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初的日头就能烙饼了。
张掖郡城的水汽早被蒸了个干净,石板路蒸腾着热气,伞盖连成荫,无伞的行人紧贴着房檐下的影儿走,仿佛烈日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甘州府衙那乌沉沉的大门,是正街上唯一在坊街开脸面的建筑。
今儿府衙前排出里许长龙,热浪里蒸煮着河西各县遴选出的百戏翘楚:抹花脸的、戴羽翎的、扛奇巧家什的……脂粉被汗水冲出道道沟壑,扮神仙的画皮也糊了浆子,滑稽得紧。
空气里黏腻腻地浮着人声汗味,只等那扇朱红门洞打开后的一线生机。
米玥拢着杏色罗伞,孤鹤般戳在队中,纱衣早粘在身上。她排得靠前,掐指一算,轮到自己少说也得个把时辰。伞沿微微挪了几寸,她只盼日头慢些爬。
一个喘着粗气的龙武军撞开人群:“小姐!宇文将军急召!”
米玥眉梢一挑:“魏武!我的话当耳旁风?米玥不稀罕走后门!”
魏武叉手躬身,赔着小心,不敢抬头:“将军严令…小人不敢违抗…”
“我偏不去呢?”她偏头,唇角牵起一丝刁蛮。
魏武腰杆猛地挺直,喉结滚动:“小姐莫怪,今日…扛也得把您扛去!”那眼神铁了心,不容分说。
米玥腮帮子一鼓,火气消了半截,她不怕宇文化及,却犯不着为个死规矩同这憨人僵持。“成成成,跟你走!我倒要瞧瞧,宇文将军那张脸上能剜下几两肉!”
府衙侧门一开一合,米玥闪身而入,身后几道怨毒的目光扎来,旋即被麻木的喧嚣吞没。百戏行当,这点猫腻见惯不怪,无非是排解暑气时随口唾骂几句罢了。
府衙东头小广场上,木戏台里坐着五个礼部吏员,他们刚从驿站马鞍上颠簸下来,眼神里还残留着旅途劳顿,握笔的手指都有些发僵。
高台上坐镇的是宇文化及——这是裴矩甩给他的“美差”,为圣人西巡甄遴百戏。谁不知这位置是承了他老父宇文述的威名?领兵杀伐他稀松平常,可论声色犬马、揣摩上意,却是打小在宫中泡出来的本事。裴矩何等老辣?这份差事,投其所好,用得其所。
“米玥妹妹!”宇文化及人未至声先到,“何苦自晒油皮?我点个头的事,不比这沙丁鱼强?”语气是亲昵的埋怨。
米玥一礼,娇声软语,瞬间熨平了宇文化及的脸:“将军厚爱,小女子受不起。义父有训,万事自食其力。”她抬眼望着高台,眼神里却是软的恳求。
“成!上去比划两下,莫累着身子…”
“将军差矣,”米玥眼底忽亮,“要做,就得奔魁首去!米玥生为舞者,梦寐以求便是御前献艺!”那声音不高,却如银钉入木。宇文化及心头一荡,这女子不只皮相,竟有这般倔骨!
“妹妹技艺神妙,但单凭一曲胡旋就想夺魁?怕是…”宇文化及沉吟着。
“谁道我只会胡旋?”米玥一笑,裙裾旋开如莲。
宇文化及这才细瞧她一身装束,确实非胡旋舞衣,新奇勾得他心痒难耐:“好!下一个你上!我倒要开开眼!”
“不得容人准备一二?我这…可不是独舞…”
“那就第三个!”宇文化及等不及听,扯着嗓子就往台下嚷。
轮至米玥,广场前已架起一截寒酸木杆——三丈来高,粗如海碗,依稀有“树干”之形,三截横生“树枝”托着圆盘,乍看活像被雷劈秃了的歪脖子松,糙得滑稽。
八个乐师如泥塑罗汉环坐杆下,各执器乐。乐声一起,笛音流转,四名“仙子”脚不沾尘,旋着升上一丈枝头,身姿飘飘。知情者瞥见顶端垂下的细索,心中嗤笑:人悬着,裙带飘着,骗过眼睛的法子倒也古朴。
曲调陡转,四名彩绸舞女冉冉升上二丈枝头。七彩绸缎翻飞如云霞,将那歪杆裹入虚幻之中。不等众人回神,又四名琵琶女袅娜攀升,立在三丈高处反弹琵琶,身段妖娆。
炸雷般的喝彩未歇,米玥如一枚熟透的仙桃,毫无征兆地从最高处那方寸圆盘上坠落!
未及落地,半空中衣衫翻飞,粉变蓝,周遭舞女衣衫亦转色同调!刹那间,七彩花瓣无风自落,飘飘然似有灵性,竟未一片沾泥!
七种色彩次第流转,七套舞姿变幻如电。每一色变,便是新世界的一角掀开,直教人眼晕目眩。
宇文化及举着空杯连啜几口,喉头干咽。他只想着:这般粗陋布景便有如此奇效,若换上东都灯彩、织锦台面、御园仙乐…还不得掀了圣人的眼皮?
乐声收束,米玥如飞天神女,彩带逶迤丈余,绕柱盘降。足尖点地,万籁俱寂,唯余风掠过枝梢。
“彩!”宇文化及一声破锣嗓,点爆满场雷动。
礼部吏员交头接耳数息,女吏便朗声道:“康国米玥,技艺超卓,赐御乐符!”
一枚沉甸甸的金牌塞入米玥掌心。她双手捧着跪下,声音微颤却清晰:“康国米玥,恭祝大隋皇帝万年安康!”
一条通天梯,她总算用脚尖勾住了第一级……
曹琼和韩天虎一路风尘,马鞭抽得山响,直冲府衙大门。
那架势,活像身后追着几百只突厥狼。甫一进门,黑压压一群人簇着个年轻女子迎面走来,曹琼眼皮都没撩一下,拧身就拐上了旁边的甬道。
他知道,府衙今日正点选“鱼龙百戏”的伶人,鼓乐笙箫预备着。曹琼绕道而行,倒非嫌弃戏子轻贱。一是自米彩儿香消玉殒,百戏勾魂,他一沾上就心绞似针扎,平白添堵。二来确是火烧眉毛——关在镇夷司的咖都蓝,醒了!趁热打铁撬开那张嘴,刻不容缓!
时辰金贵,耽误不起。
昨日韩天虎接了急报飞奔回镇夷司,只搪塞说是家父急病绊住了脚。骆驼城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倒豆子般报给了刘蹇之。自然,他只身闯皇城那段,被麻利地剔了出去。
曹琼倒清闲,把那块沾回的黑泥交上去勘验后,便甩手走人。他先去米玥处,采买了一堆油盐酱醋、布料薪柴,堆得小屋满满当当。转脚又去了裴矩的私邸,出来时步履轻快,脸上放光,兜里揣着酒肉,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韩天虎家里。两个老兄弟就着月色下酒,牢骚感慨直灌到晨光熹微,刚迷糊不到两个时辰,镇夷司的飞骑便撞破了门——那块黑泥,有眉目了。
镇夷司的老吏眼毒:黑泥里那墨色汁液,唤作“石脂”。敦煌附近的无垠沙海里,曾偶然渗出过,量少,价贱,多被不识货的捡去磨砚台。至于夹杂的白色晶粒,乃西域奇物“冷火”。这玩意儿怪,使劲一擦碰,立时冒起幽幽蓝焰。世人见惯了红彤彤的火舌,乍见这冰冷的蓝光,便冠了“冷火”的名号。
石脂遇冷火?轰然暴起!
骆驼城的教训血淋淋摆着,纵使满堂官吏搞不清子丑寅卯,那毁天灭地的威力早已刻进骨头缝里。
刘蹇之当即点了名吏,一头扎进骆驼城驿馆的货品名录堆里,翻肠刮肚也要揪出幕后那只黑手。半柱香不到,刘蹇之眉头拧得更紧,觉得疏漏必多,即令曹琼、韩天虎二人即刻奔赴南城官市,对已进驻的商队再来一遭筛子般的彻查。
两人马蹄声刚响,甘州府衙的急报又追上了后尘——咖都蓝,醒了!两人猛地勒缰,骏马嘶鸣中硬生生折向府衙。
“姐夫!”
曹琼正闷头赶路,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绊住了他。抬眼一看,竟是米玥!他急步上前:“妹妹怎地在此?”
“我来应征百戏呀……”米玥脸上飞霞,叽叽喳喳把甄选经过快嘴倒了一遍,末了得意洋洋晃了晃手里的“御乐符”腰牌,“瞧,过了!”
“恭喜恭喜!可算得偿所愿。”曹琼搓着手,脸上泛起愧色,“只是姐夫近日脚不沾地,半点忙也没帮上……”自四方馆救出米玥当晚,他便星夜奔去了骆驼城,昨夜方归。虽一回来就给她置办了日用,心里头总觉得亏欠。
“姐夫待米玥够好了!我和姐姐自小孤苦,何曾有人这般牵挂?我想……想把这喜讯告诉姐姐……”米玥说着眼圈泛红,声音哽咽,“不知姐夫何时得闲,我想给姐姐上柱香……”
周遭目光如针尖般刺来,曹琼登时手足无措,两掌搓得嘎吱作响。米玥见他窘迫,才猛省身后还跟着一群乐班同伴,这般戚戚然确是不妥。再看韩天虎那一脸催促,便破涕为笑,娇嗔着推他:“罢了罢了,是米玥不懂事,姐夫赶紧办正事去吧!”
曹琼心焦似焚,若非米玥,旁人唤他连眼皮都不会眨。米玥已瞧出他火烧眉毛,推搡便是催促。曹琼也不虚客套,退后两步,叉手一礼:“妹妹放心,待事了结,姐夫定来找你叙话。”
“姐夫快去!米玥接下来要赶排练,往后怕是更难碰头喽!放心吧,米玥不是小孩子了,能照顾自己。”米玥也学着样子叉了叉手。
曹琼扬手一笑,招呼韩天虎,两人如离弦之箭,卷着风又去了。
米玥呆立片刻,望了眼背影,旋即又被同伴簇拥着,笑闹着出了府衙,悲喜交加,不过刹那。
停尸房里阴气森森。
咖都蓝被铁链五花大绑,牢牢缚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两名甲胄卫士如门神般钉在他两侧,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死盯着,唯恐他咬舌自尽。咖都蓝却出人意料,面带诡笑,直勾勾盯着顶棚石板,喉间低低哼着一曲异域歌谣:
“西海边的花儿啊你美若骄阳,我可爱的孩儿啊你快乐似仙,当熊熊的战火一烧而过,一切都成美梦一场……啧,小曲儿唱得不错啊,怎么,你也有娃儿?”曹琼人未至,声先到,竟将那胡语歌谣译得八九不离十。韩天虎冲守卫一摆手,两人叉手施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熟悉的声音如针扎耳,咖都蓝歌声戛然而止,眼珠猛地从顶棚转到曹琼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目光里淬着的毒火,恨不能将他焚为灰烬:“我要杀了你!”
曹琼嗤笑一声,浑不在意:“想杀我的人排着队呢。干咱们这刀口舔血的营生,和你们鬼兵一样,脑袋拴裤腰带上过日子,早习惯了!”
“你们怎会知晓我们的全盘计策?”咖都蓝怒火稍敛,死志已决,唯求死个明白。
“全盘计策?”曹琼拖过一条瘸腿凳子,大剌剌在他身边坐下,口气闲适如拉家常,“我要真全知道了,何必来跟你嚼舌头?”
“休想诓我!若非你事事知晓,我岂会落入圈套!”咖都蓝摇头,绝不相信。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曹琼说得轻飘飘,“我进那康吉香铺的时候,心头打鼓,半点底气都没有,不过是想从你们嘴里诈些线头出来罢了。嘿,天可怜见,让我赌赢了!”他语气平淡,咖都蓝却听得心头发凉——便是自己掌握再多线索,也断不敢召集十多名鬼兵撞那明知是陷阱的龙潭!
眼前这人,就是个亡命赌徒!
“省省力气吧,我半个字都不会吐!”咖都蓝冷笑一声,神色漠然,视死如归。
“能赌赢,就证明你在香铺里吐露的都是实情。你们的下一个场子,便是南城官市!”曹琼边说边紧锁着咖都蓝的双眼,须臾之间,那眼神一颤,已是了然于胸。
咖都蓝犹豫了一瞬,旋即放声大笑:“是又如何?你若真知道更多,也不至于坐在这儿陪我磨嘴皮子了!”
曹琼坦然点头:“这话在理。不过嘛,我丢给你的那份南城官市工造详图,是假的。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咖都蓝瞳孔骤缩,片刻迟滞后,嘴角竟又咧出个诡谲的笑:“鬼兵的路子,可不止一条。鬼兵的刀子,也不止一队……你们算漏了!”
“你有孩子?”曹琼不接茬,话锋陡转,仿佛先前刀光剑影从未发生。
咖都蓝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眼神由温柔迅速化为滔天怨毒:“她叫咖希娜,才九岁,比西海边的花儿还快乐……几个月前,死在隋军铁蹄下!连同我的妻子、部族!血债,必须血偿!”
“你是军人,该明白,这都是战乱的一部分。”曹琼声音低沉,微微发颤,眼前似乎闪过烽火狼烟、尸横遍野。
“所以,我报仇,也是战争的一部分!”咖都蓝目眦欲裂。
“那你想过没有?因你们之举,多少无辜会重蹈覆辙,再演你今日之苦?”
“他们的家是家!我的家,就不是家吗?!”咖都蓝暴怒咆哮,打断曹琼。
曹琼无声叹息:“……我们都没错。错的,是这该死的世道!这天下,太需要太平了!”
“你守你的家,我守我的家!各为其主罢了。土浑鬼兵,血债……”那骇人的口号刚到嘴边,韩天虎的铁拳已裹着劲风砸在他脸上,血沫立时从嘴角迸出,咖都蓝却梗着脖子低吼:“血债血偿——!”
韩天虎第二拳正要落下,被曹琼抬手拦住。曹琼脸上凝起一层寒霜,声音不带半分人气:“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做哑巴到底了?”
“该说的早说完了。少费唇舌,给个痛快!”咖都蓝啐出一口血水。
曹琼不闪不避,任那污血沾上衣襟,慢条斯理擦拭着,嘴角却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痛快?好得很!稍候老子亲自送你痛快!我要当着所有鬼兵的面,把你千刀万剐!让他们亲眼瞧瞧,跟大隋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呸!土浑鬼兵,血债……”咖都蓝眼神轻蔑如看死物,咒骂声未绝,韩天虎砂钵大的拳头照着他面门再次猛击。
咖都蓝闷哼一声,颈骨似乎都传出脆响,头颅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一支黑甲铁骑,冲出张掖郡城,旌旗烈烈,卷起漫天烟尘,直扑南城官市。
曹琼、韩天虎并辔冲在最前,身后是三十名张掖折冲府挑出的悍卒。队列中央,一辆由普通货车匆忙改制的双驾马车隆隆紧追,竟丝毫不落于疾驰的轻骑。车把式蹲坐在横放的车辕板上,双腿叉开,绷紧了全身筋肉,竟显出几分飒沓英姿。
车后厢塞着一个巨大囚笼,里面立着一个“大”字形的人影——手脚、身躯皆被精钢锁链拽得笔直,口中勒着深色麻布,只能发出浑浊的“嗬嗬”声。
囚笼在马车的疯狂颠簸中上下起伏,那人影下颌已被撞得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半片前襟。不是咖都蓝,还能是谁?
曹、韩二人当先抵达南城官市北门,守兵正要上前查问,韩天虎“啪”地亮出镇夷司令牌,兵士们触电般退开。
正在城门附近巡哨的校尉梅天来远远望见韩天虎,快步迎来。韩天虎匆匆介绍曹琼与他相识,未及寒暄,曹琼目光如电,直截道明来意。梅天来会意,立刻指挥兵卒在北门前清出车道。
被缚得如待宰牲口般的咖都蓝,便在一众驼马商贾惊愕、好奇、恐惧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穿过早已堵成长蛇的车阵。
车队行至城门口,骤然而止。载着咖都蓝的马车顺势调转,将那血肉模糊的身影,森然对向城门外密匝匝等候入场的驼马商队。
曹琼催马向前两步,一名军士立时将一卷粗糙麻纸奉上,缓缓展开纸张,清了清喉咙,声音带着铁砂般的颗粒感,响彻城关:
“大业五年,六月初四,吐谷浑贼寇突袭骆驼城互市,致生灵涂炭,人财两失!甘州府衙沉痛哀悼死难军民,抚慰遗属!匪患猖獗,天理难容,血仇必究,绝不姑息!”
“昨夜入驻官市期间,一胡商夹带石脂、冷火等违禁物入市,已被守军当场擒获!为儆效尤,刻将此贼枷示官市!四方客商以此为戒,切莫步此后尘!再敢以身试法者,杀无赦!大业五年,六月初五,甘州府衙!”
声落,曹琼锐目扫过城下众商,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心思都剜出来,随即收起告示,旁掷出去。
兵士双手接过,小跑着将其牢牢贴在城门侧壁。曹琼再不多看一眼,拨转马头,率队轰然驰入南城官市。铁蹄之下,尘土飞扬。
统兵校尉李轨闻讯赶来,一听那告示内容,登时吓出一身白毛汗!有人在自己负责的城门私运违禁被擒?自己怎毫不知情?莫非又是哪个对头暗下绊子?他心头打鼓,只敢远远观望。
待曹琼一行入城,才敢追上殿后的韩天虎询问,韩天虎凑他耳边低语几句,李轨脸上阴霾尽散,重重点头,自去安排不提。
曹琼引着队伍,在官市宽阔的主干道上缓缓而行。
北门到中央广场距离本不算远,他却故意压着速度。他打定主意,无论鬼兵此刻是否潜伏城中,这场喧天锣鼓必须敲响,务求让每个暗桩的眼睛都钉死在咖都蓝身上。他要的,就是这份“瞩目”。
这南城官市坐南朝北,开东、西、北三门,与黑水互市遥相对望,乃是营建东都洛阳、帝都大兴城的巨匠宇文恺手笔,其格局比大兴城西市还要阔上几分。
按原制,东、西二门走车马,北门专通行人。因东侧有专迎西域使臣的行宫,眼下只开西、北两门——西门出口,北门入口。故官市与黑水互市间,人马驼队积滞如山。
官市之内,十字主街纵横切割,并无高墙间隔,大型商行沿街矗立,自然围出一个个方块商区。区内有小路阡陌相连,路旁遍布小商铺,夹缝里又藏着一家家小院,或是货栈私仓,再由更窄的巷道勾连。繁复之中,自有章法。
一座巨大的交易城堡,静静等待着血腥的风暴。
半个时辰后,铁笼连同咖都蓝,被高高吊悬在广场最中心的旗杆上!
曹琼翻身下马,疾风般掠到铁笼跟前,双手如鹰爪般攀住笼顶,腰腹发力一荡,人已跃了上去。他蹲身俯视,一手揪住咖都蓝染血的头发,硬掰起那死灰般的脸,另一手寒光一闪,匕首冰冷的刃锋啪啪拍打着咖都蓝破裂的脸颊:
“识相点,别耍花样。否则……哼!”话音未落,匕首诡异地一翻一剜!咖都蓝右耳尖应声飞起,热血瞬间喷涌!剧痛猝不及防,咖都蓝喉咙里爆出野兽般的低吼,却被口中布条死死勒住,化成令人骨头发酥的呜咽嘶鸣……
曹琼似乎很享受这“乐声”,匕首再次拍上那张血脸,咧嘴笑道:“对,就这样,再响点儿!喊破了嗓子最好!停了?老子就给你放血!”
咖都蓝浑身猛地一僵,嘴皮急速开合,似在咒骂,却只有一串混沌的“唔唔”声传出。
曹琼森然一笑,匕首又是一绞一旋!一块带着皮的血肉赫然从咖都蓝脖颈处剥落,鲜血如小溪淌下。咖都蓝身体剧震,硬是咬碎了牙,再没出一丝喊声!
“嗬!是条汉子!”曹琼狞笑着,钵大的拳头照准后脑狠狠捣下!咖都蓝面门重重砸在牢笼木板上,鼻骨塌陷,嘴唇翻裂,血肉模糊。
“那就……陪你好好耍耍!”曹琼再不看他,飞身跃下牢笼,对旁边守卫低语几句,快步走向韩天虎。
身后,兵卒已操起长刀鞘尾,对准咖都蓝小腹,稳、准、狠地猛力一击!咖都蓝身体弓起如虾米,咬碎的牙混着血沫咽下喉咙,硬是无声。紧接着,另一柄刀鞘再次撞上同一部位!
李轨正跟韩天虎热络寒暄,见曹琼过来忙上前:“久仰曹都尉英名,今日得见,果然军中翘楚!”
曹琼撩起衣襟擦了擦手上半凝的血污,叉手还礼:“李校尉过誉。一路听韩都尉提起贤弟,耳朵都磨出茧了,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两人虚与委蛇几句,曹琼不耐绕弯,单刀直入:“李校尉,今日有桩要紧事,少不得烦劳你手下弟兄。”
“曹都尉哪里话!韩兄早吩咐下了!”李轨笑容笃定,“各处暗哨眼线,一炷香内必安排妥当!您只管放手施为。”
曹琼叉手称谢,转身便如沙场点兵般发号施令。
他手朝人群一挥,那十二名悍卒立时出列,甲胄碰撞铿然作响,被他一劈为二,“轮番值守!两个时辰一换!把那笼子给老子盯死了!”
话音未落,他已与韩天虎眼神交汇,一个手势劈开路径。两队人马如同两股铁流,瞬间卷入官市纵横的阡陌小巷,开始犁过每一家商肆棚铺,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似要将这庞杂商区彻底搜刮一遍。
南城官市已然初具规模,十之有三的铺面立起了招幌,空气中弥漫着新漆、驼绒和西域香料混杂的独特气味。卸货的车队挤在道旁,驼铃声、吆喝声、争执声不绝于耳,一派繁忙初生之相。
这喧嚣之下,潜藏着一支特殊的队伍——属于西域商会的商贾,以及白谛的“鬼兵”,他们如同融进沙子的盐粒,寻常难辨。
喧嚣的街道另一端,一栋雕梁画栋的楼阁傲然矗立,匾额上四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万国翰脱”。这正是西域商会的金钱命脉所在,与官署监市司遥遥相峙,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楼内深处,康大成刚送走前来议事的几位大胡商,眉头尚未舒展,耳边就传来匆匆上楼的脚步。
来人正是白谛,身后跟着铁塔般的赛尔敦。康大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亲热,上前一步拉住白谛的手臂道:“贤弟可是稀客!店铺可安置妥帖?为兄昨日失陪,心中委实过意不去,今日可要好生叙谈!”
白谛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些许,含笑道:“康兄太客套了!义父那点玉石买卖,杂沉难理,幸蒙康兄指了个后通货栈的铺面,省却我们多少奔波苦力!该我谢你才是。”他话锋顿了顿,目光扫过翰脱里来往的胡商管事,“只是……此地人来人往,可否寻个清净处,容小弟说两句体己话?”
康大成心领神会,立刻引着二人穿过嘈杂前堂,直入后苑一处戒备森严的主厅。厅内楠木大桌旁,酒菜香气已袅袅升起,推让一番主位落座后,茶过一盏,康大成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白谛见赛尔敦已把住厅门,这才放下茶盏,直视康大成道:“康兄,你我两家渊源深厚,小弟便直言了!骆驼城那场‘烟火’,想必已然入耳?”
康大成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笑容微敛:“略有耳闻。难道……这事与白叔有关?”
白谛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康大成。那沉默如无形的针,扎得康大成心头一跳,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下去:“贤弟!你……你这手笔也忒大了!白叔可知情?”
“知情与否,不劳康兄挂心,”白谛语调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要紧的是,从四方馆那点微末人情开始,康兄的桩桩件件‘关照’,早已与我这条船,捆在了一处。”
康大成脸色瞬间阴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碟叮当作响:“混账!我拿你当自家兄弟!你却……原来如此!那甲丁入四方馆为奴,就是你在暗中拨弄!”
“康兄此言差矣。”白谛慢悠悠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义父与令尊,结拜之情本就千丝万缕。许多事,对西域商会而言,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小弟这番作为,何尝不是在为康兄及整个商会铺路?”他端起酒杯,遥遥一敬,“萨宝大人何等睿智?他岂会一无所察?他不过是在等待,在押注——押我义父能否助伏允可汗重振雄风,在西域棋局中再布活眼!”
“荒谬!”康大成怒斥,心中却惊涛翻涌——白谛点破了他内心深处不敢触及的疑窦,父亲绝非不知情的庸碌之辈!“家父断不会拿整个商会去冒这等奇险!此事对商会百害而无一利!”
白谛轻抿酒液,眼神锐利如鹰隼:“单靠吐谷浑,当然不够。可康兄想过没有?偌大隋室,盼着皇帝出事的,就只吐谷浑一家?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脚下踩着的,可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叔父的这盘棋,下得可比骆驼城的‘烟火’更深远……”他顿住话头,留下无尽余味。
康大成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瞳孔微缩:“你是说……朝堂之上……”
“所以萨宝大人,”白谛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嘲,“才睁一眼闭一眼,坐看风起云涌。真正的巨贾,从不轻易下注,只待风势明朗,再选那最高最稳的一枝攀栖,这才是不做亏本买卖的真谛!”他话语中的暗示犹如重锤,砸在康大成心头,将那些模糊的猜想,猛地敲击清晰。
冷汗流得更急。康大成知道,白谛此行绝非谈心。“既已湿脚,看来今日是躲不掉要洗个澡了。”康大成颓然坐下,抹了把额角,“说吧,何事?”
白谛放下酒杯,指节轻轻敲击桌面,直奔核心:“昨日曹琼押回城的那名鬼兵,本以为是我心腹霍多,细察方知不是。小弟所求不多,只想借康兄在张掖郡城内的诸般耳目,为我查实此囚究竟何人。”
“咖都蓝!”康大成脱口而出,声音笃定,“昨日韩天虎出城前,急报入耳时亲口提及,绝无差错!”
“咖都蓝……”白谛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骤然一寒,如同淬过冰的刀锋,“替我杀了他!”
“什么?!”康大成惊得霍然站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荒唐!康某是行商,非操皮肉生意的勾当!再说,那咖都蓝是镇夷司重犯,我怎么杀?!”
“康兄稍安毋躁。”白谛抬手虚压,声音带着蛊惑,“他刚刚经历那般毁灭,只剩半口气吊着。‘病卒狱中’之事,历朝历代皆不稀奇。对你康大公子来说,无非是寻个恰当的机会,让某位‘医者’稍稍‘失手’,或配‘错’一两味滋补‘虎狼之剂’,不过是信手拈来的小把戏罢了。”
“若我不肯呢?”康大成咬牙冷笑。
白谛也笑了,笑容冰凉:“康兄可以试试!若是咖都蓝熬不过酷刑,将你我合力安排的那些‘通道’……一五一十抖落出来。到时候,裴矩正愁没个扳倒西域商会的由头……”他轻轻摩挲着酒杯光滑的杯沿,语气像在谈论天气,“就算裴矩一时查不清,也难保我手下不会有几个‘无心’透出点风声的。比如,康兄与那‘鬼兵’甲丁的‘深厚情谊’……桩桩件件,足够裴矩将西域商会连根拔起,换上他裴氏商行的大旗!康兄以为呢?”
“你威胁我?!”康大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面色铁青。
“岂敢?”白谛悠然举杯,“事到如今,你我早如蚱蜢连绳,要么共襄义举,开一片新天地。要么……裴矩接过西域商路权柄,开辟他的新乾坤。这不是你选一,我选二的事。这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事。”厅内死寂,只有窗外隐隐的市声传来。
康大成离开座位,焦躁地来回踱步,白谛的话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神经。隋室若稳,裴矩是心头大患;支持白谛,风险滔天,却可能搭上朝中某些大佬的线,博一线颠覆后重分的生机……而父亲的态度……坐山观虎,以待天时!这念头如闪电劈入脑海。
可眼下的情形,他还能置身事外吗?
康大成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挣扎被狠厉替代,声音低沉得像是砂纸摩擦:“……好。我做!”他死死盯着白谛:“但此事,与西域商会,与家父,无半分瓜葛!记住!”
“哈哈!康兄果然明白人!!”白谛抚掌大笑,笑声爽朗中带着令人不适的尖锐。
“砰!”厅门被粗暴撞开!
赛尔敦铁塔般的身子堵在门口,声音如闷雷炸响:“鬼手大人!曹琼押着咖都蓝在官市游街示众!”声音撞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
白谛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杯中酒液泼洒而出都浑然未觉。他与康大成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起!“何处?!”
“刚从……万国翰脱前的大街经过!”赛尔敦身后一名气喘吁吁的鬼兵抢先回话。
“走!”康大成反应更快,率先冲出厅门。
众人紧跟其后,急步奔上翰脱顶层,推开临街的雕花格窗,下方的长街景象豁然在目——曹琼的队伍正缓缓走过,马蹄踏起的浮尘在阳光中飞舞。
队伍核心,那个被铁链束缚在囚笼中的人影格外醒目。污血浸透了前襟,凝固在囚笼的木板上,下巴处一片血肉模糊。纵使隔着距离,那曾经魁梧的身躯,此刻透出的残破和倔强,依然清晰可辨。
白谛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无声诉说着咖都蓝在曹琼手下的遭遇。一丝混杂着敬意与巨大隐忧的寒意,从白谛脊椎蔓延开来。若换做自己……是否能在那般折磨下坚持?
曹琼选择在此处游街……他知道!至少,他们嗅到了蛛丝马迹!一旦咖都蓝开口,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切都将瞬间倾覆!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白谛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向身旁的康大成,“康兄!拜托了!越快越好!”
康大成目光越过人丛,死死锁定在昂首策马的韩天虎身上,脸上那抹笃定的微笑,此刻在阴影中显得诡异莫测:“放心!一着暗棋,早已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