗糙,雪中伏火雷甚至有竹筒开裂,显是哑雷。白嘉尔虽满意,目光却频频扫向忙碌的鬼兵,盼那雷阵快些铺完。

  忽闻一阵惊呼,不远处一鬼兵栽倒在地,同伴七手八脚施救。白嘉尔一行急急赶去,不待近前,已焦声问:“怎了?”

  “鬼王!累的…山上气短…就晕了…歇歇便好…”

  白嘉尔要过护卫酒壶,俯身亲自给那晕厥鬼兵灌马奶酒。几口下肚,鬼兵悠悠转醒,见是鬼王亲临,挣扎欲拜,被白嘉尔按住。

  他抬头环视,四周鬼兵个个眼神涣散,嘴唇皲裂,脚步虚浮如踩棉花,不由眼眶一热。

  白嘉尔直起身,灌了一大口酒,将酒壶递给身旁护卫,护卫也喝一口,传了下去……白嘉尔看着这些疲惫不堪的兄弟,右拳紧握,猛然捶在自己胸口三下: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都累瘫了!几天几夜没合眼,铁人也熬不住!”他声调拔高,带着金石之音,“但咱们为啥拼死拼活?不就图个安稳窝!图个有家有业!图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吗?!这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兄弟们,咬咬牙,再熬几个时辰!”

  “我也累!也大半年没见老娘!我闺女才三岁!”他声音嘶哑,目光灼灼,“可从谋划这事起,我就发了毒誓,要带大伙儿重返家园,建个太平国度!让每个人老婆孩子热炕头!更要紧的是——我得把你们一个个全乎带回家!一个都不能少!要不咱这苦,白受了!”

  “再撑几个时辰!胜利就在眼前!光明之王必赐福大家!我陪你们一起撑!”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脸,“吐浑鬼兵,血债血偿!”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随即如闷雷滚过雪山:“血债血偿!”

  此时的永固城守捉营内,裴矩愁眉深锁。李轨派回的两名士卒刚走,心头那份不安非但未消,反如猫爪在挠。

  他正欲派人查探山顶,护卫来报,牛大力处亦有消息。待小卒说完,裴矩身子一软,瘫坐椅中。

  原来,牛大力依令搜寻谷口周边,天擦亮时,在西十五里外一条半山小谷,发现了十几匹战马与牦牛粪便,从纷杂脚印看,人畜众多,皆往山上去了。牛大力命此人回营求援,自带了其余人循踪上山。

  裴矩深吸一口气,强摄心神,立遣同城守捉军士倾巢支援,待号令发毕,那股惶然依旧盘踞心头。他将山谷四周都筛遍了,独独漏了山顶——谁会想到皑皑雪峰能藏祸事?

  正自烦闷,护卫又报:圣驾先头已出谷!裴矩整束衣冠,召齐僚属,出城迎驾。

  辰时已过,天色非但未开,反倒越发阴沉。

  裴矩刚出永固城门,便见谷口处,一条人蛇正三五一排,缓缓从狭窄谷道挤出,随即在预设营盘聚拢,三五成群,伐木取水,立桩张幕。

  待他行至谷口,营盘上已聚集数千人,数顶大帐已然立起,炊烟袅袅升起。

  谷内,长蛇阵延绵不绝,蔚为壮观。裴矩抬眼望两侧危崖雪峰,纵有惊心动魄之美,却只觉那山腹雪岭,处处藏了吃人的獠牙。正心乱如麻,马蹄声近,一人翻身下马,叉手行礼——正是前军统将杨义臣。

  “参见裴侍郎!”

  裴矩赶忙搀起:“杨将军辛苦!”略一寒暄,便切入正题,“圣人过谷后,驻跸城外,抑或入城安歇?”他意指永固城。若圣驾入城,防护自易,但他深知杨广性子,这皇帝宁宿荒郊,不居华屋。

  “自是这旷野来得自在!”杨义臣哈哈一笑,往身后一指,“瞧,连那观风行殿都拆运来了!”

  裴矩这才留意,不远处军士三五成行,抬的皆是雕镂精细的圆木、方板、窗棂、锦帷……虽散乱堆放,细看纹饰繁复,气度不凡,绝非寻常营帐用料。

  裴矩恍然——这必是工部尚书宇文恺设计的那座可移动行宫!当年杨广乘此庞然巨物北巡,唬得突厥人以为天神下凡,十里内胡人皆伏地叩首,不敢乘马。

  裴矩久在张掖经营河西,未曾亲见这奇观,此刻看着一件件精巧部件,心中暗叹,圣威至此,果非寻常,口中只道:“圣天子恩威,光照四方!”

  杨义臣对这虚辞无甚兴趣,续道:“裴侍郎标记的谷中险处,已尽数清除!按此脚程,三十万大军,天黑前定能全数过谷!”

  “未知圣人何时启驾?”裴矩紧盯杨义臣双目。

  “圣人行程,虞内史独掌,末将岂能得知?不过,”杨义臣抬眼望天,“总是最热的时辰吧?”

  裴矩忧心忡忡看一眼铅灰的天:“今日怕无酷热之期了,只盼莫要落雨…”

  “午时总比早晚暖些!”

  “还是盼圣人早些过谷为安!”裴矩目光焦灼地在天空、雪峰与深谷间来回逡巡。

  杨义臣察其神色有异:“裴侍郎似有心事?”

  “不敢不敢…”

  “事关圣躬安危?”杨义臣目光如炬。

  “这个……”裴矩语塞。

  杨义臣已从他眼中读出了答案,也猜中他顾虑何在,朗声道:“朝中何人不知,尔等五贵,随侍天子左右,忠心耿耿!纵有闲言碎语,与我杨义臣何干?!我父乃北周仪同大将军尉迟崇!先帝隆恩,赐姓杨氏,方得与国同姓!我不懂朝堂站队,只知这江山姓杨!我也姓杨!”

  此言一出,裴矩心头大震,句句敲在他心坎上。他一咬牙,扯住杨义臣臂膀拉到僻静处,三言两语将连日河西变故并牛大力所报悉数相告。

  杨义臣听得脸色骤变:“圣人危矣?!”

  “外患尚可防备…怕只怕…祸起萧墙!”裴矩压低嗓音,“这几日鬼兵消息灵通得邪乎,恐今日亦…”

  “所以你密信虞内史,便是为此?”

  “正是!”

  “圣驾或会提前?”杨义臣追问。

  裴矩未置可否。杨义臣已翻身上马:“我这便去护驾!”话音未落,策马已冲向山谷。

  裴矩心头剧震,危险未明,你怎救驾?莫不是……念头未起,马蹄声已混入山谷嘈杂人声,逆流而去……

  龙武卫开拔时,西巡大军才过了十之三四,李轨望穿秋水,他的部下正蜷在巨石后酣睡。

  终于,天子仪仗缓缓蠕动起来。五人一排,两侧龙武卫甲胄鲜明,拱卫着中间华服男女、老弱贵戚,其间点缀着小巧竹轿、密闭马车,帘幕低垂,难窥内里。李轨心知肚明,能坐此车的除了天家血脉,岂有他人?他忙唤醒士卒,肃立恭迎。

  虞世基是徒步的,连他都要走路,那轿车里坐的是谁不言而喻。

  李轨明白,自己够不上圣人天颜,只为虞内史而来。虞世基不多言,只命李轨部下接替部分龙武卫扛起竹轿。看着手下兄弟沦为苦力,李轨心头五味杂陈——本盼建功,谁知成了脚夫!却也只能憋着:“虞内史,圣人安危……”

  虞世基目光如刀:“莫非龙武卫皆是摆设不成?!”

  李轨心下一凛:是了!圣驾安危若要我辈操心,还要龙武卫何用?不敢再多言,急急归入本队。

  队伍蜿蜒向前,李轨穿梭于几顶轿子间,心下反倒亮堂了!自己是离贵人最近的肉盾,这才是价值所在!虞世基始终不离一顶青竹小轿寸步,那里面坐的是谁还用猜?李轨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行约一个多时辰,若依军行早抵谷口,此间皆是贵人命妇,走半晌便歇一歇。李轨估摸才过半程,抬眼望去,雪峰没入浓雾,灰白一片透着股逼仄的诗意,若这乌云再落下雨来,怕是大大的不妙。

  陡然,队尾传来惊嘶!紧接着是人声惊呼:“马惊了!拦住!”

  李轨回头,只见一匹白马如疯魔般狂奔而来,距他不过百步!

  狭长谷道本就仅容数马并行,加之车轿横陈,人皆避无可避!幸此处非谷中最险,两侧尚有些乱石可攀。然队列中老弱众多,哪里闪避得及?惊马冲撞践踏,惨呼不绝!

  那些龙武卫!李轨看得心头火起——遇险则纷纷跳上乱石,只顾自保,哪管他人死活!转念又想,也难怪,常年护卫深宫,何曾见过几回真章?论起临阵,怎比得上自己这群戍边老卒?

  眼看惊马已近,距圣驾所在的轿舆不过数丈!

  此其时也!李轨血脉中那股军汉气概猛然腾起,吼一声:“随我上!”身先士卒扑向惊马!

  他那帮兄弟也顾不得轿子,往乱石上一撂——自有龙武卫手忙脚乱去扶——数十人如决堤怒潮般迎着疯马冲去!

  惊马被这迎面而来的煞气一冲,硬生生顿住脚步!李轨等人扑上,白刃闪处,鲜红飙溅,骏马哀鸣倒地。

  “校尉!看这里!”一卒指着马臀惊叫。

  一个刀口!鲜血正汩汩外涌,绝非众刃所伤!乃是有人用匕首,生生给这马放血,惊疯了!

  “查!揪出此獠!”虞世基声音传来,他只扫了一眼死马,便将此事定性,遂命弃尸道旁,队伍复行。

  李轨领命,开始在队列中搜寻马主。

  正此时,谷中狂风骤起!头顶乌云如墨,盘旋如涡,沉沉压下,几令人窒息!

  陡然,无声的电光撕裂苍穹!紧接着,雷声排空而来!如同天神炸碎了巨鼓!

  轰隆!

  声未绝,只见一片白点砸落!不,不是雨滴,竟有西瓜大小!竟是巨雹!若砸头面,焉有命在?!

  李轨心头剧震,哪顾自身安危,只寻紧要人物遮蔽!

  祸不单行!

  他身形方动,天边又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