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日,正是初伏头一天。
河西张掖,康乐大街。
残阳似血,慵懒西坠,非但没蒸腾起暑气,反衬得市井喧嚣更显鼎沸。
远道而来的胡商寻觅着高床软枕,想洗尽风尘;本地商贾聚首低语,算计着泼天富贵;便是那些平日标榜清高的采风士子,此刻也按捺不住,一头扎进了胡姬摇曳的风月场中。
若非天际那抹残红斜映雪山,点醒此乃河西腹地,几疑置身繁华江南。
康乐街中段,一座素朴的三进小院静立其间。门庭无华,内里却气象万千。重重叠叠的西域楼阁拔地而起,门悬一块雅匾“绿曼罗纱”。暮色未合,本非小院热闹时辰,门前却已人头攒动。
忽听一声痛呼炸开:“哎呦喂!”
一中年汉子被狠狠搡出,滚地葫芦般滑出丈远,酒气冲天。
人群惊散一圈——不单因酒气,更为他那张脸:左颊一道深褐刀疤斜劈而下,皮肉狰狞外翻,黧黑面皮阴鸷骇人。
高鼻下嵌着对旧蓝琉璃珠似的眼,灼灼放光,分明是个胡人,却裹件浆洗得发白的栗色汉地短衫,不伦不类。此刻胸前洇湿一大片酒渍,沾满翻滚蹭上的泥灰。
汉子心疼地拍打衣服,挣扎欲要爬起,似欲争辩。
一个矮胖黑衣仆役抢上前,抬脚照他小腹狠狠跺去。汉子闷哼蜷缩,秽物喷溅,糊了仆役满襟。
酒臭弥漫,围观者纷纷捂鼻急退。
“直娘贼!敢在绿曼罗纱白吃白喝?活腻了?骨头硬?打!”胖子盯着襟前污秽,暴跳如雷,招呼同伙围上来拳打脚踢。汉子只抱头弓身,咬牙死扛。
“呔!住手!”一声断喝破空而来,裂帛般刺耳。
仆役们凶眼扫去:“哪个嫌命长?!”
人群豁开一道缝,露出个斗笠遮面、身负行囊、牵匹栗色骏马的青衣青年,瞧着像是个行路人。城门将闭的时刻,招惹是非,实在不算明智。
“诸位,都是苦命人,何必相煎?”青年抱拳,语气倒是放缓了。
“少管闲事!白吃白喝的杂毛,就该打!”胖子见青年姿态客气,凶相略微收敛。
青年目光扫过地上汉子:“欠多少?”
胖子眼珠一转:“三百五十铢!外加老子这身衣裳……”
青年二话不说,甩手一枚金币划空抛出。胖子忙不迭接住,张口一咬验过真伪,这才骂骂咧咧带人退入院内。
“兄弟,谢了!曹琼改日定当厚报!若非钱袋被摸……”汉子踉跄爬起。
“曹都尉绝非此等无赖。”青年打断他,摘下斗笠。
曹琼一怔:“符三!是你?!”
“属下在!”符三执礼,一丝不苟。
“早不是什么都尉了……”曹琼想还礼,腿一软,被符三稳稳托住。
符三看他醉态,低声叹息:“都尉何苦自伤如此?”
曹琼似未听见,一把攥紧符三手腕:“走!去哥哥家痛饮三百杯!”
符三腕力微沉,想将他拽回正路:“都尉,实有急务在身……”
曹琼这才打量符三风尘仆仆的装束,他打个响亮酒嗝,大掌重重拍其肩头:“城外几步就是寒舍!好歹吃顿便饭再走!”
“都尉!真有要事!”符三再推,手上已暗加力道。
曹琼却不依不饶,拽着便走。符三苦笑,瞥了眼城门方向,心道:也罢,总得出城,待过了那道门再寻机脱身便是。遂不再强拒,搀着曹琼,口中虚应着,随他朝城门晃去。
未行百步,南城三声号角骤然撕裂长空——城门将闭!两人一刻钟内绝难赶到。
“糟了!”曹琼咂摸下嘴,“圣人覆袁川大捷,引得流民潮涌,连宵禁都提前了。”
符三脸上焦灼一闪。城中严禁驰马,骏马反倒成了拖累。他脸色几番变幻,终究释然:“天意叫我重遇都尉,今夜不醉不归!”
曹琼面上一喜,随即又黯:“可惜钱袋没了……不然定叫兄弟见识绿曼罗纱的妙处!”
符三豪气地一拍胸脯:“何妨!今日我请!”
“不行!算我的!”曹琼斩钉截铁,“哥哥加倍还你!”
符三失笑:“都尉见外了!”
“废什么话!饮!”
“饮!”
两人放声大笑,在路人侧目中,悠悠然折返绿曼罗纱。
门前侍者见这煞星去而复返,脸都绿了:“二……二位爷……?”
符三冷笑,缰绳硬塞他怀里:“顶好的上房!酒菜速速上来!”手中钱袋轻晃,金光诱人。
侍者见了钱袋,胆气稍壮,忙堆笑迎入。
曹琼醉眼乜斜,作势欲踢:“狗眼看人!”脚下趔趄,又被符三稳稳扶住。
“当年……老子能打趴下三十个这样的……”曹琼喘着粗气吹嘘。
符三不接话,只搀着他往里走。迎面一幅素石照壁,上刻斗大“福”字。转过照壁,豁然开朗。两翼双层凉亭被葡萄藤蔓密密纠缠,马灯初燃,人影幢幢,觥筹交错,浓郁的胡风扑面而来。
门侍引路穿过前庭。主楼“聚德”高达三丈,气势迫人。
符三欲进,却被曹琼扯住:“此地聒噪!后头寻清净处说话。”
侍者识趣闪身。曹琼熟门熟路,拉符三折入侧门进了二进院落。一名体态丰腴、柔媚入骨的妇人袅袅近前,有意无意将身子贴向符三,符三烦躁地一闪:“寻个清静房间!只备酒水!余者免谈!”
妇人似嗔含怨,飞了曹琼一眼。曹琼咧嘴大笑,拍掌叫好:“哈哈,我这兄弟面皮还嫩!快上酒菜!”
妇人柔声应了,唤来伙计仔细吩咐,引着二人直入后院深处粉绿相间的三层小楼,直到顶楼西厢。
“此间原是东主自留,现下待客。清静是真清静,只一样妙处,”妇人行至北窗,纤指遥点对面精巧阁楼,“能觑见三进院里,柳琼花姑娘的绣阁。运道好时,或能偶睹芳容。”
符三浑不在意,只警惕地环顾四周。那曹琼虽酒色不迷,此刻竟也忙不迭凑到窗前张望,对面窗棂后仅透出一豆摇曳的烛光。
待脂粉气稍散,符三松了口气,递上两枚金币:“酒菜快些。”
妇人笑吟吟纳了金币,蛇腰轻扭,玉手却冷不防探向符三身后的背囊:“哟,进了这温柔乡,当真只饮些寡酒不成……”
指尖将触囊角,符三猛地如触电般一推!妇人娇呼一声,跌坐在地。
曹琼吓了一跳,忙扶妇人,瞪向符三:“发什么疯?姑娘好意……”
符三右手死死按住包裹,神情紧绷如临大敌:“失……失礼!当差久了,只道是……刺……刺客!”
曹琼啐了一口:“呸!一个娇滴滴娘们儿能刺死你?当差把脑子当木头了!”他一伸手,“再拿一个来!”
符三自知反应过激,理亏,忙摸出一枚金币。曹琼竟当场脱下那污秽不堪的短袍,递给妇人:“劳驾洗净熨平,一丝褶皱不得!权当赔罪。”袍服与金币一并送上。
妇人也不扭捏,媚笑着接过:“贵客宽心,包管服服帖帖。”
待妇人跛足离去,符三方才解下包裹,谨慎置于床头暗处。收拾停当,引曹琼落座,奉上清茶:“都尉若不嫌弃,小弟这就上街,为您寻件新衣。”
曹琼灌了口热茶,使劲摆手:“不必!彩儿亲手缝的这件,贴着肉呢。换了新的,浑身不得劲儿。”
“彩儿”二字如针般刺得符三喉头一哽:“嫂子……她死的冤呐……”
房中霎时死寂。
唯闻曹琼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粗陶茶杯在他掌中“咔”地碎裂,茶水四溅,瓷粉簌簌洒落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