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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癸卯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11507 2024-11-15 08:33

  白马一惊,大福即至!

  那匹惊了的白马便是信号,蹄声乱处,崖顶的鬼兵就知道,该动手了!

  让这哑巴畜生狂奔起来的,不用说,自然是康老和安插的线人。

  此时的白嘉尔却早已溜号。战前动员完毕,这精明的胡商立刻拍屁股走人,深谙管人之道的白老板明白,调子一旦唱响,自己不在场,底下人反而更卖力气!

  山顶望下去,雾气弥漫的山谷里,蠕动的人群小如蝼蚁,可那一处突起的慌乱,却逃不过鬼兵的眼睛。

  时机到了,主角粉墨登场!

  皑皑雪色中,张出尘一袭大红袍,扎眼得像团能焚尽万物的野火,她是今日这场大戏的台柱子。

  瞧那身影,决绝地纵身跃向崖下,活脱脱一个看破红尘、立时便要寻短见的少女。谷底人群惊疑不定,以为她要与杨广同归于尽,谁知这女子一把抓住绳索,灵巧地弹了回来!

  接下来,便是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惊险的弧线,顺着那些一字排开、悬垂入崖的牛栏绳索,一次次凌空飞渡,复又落下、弹起,姿态曼妙,循环不息。崖顶上的人都看傻了,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等轻功!张出尘在他们眼里,简直就是画上走下来的谪仙!

  更叫人惊掉下巴的还在后面,随着张出尘的翻腾,天空中竟也起了异变!

  乌云在头顶凭空堆聚,浓重如墨,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可捞一把,又啥也攥不住。她在乌云间穿梭,巨大的闪电无声地撕裂视野,吓得众人连连倒退,偏是半点声响也无。

  为求逼真,张出尘果断下令:“点火!”

  鬼兵如梦初醒,赶紧将伏火雷的引信丢进鬼火之中。嗤啦一声,引信火星乱窜,滋滋作响,快速缩短,这场盛大“天罚”的高潮,就要炸响!

  此刻的韩天虎,心里五味杂陈。他为鬼兵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猪狗不如的待遇,将他与牦牛同论?错了,是与牦牛粪归作一堆!丢进粪堆后,便再也无人过问,他身上糊满了恶臭。

  附近的鬼火还在燃烧,炙的灼痛皮肤。韩天虎顾不得这些,趁所有人被张出尘吸引得眼珠发直,猛地用鬼火烧断捆缚自己的绳索,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鬼兵再次目瞪口呆的举动!

  引信将尽,鬼兵们早躲得远远地,韩天虎却不怕死似的冲向那颗伏火雷!

  鬼兵一时懵了,这个一身粪臭的疯汉想干啥?要不要拿命去拦他?值不值?

  谁知韩天虎尽是虚招!那颗雷已救无可救,除非陪葬。他中途猛地拐弯,扑向旁边另一颗,手起刀落,一把扯断了它的引信——好好的连环雷,硬被他拆成了孤雷!

  等鬼兵回过神,黄花菜都凉了。不过他们倒也不急,韩天虎傻狗一条,制服他,再点一次引信就是!

  恰在此时,一道绚烂如天女散花般的巨大闪电划过,孤雷轰然炸响!时机配合得天衣无缝,真像一道天雷落了下来。

  韩天虎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歪歪扭扭飞出十多丈,噗通一声砸进雪堆里。

  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鬼兵们笑得直打跌:蠢材!白玩命!炸一个跟炸一串有多大区别?我们挪两步过去,再点一次,结果还不是一样!

  于是,鬼兵又派了一人,大摇大摆前去重新点燃引信。

  那鬼兵刚迈几步,脚下猛地一晃!所有人脸色刷白,惊叫着连连后退,连空中的张出尘也停止了翻腾,直扑向康子恒身边。

  轰隆——!

  山体内部传来闷响,大片大片开始向下垮塌,连绵二里有余!

  好在只塌了表层积雪,波及有限,韩天虎和鬼兵侥幸逃过一劫。

  随着雪崩滚下去的,还有那将近二里长的伏火雷,以及半人多高的冰墙……

  鬼兵们全都傻了眼,几日几夜的心血,白忙活了!唯一炸响的那颗雷,简直是个笑话,后头的家伙什全跟着雪一起滚没影了。亏得二里开外还有存货,不然真叫功亏一篑!

  鬼兵们强打精神,准备就着剩下的雷再干一场。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北边山顶突然传来一声破锣般的惊呼:“隋兵!隋兵摸上来啦!”

  守北的哨兵喊完这话,山下的隋军跑得更快!眨眼间,一个百人方阵已在视野里疾冲而来!

  而鬼兵才不到隋军一半!

  反应最快的是张出尘,她不是去御敌,而是拽起康子恒就跑!她绝不能让隋军看见康子恒的脸,这是康老和的死命令。

  第二个跑的是白谛,他压根没想组织抵抗,带着众鬼兵紧随张出尘逃窜。白谛并非怕死,实是寡不敌众,弟兄们连续熬夜,早累趴下了,硬干只有送死。

  临走前,他到底没浪费剩下的雷:“点着!别暴殄天物!”

  第三个动弹的,却是从雪堆里爬出来的韩天虎。刚才那次“飞天”,换个硬地儿,不死也残,幸好下面是厚雪,才无大碍。他抖落身上的雪渣子,没跟鬼兵逃命,反而一瘸一拐,反向扑向鬼兵撤退的方向!

  他要缠住他们,给后方的隋军兄弟争取时间!

  怎么拦?韩天虎没别的招,只能用这副血肉之躯。

  他猛扑到众鬼兵前头,身子一横,摆出副一夫当关的架势!鬼兵哪受得了这种挑衅?二话不说围上来,拳脚雨点般落下。

  韩天虎是铁了心,被打得东倒西歪也不退,死命缠斗。后面的隋军嘶吼着逼近!鬼兵急了,这肉盾光靠拳脚打不动,得动刀!十几把兵刃立时招呼过去……

  韩天虎倒在血泊里,但目的达到了——隋军已冲到跟前!

  尚有十多个鬼兵没跑掉,被隋军铁桶般围住,韩天虎嘴角刚扯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远处便传来更猛烈的轰隆!

  轰!轰!轰!

  仅存的连环雷终于炸响,地动山摇!韩天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山脚的狭窄山道上,杨义臣正心急如焚地逆着人流上行。

  人挤马塞,寸步难行!迎面撞见一队慢吞吞的老弱妇孺,杨义臣心头稍宽,至少没被堵住路。

  看到前方有零星小轿时,杨义臣知道,目标不远了!刚这么想,远处突然炸锅般乱了套,他想加速,人流却因恐慌更加混乱,反而把他卡死在原地。

  此时,头顶天色骤变!诡异的乌云密布,罩住了山谷一小片地方,他刚好站在乌云边缘的下方。外面阴沉,里面则墨黑如夜,简直是两个世界!

  噼里啪啦!拳头大的冰雹狂暴砸下!谷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有人当场脑浆迸裂!而这“雷声”却只响在乌云笼罩区,杨义臣脚边连个雪粒都没有。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诡异天象,轰隆一声,山谷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雪崩!积雪如同白色怒涛倾泻而下,激起漫天雪雾!

  杨义臣眼前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白!

  雪浪落下,紧接着一股恐怖气浪排山倒海般撞来!

  砰!

  杨义臣被狠狠撞飞在地!他前面的不少士兵更惨,直接被掀出去老远,撞在石壁上没了声息。杨义臣趴在地上缓了将近一刻钟,才感觉五脏六腑归了位,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却又忍不住趴在路边狂呕起来。

  神智稍稍恢复,他看到面前立起了一堵十丈高的巨大雪墙,周围是横七竖八、口鼻流血的尸体。回头望,幸存的士兵正没命般向谷口涌去,乱踩乱踏,哀嚎一片!

  “站住!都给我站住!”杨义臣强忍剧痛冲上前厉声高喊,人群只瞥他一眼,脚步不停。

  “本将乃兵部尚书、征西将军杨义臣!圣人就在前面!有随我救驾者,赏金币三枚!率先找到圣人者,本帅保他青云直上!”这话有分量,人群迟疑着停下了。

  队伍中有人认出了他,急忙上前:“杨将军,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救驾之功岂止我那点许诺?圣人的赏赐只会更厚!”杨义臣叉手肃容保证。

  一听这话,人群“呼啦”围上来七嘴八舌:“杨将军!您发话,我们跟您干!”

  杨义臣不敢耽搁,立刻分工:派两人向前召集人手,剩下人直奔那堵巨型雪墙!

  刀砍、手刨、衣服兜……无所不用其极,硬是在雪墙上掏出了一个能过三人的洞口。

  不到三刻钟,更多惊慌士兵被带回,谷内狭窄,只能人挨人接力:前排刨雪,靠传递衣服运雪团出去,后排再将雪倾倒路边,将衣服递回……循环往复,拼命抢时间。

  杨义臣本想掏一条隧道,但午时气温偏高,雪墙松软。掏进一丈多深时,隧道哗啦一声塌了!众人顿时又陷入了另一场手忙脚乱的救援……

  被派去护驾的李轨,还没找到目标,雪崩就来了!

  第一波离他远,毫无影响,刚松口气,头顶又是一声闷响,新的雪浪又当头砸下!

  李轨吓得从地上弹起!可他想的不是逃,而是必须赶紧找到虞世基,这样才能找到要护卫的那颗脑袋!找不到,他自己的脑袋也得搬家!

  功夫不负苦心人,他终于看到了虞世基——人瘫在地上,不知是吓晕还是被砸昏了,而他身边那顶寸步不离的竹轿,此时空空如也。

  李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下虞世基也是功劳,他咬牙向前冲去……

  一波雪浪又到眼前!人群的惊叫、哭嚎震天响!

  轰!

  幸运的是,上方半山腰有个断崖,雪崩主力砸在断崖上,只激起漫天飞雪,像一场疯狂的暴雪倾泻而下。短短十几秒,地上积雪猛增二尺多深!

  好在“暴雪”来得快去得也快,积雪三尺时,终于消停了。

  李轨死死盯着虞世基倒下的地方,很快从雪里将他扒拉出来,一探鼻息还有气!赶紧掐人中!片刻,虞世基“呃”地一声长喘,醒了!

  “这……这是何处?”虞世基眼神迷茫地看着白茫茫的世界。

  “虞内史,方才雪崩了!”李轨言简意赅。

  虞世基看看周遭挣扎的人群,明白自己还没死……随即猛地弹起,凄厉喊道:“救驾!快救驾!”

  “圣人……不见了!”李轨一指空竹轿,声音也绷紧了。

  虞世基没理那轿子,焦急地四下乱瞟:“这是我的幌子!防的就是此刻!”

  李轨恍然大悟,原来这空轿是诱饵!虞内史是以身作饵!

  虞世基挣扎着想爬起来,李轨赶紧搀扶。他往前一指,李轨心领神会,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

  积雪三尺,举步维艰。

  二人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半里外又是惊天动地一阵巨响,轰隆隆的声音,在山谷回荡不绝!

  紧接着,更骇人的景象来了——脑袋大的冰雹从天而降!被砸中者当场脑浆迸裂!凄厉的鬼哭狼嚎让虞世基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他还没抖完,又一阵闷雷般的轰隆自身后半里处的山顶炸开!巨大的雪浪再次狂泻,瞬间堵塞了山谷!

  山谷两头,赫然立起两道十丈高的雪墙!他们虽然侥幸未死,却彻底被封死在这段仅二里长的地狱山谷中了!

  山顶的拉锯战同样惨烈!

  鬼兵没命奔逃,隋军穷追不舍。鬼兵被撵急眼了,有十多人索性停下不跑了,拔刀要和追兵同归于尽!

  隋军人多势众,目的却是抓活口,故只把他们团团围住,暂不进攻。对峙的紧要关头,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穿着隋将衣衫,踉跄着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隋将牛大力厉喝:“何人?”

  来人正是韩天虎!他不答话,猛地抄起地上一把长刀,闷头便朝被围的鬼兵猛扑过去!

  所有人都是一愣!

  噗嗤!一个鬼兵猝不及防,被韩天虎劈伤。

  众人这才惊醒!鬼兵纷纷反扑韩天虎,隋军眼看己方人受围攻,脑子一热,也拔刀冲了上去!现场立时乱成滚沸的粥锅!

  “留活口!留活口!”牛大力急得跳脚大喊,声音淹没在砍杀声里,毫不起眼。

  隋军也想抓活的,但鬼兵下手狠辣,刀刀毙命!逼得隋兵出手也重了三分。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韩天虎疯了!他双手握刀,只攻不守,朝着一个鬼兵猛劈猛剁!招式虽不成章法,气势却极其骇人,把那鬼兵砍得连连后退,只剩招架。

  连日来的屈辱、压抑,在韩天虎心头憋炸了!他想救爹而不得,想帮兄弟李轨却引狼入室,想傍上西域商会反被康子恒玩弄,最终导致曹琼惨死……

  每一件他都身不由己,陷在漩涡里,憋闷得要吐血!父亲的活路,李轨的前程,兄弟的性命……全砸在他手里了!就算以后能弥补,良心怎么安?

  不论西域商会还是鬼兵,事成后他也捞不到好果子;事败,他肯定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那时什么都完了!爹、李轨、曹琼、守捉郎兄弟、山谷里冤死的那些人……都将和他一起背负千古骂名!

  去他妈的!都扔给老天爷裁决吧!他韩天虎此刻能做的,就剩多砍几个鬼兵垫背,然后无怨无悔地解脱!

  他豁出去了!

  嗤!又一个鬼兵被他捅伤!踉跄之际,被韩天虎一刀结果!

  这还不算完,他扑上去,又几刀把那鬼兵头颅剁下,血淋淋地提在手里,仰天一声狂吼!

  众人被这凶神镇住,竟不自觉地停了手,呆呆看着这个血葫芦般的杀神。韩天虎毫不停歇,又揪住旁边一个鬼兵,刀光一闪,又一颗头颅滚落雪地!

  这一下,所有人都炸了锅!连隋兵都骇然后退,生怕惹上这杀神。鬼兵们哪还有死战的心?发一声喊,开始四散奔逃!

  隋兵还没回过味,韩天虎已盯上最近一个鬼兵再次扑咬过去。

  隋兵不愿沾这疯狗,抛下他追击其它鬼兵去了,现场只剩下两个不要命的——韩天虎和被缠住的鬼兵,在雪地上翻滚扭打起来!

  揪耳朵、抠眼睛、掏鼻孔、抓下身……无所不用其极!两人都闷声不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骨肉搏击的闷响!

  场面惨不忍睹!这场纯粹的野兽斗殴,持续了一刻之久。

  韩天虎早抱了死志,对方也打算拉着他一起走。两人僵持着,韩天虎的左手被按住,右手也被对方左手攥住。

  对方右手正死命抠他眼睛,剧痛钻心,韩天虎猛地抽出右手!

  噗哧!

  眼珠爆裂!热血喷溅!但几乎同时,韩天虎的右拳,已如铁锤般狠狠砸在对手喉结上!

  咔吧!清脆的骨裂声。那鬼兵闷哼一声,身体抽搐几下,瘫在韩天虎身上不动了。

  韩天虎躺在雪地里,艰难地将尸体推开,望着远处厮杀声不断的战场,忽然咧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笑容突然凝固,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仿佛周遭一切,终于与他无关了……

  山谷两头被堵死,厚厚的积雪倒是填平了乱石滩,眼前一片白茫茫。

  幸存的人们三五成群蜷缩着,惊恐绝望,大部分细皮嫩肉的贵人、宫妃,哪受过这种罪?顶着散乱的发髻,低声啜泣。

  李轨搀着虞世基,深一脚浅一脚在长约二里的雪谷里跋涉。虞世基急得不行,步履却拖沓沉重,眼睛死死扫视着雪堆和人堆——圣人!必须找到圣人!

  终于,在巨大雪墙前,虞世基猛地扑倒,死死抓住地上一个紫衣人影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嚎啕起来:“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陛下!臣没护好您啊!”

  李轨也扑通跪下,看清那紫袍身影——头颅已被冰雹砸得血肉模糊,无法辨认,但那身制式、腰间佩物,分明是……

  李轨心沉谷底,跟着流下了绝望的泪。

  “虞爱卿!孤还活着呢!”一个浑厚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虞世基哭声骤然止住,僵硬地在雪地上膝行转向,看都没看,纳头便拜:“微臣办事不力,累圣人蒙此大难!罪该万死!万死啊!”额头磕得雪屑乱飞。

  “行了!起来!”那声音透着不耐。

  虞世基哪敢起身,肩膀簌簌发抖,像隆冬里被寒风扫过的枯叶。

  “起来!”那声音沉甸甸,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虞世基蹬着积雪想撑起身子,膝盖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试了几次,都没站直,李轨赶紧暗中搀了一把,才算站稳。

  “你也起来吧。”那声音咕哝了一句。

  此时只剩李轨还跪着,他再木讷也明白说的是自己,赶紧叩头谢恩,爬起身,垂手立在虞世基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李轨生平头一回觐见天颜,忍不住偷偷抬起眼角瞄去。

  眼前这金甲红缨的中年将军,浓眉阔目,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垂下一尺有余,梳得一丝不乱。虽然穿着普通龙武卫的衣甲,眉宇间那股子威压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比那身紫袍尸体带来的冲击强烈百倍。

  李轨偷眼看看这位活生生的圣人,又看看雪地里血肉模糊的紫衣替身,瞬间明了!定是白马受惊时,龙武卫的老兵油子怕队伍里藏着鬼,搞了这出偷梁换柱。而从虞世基那吓得失魂的模样看,连他都被蒙在鼓里!

  杨广没多言语,眼神扫过面如土色的虞世基和呆若木鸡的李轨,抬步便往人群深处走去。虞世基赶忙亦步亦趋跟上,李轨也低着头疾步相随。

  雪崩的白色巨舌无情舔舐过谷口,将御驾封死其间。

  山谷内,哀泣与恐惧如粘稠的冷雾,沉沉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圣驾队伍,连同宫人、官员、仆役,蜷缩在这冰雪牢笼之中,仿佛天地间一口巨大的冰棺。

  隋帝杨广,立于一片狼藉之间,脸上肌肉在寒风中无声抽搐。他一言不发,只带着虞世基等人,沉默地穿梭于人群中。

  哭声像细碎的冰碴,刺耳且冰冷。倏地,他一蹬脚下冻土,狸猫般跃上一方巨岩。虞世基心领神会,嘶声裂帛般炸响山谷:“圣人有谕,众人听旨!”

  声如寒锥刺破恐惧,谷中嘈杂瞬间冻结,人们如受无形之线牵引,纷纷匍匐聚拢。

  杨广立在石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视下方攒动的人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刀锋刮骨的冷硬:“哭甚么!都给我把泪憋回去!”他手猛地一挥,指向两头封死的雪壁,“一场小小的雪崩罢了!值得尔等这般丧胆?看看这山谷!两头塞死了,独留此处安然!这证明甚么?证明佛陀庇佑,众神护体!因为有我!我乃真龙天子!”

  他胸膛起伏,话语如爆豆:“朕杨广,戎马半生!平南陈,踏漠北,立东都,凿运河!朕知道,暗地里不少人嚼朕的舌根,骂朕昏君、淫帝!可谁又能参透,朕用大业作年号的真意?!西域!高丽!这两块石头还压在朕的心头!朕的大业未竟,天命犹在!老天爷都不收朕,岂能被这山沟沟里的雪给埋了!”

  他猛地提高声调,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激昂:“况且!谷外还有朕的三十万虎贲!三十万人!一人舔上一口雪,也能将这山谷舔出条通天大道!朕估摸着,不出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咱就能坐在山丹草原上篝火夜宴,把酒言欢!现下,都给朕安安生生,挺过这两个时辰!都别叫困难吓垮了脊梁骨,待重见天日时,今日护驾之人,官升一级!”

  “谢主隆恩!愿圣人万年安康!”群声呼嚎,裹着求生意志,竟真将谷中哀泣撕开一道裂缝,透进一丝虚假的热气。

  人群散去,热气也随之飘散,杨广脸上的激昂褪去,只余崖石般的冷硬。他招近虞世基:“懋世啊…三十万大军是虎贲不假,可这谷底,是片绝地,疏通需时。自救!朕要看自救的章程!”

  虞世基抬眼,细察这位主子的面容,那深深镌刻的忧愁,瞒得过万千兵丁官宦,却瞒不过他这御前近臣的心腹。

  恐惧,浓于夜色的恐惧,在这“真龙天子”的骨缝里弥漫。

  他略一沉吟,字斟句酌:“臣以为,当速集谷内龙武卫精壮,全力疏通向北通道!同时清点粮秣、御寒之物!天寒地冻,人失体温,便是鬼门关前一步悬!”

  “去办。”杨广只回了两个字,短促如冰。

  虞世基领命而去,调集那些平时羽缨华铠、此刻却手无缚鸡之力的龙武卫去铲雪刨路。而真正扛起护卫圣驾重任的,却是李轨带来的那批河西边军。

  边军顶替禁卫拱卫天子,龙武卫反成劳力——这诡异的调防像谷中的寒气一样无声蔓延,却无人敢言。只有虞世基心里明镜似的,这些长安锦绣堆里的“精锐”,刀未临头,腿怕是都软了,顶甚么用?

  暮色四合,寒气凝成实质的铁砧,狠砸下来,天空竟飘下冰冷的雨丝,钻透湿透的衣衫,刺得骨缝生疼。

  李轨带人再次搜索雪窝,又从半融的雪泥里挖出十来个冻晕过去的贵人——公主、宫女、命官,面色如纸,奄奄一息,幸而命数未尽。

  龙武卫的进度如老牛拖犁,好歹在冻雪中掘出一条三百步长的狭隧,仅容三人侧身而过。雪洞深幽,带出的不仅是生的希望,更抬出一具具冻得僵硬的尸体,偶尔一个活口,已是天幸。

  夜更深,雨更大。

  湿衣贴在身上,寒气直透心脉,整个山谷除却冰雪便是冰雪,生火如同登天。

  虞世基只能行那剜肉补疮之计,收罗一切可烧之物——锦绣华服、软底官靴、甚至珍贵书卷,又拆了数乘竹制小轿,在杨广面前堆起小小一堆点燃。

  一股混杂着墨香、绫罗焦臭和竹燃异味的古怪白烟腾起,熏人眼鼻。这点微弱的跳动橘红,已是这寒夜里唯一的生机,多少人瑟缩在远处,眼巴巴望着这点帝王专享的暖意,牙关打战。

  李轨站在篝火丈余外的暗影里,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层层叠叠的人圈。

  篝火旁,是帝国的核心,杨广、虞世基、皇子公主、重臣。他们周身围着几圈人肉屏风,是太监和宫女,瘦弱身躯强抵着刺骨的北风,鼻涕冻结在脸上也未曾移动分毫。更外围,则挤挤挨挨着杂役、伶人、僧官……尊卑贵贱在此刻都失了颜色,只知紧紧相拥,靠他人那微乎其微的体温苟延残喘。

  李轨望着墨汁般的夜空,心中沉沉,河西昼热夜寒,大斗拔谷更是酷寒地狱。这些穿着薄纱的中原人,等同裸行冰窟,只盼援军……

  他目光逡巡,骤然一凝!篝火外圈那层人肉屏障内,有一丝异动。

  一个四十许岁的太监,正看似无心地与人低语,交换位置,动作轻微如蚁行沙盘。若无李轨这等久历战阵、目力如隼的边将,根本无从察觉。初时李轨只当他内急,旋即心头警兆大作——那人的轨迹,分明是冲着篝火中央的杨广而去!

  李轨屏住呼吸,暂压住拔刀的冲动。他是外人,没有真凭实据,宫中构陷,一顶莫须有的帽子便能让他万劫不复。

  他如潜伏的豹,目射寒光,紧咬那太监腾挪的路径,寸寸挪移,步步惊心!

  李轨的心跳压过了北风的嘶吼。

  电光石火间!那太监已欺至杨广身后,一道微弱寒光骤然在太监袖中亮起!

  “护驾!!!”李轨的暴喝撕裂黑夜!他蛮牛般撞开人群!惊呼四起,人潮炸散!饶是李轨快如疾风,也只堪堪在那柄闪着幽光的匕首刺中杨广后脑前一刹,死死攥住了刺客的手腕!

  匕首尖,冰凉地钉在了帝王的头盔之上!

  杨广惊魂转身,猛地后掠数步,下意识抚向冰凉的脑后,指尖微颤——那身借来的龙武卫重甲,救了他一命!

  刺客王福很快被李轨和涌上的边军按倒,拖到了篝火的光晕下。

  火光跳动,映亮杨广惊愕又陡然阴沉的脸:“王福?朕……待你不薄!为何?!”

  王福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杨广,牙关紧咬,半字不吐。

  李轨不动声色将虞世基拉到一边,将缴获的匕首递过:“虞内使,此刃薄而锐,与午间白马腿上刀口……一般无二!”

  虞世基眸中精光一闪,接过匕首,于火光下仔细观瞧。纹路、形制……丝丝入扣。他转身,将匕首高举呈于御前:“圣人!此刃凶物,疑与吐浑鬼兵有关!观其制,正与白日伤白马之凶器相符!”

  “哈!白马一惊,大福将至!报应!这是报应!”不待杨广细问,王福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直认不讳,“这才开始!你的报应,不死不休!定教你痛苦万状而死!”声音凄厉,如夜枭泣血。

  杨广接过那柄吐浑式样的匕首,指腹滑过冰冷的刃脊。他俯下身,冰凉的刀面轻轻拍打着王福的脸颊,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丝探究:“说!朕饶你不死,又予你恩赏……图什么?”

  “当日不杀之恩?呸!”王福目眦欲裂,眼中恨火能焚尽一切,“我王福发誓,留此残躯,只为取你性命!”

  杨广嘴角勾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把玩着匕首:“朕念你对朕那不成器的皇兄杨勇忠贞不二,是条汉子!这才留你一命,拔你重用,指望能感化你这颗顽石…未曾想…”他轻轻摇头,“仍是铁石心肠,冥顽不化!”

  “弑父杀兄之辈!也配谈忠贞?!”王福的怒吼如炸雷,震得篝火为之摇曳,“太子杨勇何等宽仁率性!纵有错处,你夺其储位已是狠绝,缘何连个被废为庶人、手无寸铁的旧主都不放过?!杨广!你心如蛇蝎,暴虐无道!早晚死无全尸,挫骨扬灰!”

  杨勇!这个名字像一枚冰钉,狠狠刺进死寂的时空。

  杨广最忌讳的逆鳞被王福狠狠掀开!篝火映照下,杨广的面色由青转紫,眼底却掠过一丝近乎诡异的冷静。王福的身份随之昭然——他本是废太子杨勇的心腹内侍。杨勇被废、被害后,他求死殉葬未成,竟被留在杨广身边。原来这五年隐忍,皆是蛰伏待机,只为今日这大斗拔谷的死局!

  众人皆屏息凝神,寒气如跗骨之蛆,比方才更烈三分。

  杨广手上把玩匕首的动作却未停,脸上那丝笑容竟未完全褪去,反而变得更深邃:“凭你?难成此事。说!谁是幕后指使?说出名字,朕……依旧留你一条生路。”他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

  “哼!”王福眼中尽是解脱后的嘲讽,“五年前,太子薨时,我王福便死了!何须你假仁假义!”

  “好!朕不杀你…并非怜悯!”杨广猛地凑近,双眸在火光下映如鬼火,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留你是警醒!看到你,朕就想起杨勇!就深知这皇位…坐得不易!故朕夙夜匪懈,励精图治,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天命在我杨广!唯朕能让四海臣服,开千古未有之大业!而他杨勇——沉迷妇人之乐,儿女情长!他根本——不配拥有这江山社稷!”

  这番惊世骇俗、彻底撕破伪装的“真心话”,字字如同惊雷般滚过众人头顶。

  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喘息。

  帝王心术的残酷底牌,在这寒夜冰谷中袒露无遗。

  “哈!哈哈……”王福竟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杨广!你怕了!你骨子里怕得要死!为了你那虚无大业,江山社稷皆是你的垫脚白骨!”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杨广厉声咆哮,眼中再无半分人性暖色,唯剩疯狂燃烧的帝王执念,“朕生于斯世,便是要成就超越秦皇汉武的不朽基业!尔等蝼蚁,岂懂我凌云壮志?!搅动这点风雨便想撼动天威?休想!朕乃真龙,万劫不灭!”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匕首已如毒蛇出洞,狠狠扎进王福的心窝,手腕猛地用力一拧!

  “呃…”沉闷的痛哼被冻结在喉咙里,殷红的血花在冰冷的雪地上晕开。

  杨广俯视着王福渐散的双瞳,那双眼睛,至死仍死死盯着他,两张脸上,竟凝固着同样诡异而扭曲的笑意。

  短暂的死寂。

  杨广忽地直起身,夺过一名侍卫的长刀,几步走到篝火旁。他挥舞长刀,如癫狂般将篝火中几件燃烧的衣物挑飞,连同拆散的竹轿残骸,尽数堆压在王福的尸身上!

  “嗤——!”

  血肉焦糊的气味猛地腾起,混杂着布帛、皮革燃烧的恶臭,瞬间弥漫山谷。

  杨广搓着手,像烤着寻常的火堆,甚至带着几分餍足的意味凑近那具燃烧的“活体篝火”:“来!都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还等什么?!”

  虞世基喉头滚动了一下,闭了闭眼,第一个迈步上前,伸出冻僵的手,动作生涩,却毫不犹豫。

  仿佛一种无形的令旗挥动,其他人——皇子、公主、大臣——纷纷效仿,默默地围拢上前。

  熊熊火焰照亮他们苍白麻木的脸,映在跳跃的火舌中,王福尸骸上的火焰,成了这冰冷雪谷中唯一的温暖来源。

  李轨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人肉篝火盛宴,那焦肉味钻入鼻腔,他只觉得连骨髓都结了冰。

  “噼啪——!”一声轻响。

  不是篝火,是天空。

  米粒大小的冰雹,混着冻雨,开始砸落。

  它们敲击在地面的尸骸上、焦黑的余烬上、士兵的头盔上、权贵的锦缎上,也敲在李轨冰冷的铁甲上。

  噗噗、噗噗、噗噗……

  如同天公在冷冷地敲着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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