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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戊戌日(一)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7013 2024-11-15 08:33

  祁连雪山被初升的日头点着了,绵延的山脊通红,像是谁泼了一腔赤血。

  原野上,金光肆意流淌,硬是把本就斑斓的草甸子染得晃眼。一条墨汁似的河水懒洋洋淌着,浮光跃金,倒映着天际那一轮躁动的红日。

  河畔矗着一座不大的军营,辕门木牌上用方正隶书刻着四个大字:蓼泉守捉。

  河西这地方,向来是朝廷的心头刺。这里地广人稀,派大军常驻,靡费国帑;不留兵戍守,又怕西戎胡马南下掠边。

  于是,自北周遗下的府兵制便成了宝贝——农忙时节,兵即是农,归家耕作;一旦狼烟四起,便自带干粮刀兵,提头出征,戍边的活计,就落在了这守捉郎身上。平日里,由各县两座守捉营轮流出丁,既省了粮饷,也算留个看门的。

  张掖郡下,山丹有赤水、同城二守捉;张掖县则坐拥张掖、蓼泉二营。张掖守捉距郡城东南五里,乃是总舵,人称张掖折冲府。蓼泉守捉则蹲在骆驼城东南十里,两处犄角相对,算是互为倚仗的哼哈二将。

  此刻,蓼泉守捉正南方的那座五丈高烽燧,正卖力地吞吐着三道黄褐色狼烟,自昨夜丑时点燃,至此未歇——这是紧急集结的讯号。

  营内空场上,人影晃动,越聚越多。数百名守捉郎散在各处,交头接耳,嘻嘻哈哈。

  远处烟尘滚滚,是更多的同伴纵马疾驰而来,太平日子消磨人,军容不免懈怠,三五成群,闲扯些家长里短、乡野奇闻。不过半个时辰,空场中竟已被填得满满当当,喧嚣鼎沸。

  嘈杂声浪卷进停尸的厢房,惊醒桌案上趴着的两人,曹琼和韩天虎揉着通红的眼,一脸懵懂——昨日傍晚接武侯飞报,五名折冲府兵丁陈尸黑水河中,他们快马加鞭奔来此间,勘验了半宿尸体,直到黎明才昏沉睡去,至此堪堪一个时辰。

  “他娘的,搞什么鬼?”韩天虎嘟囔着推门出去,曹琼紧随其后。

  屋外,鼓点骤起,密集如雨,校场上奇景顿生!

  方才还如闹市集的数百人,闻鼓即静,懒散之气一扫而光,人人如标枪般挺直,目光锐利如鹞鹰。转眼间,一个杀气腾腾的千人方阵森然矗立。点名报数声,一浪高过一浪。不过片刻,点卯完毕:蓼泉守捉营,全员到齐!

  一名中年将领正要下令,忽见韩天虎,忙小跑近前,双手擎起令旗:“大业五年,六月初三,卯正,蓼泉守捉营全员集结完毕!请韩都尉训示!”

  韩天虎僵在原地,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摆手:“咳!按……按计划行事!”说罢,他如同火燎眉毛,一把扯住曹琼的胳膊缩回屋里,顺手“哐当”带上了门。

  “韩都尉,好威风啊!”曹琼憋着笑,递过一粒干枣,“怕人瞧见你这副睡眼稀松的德性?”

  韩天虎一把抓过枣子塞进嘴里,在脸上使劲揉搓几把,强辩道:“谁晓得折冲府今日点兵?我是都尉不假,管的是武侯,折冲府的事,越俎代庖要惹祸端。老吴那厮,纯属客套,我可不敢接这烫手山芋!”他顿了一顿,指着墙边草席上覆着白布的五具尸首,叹道:“这五个倒霉蛋子,泡了大半天黑水河,顺流而下几十里,除了扭断的脖颈,鸟毛线索也无,快想法子善后吧!”

  “怎么死的不打紧,”曹琼收敛笑容,眼神锐利如钩,“为何会死,才真要命!对方手段干净,悄无声息,这事非同小可。我昨夜派出去的守捉郎,也该回来了吧?”

  “出去透透气,”韩天虎被尸臭闷得心烦,“这儿憋得慌。”

  曹琼嗤笑:“唷?刚才是谁连滚带爬拽我进来的?这会子倒嫌死人臭了?”他拉开房门,当先走出,贪婪地吸了几口清冷的晨风。一股浓郁的肉香突然钻进鼻孔,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嘿!把这老宝贝给忘了!”言毕,拔腿便往营房东侧走。

  “干嘛去?”韩天虎一愣。

  “弄点嚼裹!”曹琼头也不回。

  肉香更浓,韩天虎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起来,只得快步跟上。

  营里惯例,点兵第一日要开荤,犒劳士卒。大锅羊汤翻滚,香气弥漫了半个营区。伙房内烟气缭绕,两人各自捧上一海碗奶白浓汤,稀里哗啦喝得山响,几块羊蝎子骨和十几张胡饼风卷残云般下了肚。旁边,另有一盆手抓羊肉下去大半。

  “老孔,这手艺,绝了!”曹琼抹着油嘴,对掌勺的老伙夫竖起大拇指。

  “曹都尉爱吃就好!”老孔一脸褶子笑开了花。

  韩天虎诧异:“你俩熟?”

  “屁话!”曹琼用啃光的羊骨敲着盆沿,“这待遇,郡守来了怕也捞不着!哈哈!”他指着老孔,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这位,可是圣人御膳房掌过大勺的!性子直,得罪了小人,才流落至此…”

  “不提,不提!”老孔连忙摆手,脸上隐有愧色。

  “怕啥?我不也是戴罪之人?”曹琼大笑,浑不在意,“河西这地界,水深!街上拎个犯官,保不齐就是大兴城里跺跺脚,城楼子都颤的人物!不过老孔境界高,宁可埋在这守捉营搅大勺,也不愿去甘州府献艺。人啊,早上活蹦乱跳,没准下午就咽气躺板儿了!功名利禄?顶个屁用!活痛快了,才算没白来!”他端起碗,将碗底羊汤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老孔连道不敢当,又端了些肉来,刚放下盆,曹琼却陡然竖起耳朵:“马蹄声!”

  急促的马蹄由远及近,砸在黄土道上,快得惊人!

  两人冲出伙房,只见营门百丈开外,一骑如离弦之箭般射来。

  驿使!那骑手骑术精湛,冲至营门前猛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而起,原地旋了半个圈,掀起一片黄尘。驿使跃下马,小跑至韩天虎前,捧上一个泥封的铜管道:“韩都尉,镇夷司急令!”

  韩天虎接过铜管,驿使婉拒了羊汤之邀,翻身上马,绝尘西去。

  “驿使的马术,真他娘是牲口教的。”曹琼啧啧称奇。

  “饭碗要紧,慢一步要掉脑袋的。”韩天虎边拆封泥边说,刚展开管内麻纸扫了半截,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怒不可遏地将铜管连麻纸狠狠掼在地上:“他娘的!镇夷司搞什么名堂?!”

  曹琼好奇地捡起,看完竟哈哈大笑起来:“好事啊!”

  “好个屁!一夜功夫白忙活!”韩天虎脸色铁青。

  曹琼也不理他,朗声念道:“经查,殉难士兵系发放抚恤途中遭遇意外,与鬼兵一案无关。该案移交张掖折冲府全权负责……命你二人即刻前往骆驼城查办甲丁案……镇夷司,六月初三!”

  “发放抚恤……路上出了‘意外’?”曹琼特意在“抚恤”和“意外”上咬了重音,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冷笑,“折冲府自家死人,由自家审,咱也省心!只怕这事啊……水浑得很。”

  “怎么个意思?”韩天虎不解。

  曹琼拍拍他肩膀:“当兵的命,从来轻贱。天塌下来,自有高个顶着,压不到你我头上。走!骆驼城甲丁那婆娘,才是正主!”他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你干了快一年的关都尉,就没嗅出点……别的味儿?”

  韩天虎一愣,茫然摇头:“我一介武夫,不懂这些弯弯绕。”

  骆驼城宵禁刚撤,东门口人影稀疏,两人将坐骑甩给城门吏,步行穿过森严的瓮城。

  墙边高台上,新贴的告示墨迹犹湿,文书正在声嘶力竭:

  “……圣人西巡在即,首幸张掖!阖城上下,备新衣、调车马!三日内,商贾须尽迁南城官市……征召百戏、歌姬、高僧大德,若有一技之长搏圣颜一展者,速至县衙报名!报酬从优,逾期严惩不贷……”

  “皇帝几时到?”人群里冒出个焦急的询问。

  “圣人行踪,岂是你我可问?速备妥新衣车马,静候通传!”文书敷衍一句,转而应对起愁眉苦脸的商贾和苦力,场面一片乱哄哄。

  曹琼与韩天虎挤过人堆入城,直奔西南角的互市署衙求援,他们抄近路穿互市东门而过。

  骆驼城互市,不似长安西市般喧嚣繁杂,它是个专做批发的吞吐之地。横竖两条大街,将互市劈作四块。西边是胡商天下,奇香异兽堆山填海;东边是中原商贾,丝绸瓷器光彩照人。此进彼出,每一宗买卖,都可能是上万金的泼天富贵。

  一身戎装的二人走在满是铜臭气息的大街上,分外扎眼。韩天虎颇为不适,曹琼却浑不在意,东摸摸西问问,仿佛真有采办的差事。

  “若走南门,早到了!”韩天虎不耐。

  曹琼诡秘一笑:“一年多没来了,城防街巷若不摸清,遇事跑都没门儿!”他凑近一步,“那甲丁的老婆,你以为只有我们在寻?急着报信的刀子,可不止一把!”

  韩天虎悚然一惊:“那就更要快了!”

  曹琼摇头:“找到又如何?难道告诉她,她男人被咱剁了?总得旁敲侧击,探探虚实……”

  “军令如山!”韩天虎固执道。

  曹琼眼珠一转:“我倒有个折中的法子,保准两不耽误。”

  “快说!”

  “你去互市署搬武侯,再寻两把趁手的家伙,我在这儿再摸摸底。辰正时分,安居坊门口会合!”话音未落,韩天虎已转身疾步而去。

  曹琼看着他的背影,苦笑摇头,转身继续和西域商人攀谈起来,细细辨听着城里的每一点风声异动。

  辰正将至,曹琼来到了安居坊前。坊门处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气氛透着股邪乎。他奋力挤进,第五巷口,韩天虎正带着十几名武侯,面目冷峻地部署。

  “含都尉!搞什么阵仗?”曹琼急问。

  韩天虎塞过一把短刀:“拿着!刚闯进去两条黑影!绝不能放跑了!”

  “我去看看!”曹琼不容分说,按刀大步走向巷尾东侧的第八户院门。

  “咚咚咚!”他拍响门环,捏着嗓子喊:“嫂嫂在家吗?康吉香铺的,掌柜的让捎点东西给您……”

  片刻,门缝微启,探出一张年轻胡妇的脸,妆容精致得不似村妇。“东西搁门口便好,我自取。”

  “那可不行!掌柜吩咐亲手交付,不然得扣我工钱……”曹琼耳朵紧贴门板,他猛一挥手,韩天虎等人立刻退到了数丈外。

  门终于开了,那妇人道:“大哥如何称呼?”

  “在下曹琼,跟掌柜多年……”

  “曹大哥辛苦,快进院喝口茶!”妇人让开身,曹琼一步踏入。

  几眼扫过,曹琼便心里雪亮:这妇人虎口有茧,步履轻健,眼神警觉锐利,绝非寻常妇人。甲丁?一个四方馆的奴隶,哪配有这样的婆娘?

  院不大,正屋厢房俱全,曹琼被让进堂屋喝茶,妇人开口便问:“不知掌柜的捎了何物,劳烦曹大哥亲送?”

  曹琼故作沉吟:“小的也不清楚,只知掌柜说今日是您二位……相识之期,他另有要事,特遣我走一遭。”说着从怀中摸出个精巧木匣——这本是他给米玥带的西海香饼。

  妇人接过,鼻尖微嗅,笑靥如花:“西海香,价不菲!掌柜的有心了。”

  此话说得自然,曹琼心头疑云更重:随口编的日子,她竟全无疑惑?当真这般巧合?

  “小弟一介跑腿,应该的……”

  话音未落,曹琼“不慎”碰翻茶盏。妇人闪电般俯身接住,放回桌上,那身手快得不似常人。

  “曹大哥从进门起,便几番试探妾身,所为何来?”妇人笑容渐冷。

  曹琼心头一凛,面不改色:“失礼!方才见俩歹人潜入,嫂嫂身手了得,倒是小弟多虑了。”

  妇人挑眉一笑:“胡说,巴掌大的院子,两个大活人还能藏哪儿?偷汉子也不能一次偷俩不是?”她笑意猛地一收,冰霜满面:“甲丁好福气?好福气成了你们的刀下鬼!”

  “嫂嫂误会……”曹琼辩解被一声厉喝打断。

  几乎同时,厢房门板轰然碎裂!一个黑衣大汉满脸是血,状若疯虎,持刀直扑妇人!曹琼拔刀不及,刀鞘疾扫格开攻势,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胸口,将其狠狠蹬在墙上。

  院内人影晃动,韩天虎已率武侯踹门涌入!

  此时,另一位黑衣大汉也从厢房破门而出,将曹琼扑倒在地,力大却神智昏沉。

  刚被曹琼格挡开的另一名黑衣大汉,突然拔刀直扑那妇人而去,妇人却静立原地,眼看刀尖及身,纹丝不动。

  “咦?”曹琼与那刺客俱是一愣。

  刀锋没入处,妇人身影“嘭”地一声化作一缕白烟,瞬息无踪!

  杀手扑空栽倒。惊骇中,曹琼失声:“方术!”

  韩天虎等人扑上制住二贼。曹琼跃起,冲进厢房搜寻,一无所获,返身又从窗户跳入院中,目光如电般扫视屋宇。

  “在上面!”他眼尖,发现屋顶原本空荡处,多出一块灰扑扑的旧毡,与屋瓦颜色极似。曹琼攀援而上。

  距离丈余,破空声骤起!三支银镖自毡下射出!曹琼闪避,立足不稳,沿着瓦檐滚落,双手死死攀住椽子,用力翻回屋顶。

  灰毡已无影踪!

  他四下一望,只见互市方向上空,一片夺目的红绸如鬼魅般,正朝城内飘去!

  “指引箭楼!盯紧那绸子!”曹琼朝院中厉喝。

  一名武侯应声弹出黄色烟丸,三道鲜明的黄线直指红绸。近处箭楼鼓动,更大号的烟丸破空追去,炸开更大一团黄烟标识。

  曹琼毫不犹豫,沿房脊飞掠。身形在连绵屋宇间弹跳腾挪,引得街市百姓纷纷惊呼。只是他身子毕竟不如当年矫健,几番纵跃便已气息粗重。

  那红绸被烟丸紧紧咬着,在空中数次急转飘忽,最终一头扎进互市两条街巷间的狭窄甬道,瞬间消失在人潮里。

  曹琼立于甬道旁屋顶,心急如焚,只见下方南市一角,人群边缘,一抹刺眼的暗红撞入眼帘!

  一名红袍女道人!

  手执红拂,头插红簪,身形窈窕。她似有所感,蓦然回首,朝曹琼绽开一个极妍丽也极诡媚的笑容。

  就是她!甲丁家那个凭空消散的妇人!

  曹琼跃下屋顶,挤入人堆,奋力追赶。女道人如鱼游浅水,在人群中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刻之后,两人竟一前一后出了互市北门。

  门外不远即是皇城,高墙深壕,戒备森严,现已成西域豪商的私邸,门前护城河水色乌沉。

  女道人左转,在一棵巨大垂柳下停步。柳条如瀑,将两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引我至此,所为何来?”曹琼率先开口,手握刀柄。

  红袍拂动,女道人轻笑:“解惑!于你于我,皆需。”她坦然凝视曹琼,“吾名张凤翼,道号出尘,外人唤作红拂女。我只问一句:甲丁,是你们杀的么?”

  “叛投鬼兵,图谋不轨,死有余辜!”曹琼毫不避讳,目光灼灼,“甲丁之妻何在?”

  “呵,果然是官家人。”红拂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伏兵在门时,我便知晓。不过是好奇,想看官家要唱哪出……她活着,不久你与她或能相见。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审视,“你一介胡儿,何故对这大隋朝廷,如此死心塌地?”

  曹琼胸膛起伏,声音铿锵:“少年从军,随大隋铁骑踏遍山河!见过多少尸山血海,多少流离失所!是这大隋的旗幡,压平了八方的战祸,让百姓终得一口安生饭吃!这便是曹某的根!”他眼中如有火燃。

  “根?家?”张出尘冷笑,眼中浮起讥诮,“建东都、开运河,百万民夫填了沟壑!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些命填进去的百姓,他们的家,又在何处?!”

  垂柳万条如丝绦,静静垂落于护城河黝黑的水面。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碎影。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土腥气,与隐隐的皇城漆木香。

  曹琼直视着那双讥诮又洞悉世情的眼眸:“那些……离我太远!我管不了朝堂上的勾当,看不着洛阳水殿的风月!但这眼前河西的土、道上的人、营里的兵,我看得见,摸得着!”他声音沉甸甸的,带着河西砂砾的粗粝和战阵里滚出的血性,“守住脚下的地,护住看得见的人,让这些实实在在的屋棚里多点热乎气,少点寡妇的哭,娃儿的嚎——这就是我护着的家!当兵吃粮,护的就是这个!这道理,铁打的,砸不扁,磨不灭!”

  “呵。”张出尘轻笑一声,那笑里七分是冷,三分是莫可名状的喟叹。“是条汉子,我敬你这份心!”

  她眼神忽地变得复杂,有怜悯,也有看透世事的无奈,“只可惜,你太轻,太微末。轻得就像这垂柳丝,风一吹,身不由己。微末如草芥,填不了贵人眼中的一道沟缝。”红拂在她手中轻轻一颤,那拂尘红穗柔顺低垂,映着她暗红的道袍,艳得刺目,也诡得心惊。

  “但我更轻,更贱!轻贱到,只是他人手里一把快刀,指哪……砍哪!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那一直轻垂的拂尘毫无征兆地荡起!并非攻袭,只是袍袖微展,纤手拂尘的一个自然转换,红霞般轻柔掠过曹琼面前。

  异香瞬间浓郁!

  如同塞外深秋最凛冽的风沙骤然灌满了肺腑,曹琼眼前景象猛地摇晃起来。张出尘那张带着复杂神情的脸、垂落的万道柳丝、不远处皇城威严的轮廓——所有一切,都在急速旋转、拉伸、扭曲!

  他下意识想拔刀,手臂却沉重如灌满了铅水,不听使唤。双脚发软,像踩在了酥软的棉花堆里。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模糊的闷哼,眼前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柳条轻拂过他的鬓角,带着一丝冰凉的温柔。随即,便是夯土硬地触骨的冷硬袭来。

  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里,是垂柳缝隙间,那轮惨白到晃眼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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