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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楔子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2436 2024-11-15 08:33

  八月未尽,河西四郡暑气尚存,天象陡变!

  鹅毛大雪竟簌簌狂落,铺天盖地,如惊惶万蝶扑向人间。“八月飞雪”,在高寒的河西纵非绝无仅有,亦是撼动人心的一等一凶兆。

  流言立时在街巷滋长如雪絮:“血雨腥风将至!”

  登时间,阖城噤若寒蝉。百姓惶惶,商贾锁门闭肆,白日里喧嚣鼎沸的黑水互市,竟在极短的时日中死寂一片!冰冷的恐惧似凝结的霜,无声地爬满千家万户的门窗。

  雪幕最深处,屋兰别院的朱红门墙之内——

  “咻!”

  一截断刃,毫无征兆地自三进院纵深激射而出!刃锋裹挟着刺骨寒气,精准无比地贯入一名西域狼卫的眉心!

  那剽悍的卫兵连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轰然仆倒于冰冷的雪地。刺目的鲜红自额角裂口奔涌,瞬间在皑皑素白中爆开一团妖异的血花,浓重的腥气刹那混入寒冽空气。

  死寂降临,唯有落雪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悸。是低泣?或是血珠滴落?那微响,竟似沉钟撞壁,在死寂的庭院里嗡嗡回荡。

  抬眼扫去,庭院早如人间炼狱。尸骸狼藉,断臂残肢散落于枯草与积雪之间,浓腻的血腥气与冰雪的酷寒交缠挤压,化为一堵令人室息的、如铅沉重的灰暗雾瘴。

  啪嗒…啪嗒…

  一名浑身浴血的男子,跌撞着自尸堆血泊中挣扎立起。面目已为血浆与污垢覆盖,唯左脸一道寸许刀口,皮肉狰狞外翻,从额角直劈鼻梁,未合的创口在雪光下,隐隐透出诡异的幽紫芒影,宛如恶鬼临世。

  而他怀中,死死搂抱着一人!

  那是个身着白衣的少女,脖颈无力后仰,颈间赫然横着一道三寸有余的、致命豁口。她双目轻阖,神情宛如熟睡般安详,只有那道刺目的血线,冷酷无声地宣判:一缕芳魂,早已飘散风中!

  屋兰别院,不过是黑水畔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子。但它的主人康子恒,仗着“西域商会大萨宝”康老和之子的身份,横行张掖,作恶多端,强夺民女,便是郡守亦避其锋芒。威福享尽,奢靡极欲。

  可就在这一日,他与那二十八名如虎似狼的亲随护卫,连同十余位欢宴宾客,悉数化作了这片冰冷庭院中的尸骸!

  谁敢行此滔天之事?

  正是那位怀抱少女、踏着满地血污艰难前行的男人——张掖郡城关都尉,曹琼!

  他是朝廷御笔钦定的张掖执剑人,镇守一方,护佑黎民。而此刻,他却血洗别院,鸡犬不留,只为报那刻骨之仇!

  怀中冰冷的身躯,是他新婚未久之妻,米彩儿。那温婉娴雅的才女,竟惨遭康贼玷辱虐杀!

  得闻噩耗,曹琼目眦尽裂,夤夜提刀破门而入…雪落无声之间,血早已染尽重重阶石!

  此刻,他抱着米彩儿,蹒跚南行,直至一座名为“七彩山”的丘陵之下。

  这里曾刻着他的良辰。山石斑斓,草木葱茏。风过耳际,恍惚间,仍有她那银铃般的笑语依稀传来…

  咚!咚!咚!

  他跪于冻土,以十指为爪,发疯般掘土为穴!指甲迸裂,十指血肉模糊,褐黄冻土与苍白积雪尽染成一片暗红,他却仿若未觉。不知何时,一群同袍武侯默默置下一口薄棺于侧。

  曹琼抬眼,并未推拒。他轻缓地替爱妻净面,仔细整理她破碎的白衣,那专注轻柔,一如当年为她簪花的每一个清晨。

  晨曦初透,流金碎阳。

  他凝望东方渐次明亮的天际,嘴角竟缓缓扯动,勾起一丝弧度。那笑意里,揉碎了解脱的释然、镌刻着无边的悲怆、凝结了彻骨的绝望,更淬炼出那磐石般的必死之心!

  也许,昨夜那场遮天的大雪,已将他此生所有泪水一并埋葬。

  “动手吧,弟兄们。”声如砂纸磨石,却字字如金石坠地,掷地有声,不容半分疑议!

  领队符三猛地一步踏出,虎目赤红含泪,嘶声喊道:“曹都尉!趁那西域商会的老狗康老和还未得信,您快走!往高昌、龟兹、大宛去!西域三十六国,天高地广,他康老和手再长,总有遮不到的地方啊!”

  “逃?”曹琼嘴角那丝弧度带着蚀骨的冰冷笑意,“何处可逃?”

  “兄弟们不怕!”

  “咱们去求裴侍郎!”

  “全城百姓都念着您的好啊!”

  武侯们胸膺激愤,七嘴八舌,吼声回荡。

  曹琼恍如未闻,他蓦然转身,决绝地踏上通往郡城监牢的路途,一步一印,重若千钧。

  他要去自首,以己身承受国法。

  符三急追两步,声音哽咽近乎撕裂:“头儿!您…您这又是何苦!消息我已死死锁住!还、还有转圜余地!您听我…”

  “彩儿,已经走了。”曹琼步履未停,声音却清晰穿透朔风寒气,“我在何处生,在何处死,又有什么分别?若我这一颗头颅,能换得裴侍郎一次严查彻办,能换河西四郡一丝安宁,能给这满城父老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脚步坚稳如故。

  “我不过是…去陪她更快一步罢了。”

  话音落处,曹琼陡然自怀中摸出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羌笛,虽然它已在刚才的打斗中断为两截。

  呜——!

  笛声骤起,清越穿云,却又苍凉如咽,如泣如诉,似无尽悔恨,似至死无悔。

  那乐音撕裂晨雾,在七彩丘陵的斑斓石壁间萦绕、盘升,竟与漫天喷薄的金红流霞交汇共鸣,激荡出一种凄绝入骨、壮烈惊心的奇景!

  “啊——!”

  符三目眦欲裂,暴吼声中,腰间官符被狠狠扯下,重重摔砸雪地!佩刀随之铿然坠雪!

  “连自己婆姨都护不周全!还护个鸟的百姓!这鸟官!老子不干了——!!”吼声如炸雷,在空旷的晨野间疯狂回荡冲撞!

  而曹琼的身影,始终不曾回头,于初升烈阳的金辉中渐行渐远,直至化为天际一点黑痕。

  身影渺渺处,唯有那支羌笛吹出的锥心泣血的悲声,兀自在霜风与壮阔霞光中呜咽着、纠缠着,久久…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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