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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己亥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9445 2024-11-15 08:33

  一辆装饰豪奢的马车,缓缓碾过骆驼城互市署衙前的青石板,六名战骑狼卫紧随其后。

  这排场,任谁瞧了都以为是哪家西域豪商出行,可车厢里坐着的,却是曹琼。

  他裹着身扎眼的胡服,短髯打理得一丝不苟,除了那道狰狞刀疤,活脱脱就是个富态商人。在他脚边,躺着个被麻布裹成粽子的人——鬼兵咖都蓝,草草处理过伤势,气息奄奄。

  咖都蓝身侧,沈福半跪着,一柄短刀拄地支撑身体,随着车行摇晃,唯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俘虏身上,生怕一个眨眼人就飞了。对面坐着个中年郎中,正焦急地擦拭着咖都蓝额头的冷汗。

  车夫和狼卫,皆是守捉郎的精锐胡兵所扮,寻常人瞧不出破绽。

  丁九货栈那场泼天祸事之后,互市署的急报早飞进了甘州府衙,咖都蓝未死的消息,自然也捅到了镇夷司刘蹇之案头。

  一百二十三具尸首!

  这数目砸下来,镇夷司上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万幸,还有个喘气的鬼兵!这成了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刘蹇之飞马传令,命曹琼、韩天虎即刻将人押回镇夷司受审,互市署则要压下风波,绝不能让南城官市的开市大计有半点闪失,哪怕宵禁改时也在所不惜。

  镇夷司的指令是寻常套路,互市署早已操办起来。唯独那“调整宵禁”一条,正中下怀。

  今日车马堵城的乱象,早惹得怨声载道,署衙当即调拨守捉郎弹压街市,并张榜全城:即日起至六月初七辰时,凡经监市司核验的南城官市商队,可免于宵禁;余者违禁,重罚!

  曹琼寻得咖都蓝后,便急招郎中救治,人虽吊住了命,却一直昏迷不醒。待咖都蓝伤势稍稳,曹琼便急着寻韩天虎,却得知这位同僚因“家中有急”,昨日午后已匆匆返家。曹琼只当韩天虎临阵脱逃,不再理会。

  镇夷司急报送达时,曹琼一行早已扮作商队,准备启程。见指令与自己谋划不谋而合,他心下稍安,踏踏实实上了通往张掖郡城的官道。

  官道上早已车马如龙,驼马货车挤得水泄不通。若按这蜗行速度,到张掖郡城少说也得三个时辰。曹琼对此地了如指掌,指挥马夫一拐,钻进条不起眼的岔路。一个时辰后,车队竟从黑水互市附近的一条小径钻了出来。

  然而行不多时,马车再次停滞。

  曹琼掀开饰帘,机警地向外望去。原本空旷的南城官市前,此刻竟也遍地驼马,车队从官市大门一路排到黑水互市,将通往郡城的所有道路堵得铁桶一般。

  一队陌生的黑甲军士横亘在官市与车队之间,旌旗猎猎,可并非张掖折冲府编制——裴矩调来的外埠援军到了!

  可惜曹琼与他们毫无交情,求援无门。

  正焦灼间,前头领路的两个守捉郎已与几名胡人伙计吵嚷起来。曹琼怕惹人围观,低声叮嘱沈福几句,便跳下车疾步上前。

  “恁宽的路不走,非挤俺们这儿,存心找茬?”几个膀大腰圆的胡人横眉怒目,拦住去路。

  守捉郎岂是忍气吞声的主儿?当即翻身下马,反唇相讥:“官道是你们停车的地界?自己堵死了路,倒怪起爷们来了?”

  “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穿过去!”胡人见对方马车豪奢,只当是西域巨贾。隋朝重农抑商,胡商之间并无严格尊卑,故几人越发嚣张。

  一名守捉郎按捺不住,“唰”地拔出佩刀:“若非今日有要事,老子剁了你们!”

  “不得无礼!”曹琼一声断喝,声如裂帛。

  守捉郎闻声收刀后退,曹琼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圆滑笑意,叉手道:“远在他乡皆故人,何须戈矛相向?”

  几个胡人依旧横着不动。曹琼细看几人装束,心头一凛:个个筋肉虬结,汗衫下露出的臂膀青筋暴突,不经意摸向腰间的右手布满厚厚老茧,连那看似随意的站位,都透着行伍的章法……这分明是几个百战老兵!当个寻常伙计,所图为何?

  曹琼越想越惊,回头瞥了眼自家马车方向,见尚无异常,才稍定心神。正思忖对策,一名白衣青年笑吟吟地从他左后方转出:“伙计们粗莽,冲撞贵人了,万望海涵!”

  来者正是白谛,那几个胡人伙计便是赛尔敦一行。

  双方皆是初逢,互不知底细。

  “少东家,这……”赛尔敦欲言,被白谛抬手止住:“鄙人这几车货实在沉重,挪动起来颇费周章,劳烦贵人绕行则个。”话说得客气,拒绝得却斩钉截铁。

  曹琼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货物再沉,挪开些许缝隙并非难事。若绕行,惊动更多车马不说,别家也未必肯让。

  正踌躇间,自家马车内猛地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声闷哼,随即归于死寂。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马车,曹琼心头狂跳,生怕咖都蓝生变。

  就在众人狐疑之际,那郎中猛地掀帘冲出,对着曹琼劈头盖脸一通怒吼:“走是不走?再耽搁,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啦!”

  这声“妇人生子”的急吼,如同油锅里溅了水。旁边看热闹的马夫们瞬间动了起来,七手八脚,不到一刻,竟硬生生在车马丛中挤出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道。

  曹琼哪敢迟疑?匆匆拱手道谢,闪身钻回车厢。

  方才那阵异动,正是咖都蓝乍醒,听见白谛声音,欲挣扎求救。幸而沈福眼疾手快,一拳将其打晕。郎中更是急智,喊出了这“妇人难产”的救命托词。

  曹琼一行不敢停留,马鞭一甩,车队顺着这条众人“体谅”出的通道,绝尘而去,直扑张掖郡城。

  康大成远远瞧见这边聚集,以为自家商队出事,匆匆赶来。问明原委后,他看着远去的车队,喃喃道:“怪哉,曹琼今日怎地这副行头?”

  “曹琼?!”白谛闻听此名,浑身汗毛瞬间炸起!

  那个让他们鬼兵一夜折损十八人的煞星,方才竟与自己近在咫尺!他乔装胡商,行色匆匆……从骆驼城来……车内异响……

  种种疑窦如冰水灌顶,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白谛的心。

  酉时将至,暑气稍退。

  南城官市前的喧嚣却无半分消减,驼马货车排出数十里,望不到头。精明的胡商甚至在官市外围支起帐篷,酱肉、胡饼、冰镇葡萄酒……俨然一个喧闹的临时集市。

  韩天虎混在人群中,心急如焚。若是张掖折冲府的守军,他尚能攀扯几句情面,或可为康大成行个方便。可眼前这拨黑甲军士,全是上午刚到的外埠援军,油盐不进。他纵有通天手段,此刻也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偏生康大成如影随形,容不得他半点退缩。

  昨日,韩天虎一离西域商会,便快马加鞭赶回张掖郡城家中,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他踏进家门的前一刻,父亲刚被四方馆主事接走。

  韩家本是河西土著,薄有家资,为供他仕途,早已掏空家底,只在郡城赁了处小小的二进院落。老父患了重哮喘,一月前便已病入膏肓,正当韩天虎求医无门之际,康大成“雪中送炭”,赠医送药,分文不取。只是药很快耗尽,韩天虎见药效颇佳,只得硬着头皮再寻康大成。

  此刻的康大成撕下伪装,直言要四方馆暗桩名单交换,并许以重金。韩天虎起初抗拒,奈何康大成巧舌如簧,一句“忠孝难两全”,一句“仕途需打点”,句句戳中他优柔寡断的软肋。

  父亲常被康大成接去四方馆“医病”,韩天虎昨日赶到四方馆要人时,见老父被伺候得妥帖,又有郎中看顾,只得强压不安告辞。

  康大成话里有话:明日起,韩都尉要“辛苦”几日,四方馆代为照料老父,事成之后,定八抬大轿送回……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韩天虎无计可施,只盼速速想出帮康大成入市的法子,好早日接回老父。

  “韩都尉,快想法子吧!照这龟速,十天也入不完市啊……”康大成已在韩天虎耳边聒噪了一整天。韩天虎急得满头大汗,他这是擅离职守,若被上面察觉,更是雪上加霜。

  “咦?商队那边好像有事,我去看看!韩都尉,抓紧啊!”康大成瞥见不远处人群骚动,拍拍韩天虎肩膀,匆匆离去。

  眼前乱局,韩天虎同样焦心。即便不为康大成,这拖延下去,受损的不止西域商会,镇夷司怕也要吃挂落,若耽误了皇帝西巡,裴矩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咦!韩参军?您怎在此处?”一声惊呼打断了韩天虎的思绪,一名黑甲军士兴奋地跑来。

  “你……你是……”韩天虎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子飞快转动。

  “卑职梅天来啊!韩参军忘了?李校尉帐下,咱们还一起吃过酒呢!”军士急忙提醒。

  “哦!天来兄弟!”韩天虎一拍脑门,豁然开朗,“愚兄眼拙!万没想到在此处相遇。李校尉……可安好?”

  “李校尉常念叨您呐!”梅天来哈哈一笑,浑不在意,“他此刻就在帐中,卑职带您过去?”说罢,不由分说拉着韩天虎便走。

  韩天虎心头狂喜!

  这李校尉名唤李轨,乃酒泉折冲府统兵校尉,当年韩天虎在酒泉府任参军时,与他情同手足。二人皆是河西子弟,分外投契。自韩天虎调任敦煌,后又升迁张掖关都尉,已两年未见。

  李轨在此,破局有望!

  路上寒暄,韩天虎才知,圣人御驾亲征吐谷浑时,河西四郡均派兵驻守祁连山口防堵伏允。李轨部便驻在张掖福禄县山口。酒泉折冲府接到裴矩调兵令,就近遣李轨部驰援。梅天来也已升任兵曹参军。李轨部上午刚到,便被派来负责南城官市入驻与安防,李轨人生地不熟,事情推进得磕磕绊绊。

  李轨的大帐扎在南城官市东侧,此处本是为接待西域王侯使者预留的营地,帐幕初具规模,安保也归了李轨。

  一刻后,韩天虎步入帐中,只见一银甲青年伏案阅卷,高髻箭簪,面如古铜,剑眉星目,颌下无须,正是李轨!

  他抬头见是韩天虎,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迎上:“哎呀!贵客盈门!兄长驾临,蓬荜生辉!”

  “李轨兄弟来张掖,也不遣人知会哥哥一声?”韩天虎话带嗔怪,脸上却笑开了花。

  二人执手落座,梅天来奉茶后悄然退出。一番契阔,李轨忽面露难色:“兄长来得正好,兄弟正为一事犯难,还请指点迷津。”

  “力所能及,义不容辞!”韩天虎正愁如何开口,闻言心中一喜。

  “今日一早报到,张掖折冲府便将这南城官市入驻与安防的差事硬塞给了我!三日内若完不成,军法从事!可这阵仗……”李轨指向帐外,一脸苦相,“让咱冲锋陷阵行,这车马洪流……大半天才挪进去百来辆车!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将案头文书递给韩天虎。

  韩天虎接过一看,脸色陡变:“兄弟在张掖折冲府可有仇家?这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啊!”

  李轨听得冷汗涔涔:“小弟初来乍到,何曾得罪过人?兄长在张掖官场人脉广,若知小弟得罪了谁,我李轨即刻登门谢罪!”

  韩天虎沉着脸看完文书。负责安防,却要背入驻进度的黑锅,这分明是张掖折冲府甩过来的烫手山芋!即便没有康大成要挟,韩天虎也不能坐视兄弟遭难。

  “兄弟怕是没得罪谁,只是撞在了刀口上!”韩天虎忧心忡忡,“张掖折冲府正愁没法交差,恰好兄弟你来了……他们这是要拿你顶缸!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李轨听得目瞪口呆,他火急火燎赶来驰援,竟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呆立半晌,李轨猛地单膝跪地:“军令如山!兄长救我!”

  “兄弟起来!”韩天虎连忙搀起他,“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兄长熟悉张掖,必有良策!”李轨满眼恳求。

  如何破局,韩天虎心中早有计较,只是牵扯康大成,需徐徐图之。“法子……倒是有,只是……”

  “只是如何?”

  “此事……牵涉裴侍郎,有些棘手……”韩天虎故意沉吟,观察李轨神色。

  “莫非裴侍郎要为难在下?”李轨脸色更白。

  “非也!裴侍郎乃朝廷重臣,岂会与我等计较?”韩天虎摆摆手,“实是裴侍郎推行商策多年,与西域商会势同水火。此次入驻流程刁难,正是要给西域商会一个下马威,甚至要夺其商路之权。西域商会在河西树大根深,朝中亦有人脉,张掖折冲府两头不敢得罪,才将这难题甩给兄弟你啊!”

  “如此说来,我若按时完成,岂非得罪了裴侍郎?”李轨更觉棘手。

  “若完不成,你必死无疑!”韩天虎盯着他,斩钉截铁。

  李轨默然,在帐中焦躁踱步。良久,一咬牙:“按时完差!兄长有何良策?”

  “南城官市八成的铺面都给了西域商会,外面这些车马,八成也是他们的。上面让兄弟安检,无非保圣人西巡无虞,西域商会靠朝廷吃饭,若害了圣人,天下大乱,于他们有何好处?他们并无作恶之由!故而对商会车马,大可抽检即可,重点盯防那些流商小贩!至于商会这边……”韩天虎话锋一转,“不瞒兄弟,我方才在外面恰遇商会萨宝大公子康大成,也算旧识,若兄弟有意,我即刻引见?”

  “裴侍郎那边……”李轨此刻只求保命,顾不得细究韩天虎用意。

  “裴侍郎意在震慑商会,他真正要的是圣人西巡顺利,若因入驻拖延误了大事,你十个脑袋也不够他砍!”韩天虎再喂定心丸。

  “好!速速请来!”李轨终于拍板。

  “兄弟此言差矣!该是他来拜见校尉才是!”韩天虎一笑,朝帐外高喊一声,梅天来应声而入,韩天虎低声吩咐几句,梅天来领命飞奔而去。

  不多时,康大成在梅天来的引领下,满面春风地步入大帐。

  韩天虎将方才那套说辞稍加粉饰,变成李轨体恤商贾不易,特予方便,只求康大成紧密配合,莫生枝节。康大成心领神会,唱念做打,配合得天衣无缝。

  末了,康大成从怀中摸出一张西域翰脱的飞票,恭敬奉上。

  李轨瞥见那“三十万铢”的数目,心头一跳,连连推拒。在韩天虎“权当给兄弟们买酒”的劝说下,才勉强收下,暗自盘算充作军资。

  李轨随即安排人手,准备简化流程。康大成正要邀二人去四方馆饮酒,梅天来却带着一名武侯火急火燎冲入帐中,武侯即刻呈上了镇夷司给韩天虎的急报。

  韩天虎展开一看,脸上阴晴不定。

  “兄长,何事?”李轨关切问道。

  “骆驼城出了大案!幸而拿获一名鬼兵,镇夷司急召我回去,协同曹都尉连夜审讯……”韩天虎语速急促。

  康大成一摊手,满脸遗憾:“可惜了,只能改日再聚!”

  韩天虎抱拳致歉,正欲离去,瞥见康大成,略一犹豫,伸手将他一同拽出营帐:“康公子若不嫌麻烦,能否送我一程?”他是不想康大成留下攀扯李轨。

  康大成何等精明,立时会意,边走边朝李轨抱拳:“李校尉,对不住,改日康某专程设宴赔罪!”话未说完,已被韩天虎拖出帐外,只留李轨看着二人背影无奈苦笑。

  夜黑风高,蛙声阵阵。

  润泉别院的书房里,烛影摇红,窗外是润泉湖的初夏,晚风捎着枣花甜香,穿过垂柳丝绦,拂过清波,悄无声息地溜进窗棂。

  房内却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裴矩正埋首于案头堆积如山的卷牍之后,仿佛一座书山里的剪影。

  他身后悬着一幅一丈见方的淡黄丝帛,帛上用细若蚊足的工笔,纵横勾勒出河川山脉。

  山势险峻有标识,水道蜿蜒有命名,更显眼的是三道朱砂勾出的蜿蜒细线,自右而左,贯穿整个舆图。细线所经之处,间或钉着小块红绸,蝇头小楷标注着驿站、水井、部族名目。整幅图用素白绢帛装裱,抬头四个隶书大字,铁画银钩:西域图记。

  裴矩正欲换卷册,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书案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

  待裴矩看清来人面目,心中稍定,缓缓将手中书册放回“书山”,这才开口道:“曹都尉夤夜来访,让管家通传一声便是,何须如此行事?”

  “裴侍郎见谅,”曹琼叉手一揖,脸上毫无波澜,“卑职心中有几处疑惑未解,想寻侍郎独处片刻,讨个清楚明白。”

  “哦?”裴矩眉梢微挑,来了兴致,起身延手将曹琼让至一旁的茶案,亲手沏上一盏清茶,“曹都尉有何不解,但说无妨。”

  烛火将曹琼脸上那道刀疤映得愈发深刻,他目光如钉,直射裴矩:“裴侍郎,缘何挑中曹某担此重任?”

  裴矩微微一怔,旋即抚掌轻笑:“曹都尉在张掖关戍六年,此地一草一木皆了然于胸。值此大案突发、圣人西巡的紧要关头,容不得半分差池。韩天虎是兵曹参军出身,侦缉之能远不及你,除了你曹琼,裴某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此节,前日不都说明白了么?”

  “当真无半分私心?”曹琼语气未变,话锋却似锥子般钻出。

  “私心?”裴矩笑容不减,“你是指保全老夫性命?抑或为老夫仕途铺路?嘿,曹都尉,你未免太小觑我裴矩了!”他声调微扬,眼中掠过一丝锐芒,“开皇八年,岭南生乱,老夫临危受命巡抚,文帝尚劝我暂缓行程,我却执意赴任,聚散兵数千,一路杀至南海,斩其渠魁周师举;开皇十三年,西突厥作乱,老夫单骑入汗庭,凭三寸舌说得都蓝可汗诛杀大义公主,免两国兵戈;开皇二十年,孤身抚东突厥启民可汗……老夫一生,何曾贪生怕死过?”

  “裴侍郎肝胆,世人皆知。”曹琼截断裴矩的话头,单刀直入,“卑职想问的是,你为何要借曹某与康老和的旧怨,做你私欲的刀?”

  裴矩的笑意凝在脸上,书房内刹那间落针可闻,只闻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那笑声才再次响起,却多了几分坦荡:“哈哈哈哈……不错!老夫请你出山,确有借力之处。可话说回来,这把刀最终如何使,使向何方,全在你曹都尉一念之间!老夫何曾逼迫于你?”

  “包括扳倒西域商会?”曹琼面无表情,目光死死锁着裴矩。

  听到此处,裴矩眼中精光一闪,康老和的动作比他想得快。

  他缓缓起身,踱至那幅巨大的《西域图记》前,背对着曹琼,手中竹条在舆图上缓缓滑过,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老夫与西域商会的龃龉,世人皆知,但裴某心中装的,从来不是私利!”他手中的竹条猛地戳在图上,“自大业二年来此经略河西,老夫所思所谋,唯有打通这贯穿东西的商路!三年心血,走遍绿洲沙海,访遍胡商驼队,方绘就此图。年初回东都觐见圣人,呈上此图,圣人正是观此图后,才起了西巡张掖之念!奈何朝堂诸公,纷言劳民伤财……”

  曹琼无声走近,站到舆图侧畔。烛光下,那三条朱砂路线如赤色血脉跳动。

  “此图详录西域四十四国风物、山川险阻、部族聚居。”裴矩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手指重重划过舆图,“右起长安大兴城,左抵西域西海。你看,自敦煌始,商路分岔——北路天山草原,纵贯中亚,可达极西之罗马;中路天山南麓,经波斯沙海,抵于海港;南路绕塔里木南缘,入天竺佛国。如今,圣人亲征大破吐谷浑,拓土千里,新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恰将此三路咽喉之地尽数纳入版图!此乃天赐良机,是陛下宏图,更是我大隋掌控东西商路命脉的绝佳时机!西域商会这根喉中之刺,老夫必须拔除!”

  裴矩猛地转身,眼中似有火焰燃烧:“从长安到西海,穿行四十四国,路上多少狼子野心之辈!党项、铁勒、突厥、吐谷浑,乃至那些如草芥般的游牧部落,靠什么活命?不是交易,是劫掠!过往中原纷乱,彼辈劫掠得手便能壮大,胡商唯有抱团,方能苟存。西域商会那套规矩,本不过是为了求财避险,聚沙成塔。可如今呢?这塔已成祸患!它已然对我大隋边防,构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他越说越急,语速如连珠:“草原汗庭数百年来,无非两途——或仰中原赏赐,或行敲诈勒索。得了物资,方能笼络部族,稳固汗位。中原一统,我大隋本可将此命脉牢牢攥在手中,赏赐恭顺,钳制叛逆,保得边塞安宁。可西域商会做了什么?他们为图利,将绸缎、铁器、粮食、军资……源源不断输送到每一处毡帐,管他是朝贡天朝的顺臣,还是心怀不轨的逆贼!更有甚者,商会爪牙已伸入各部事务,替其盘剥牧民。短短几年,突厥、铁勒、吐谷浑,哪个不是蠢蠢欲动?今日我们能败其一次,但若其财源不断,根须不除,何愁死灰不燃?”

  裴矩声音陡然拔高,似金石交击:“故而,东西商路之权柄,必须收归朝廷!圣人此番西巡,一则要扬威于西域,广结诸国,打通商路;二则,更是要震慑所有觊觎中原的魑魅魍魉!在这节骨眼上,剪除商会,断其爪牙,势在必行!此非为裴某私欲,实为保我大隋子孙万代的长治久安!这道理,难道曹都尉不懂吗?”

  曹琼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舆图纸面,那三道朱砂线冰凉而灼热。

  “这与我何干?”他终于抬起眼,语调依旧平平,却将问题抛回原点,“卑职想知道的,依旧是裴侍郎选我的缘由。这些家国大义,是否只是粉饰你借刀杀人的幌子?”

  “与你何干?”裴矩倏然反问,目光如炬,钉在曹琼脸上,“那老夫倒要问问曹都尉,你接下这烫手差事,又是为了什么?当真只为护驾之功?”

  曹琼微微一窒,烛光摇曳,照亮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

  “我曹琼,从小不知家在何处。南征北战,尸山血海见得多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过是战报上的字眼。”他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沙哑,“直到遇见彩儿……我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处地方叫家。后来彩儿没了……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锥心刺骨。”

  他抬起头,直视裴矩,“我接这差事,不为仕途,不为护驾,只为裴侍郎前日一番话——你问我,还想见更多人家破人亡吗?我不想!不想让别人的家,也变成我曹琼现在的样子!”话音里的狠厉,几乎要刺破温文的表象。

  “那不就对了!”裴矩双手一摊,脸上豁然开朗,笑意终于再次变得真诚,“你曹琼要做的事,与我裴某要做的事,有何冲突?你只管守住你的本心去做!至于怎么做,老夫何曾,又岂能逼迫你分毫?我裴矩可曾对你下过‘杀人之刀’的指令?半句也无!你大可心安!”

  这一番话,如同兜头浇下一盆雪水,曹琼顿觉浑身激灵!自己被康老和那老狐狸引入的迷障,霎时豁然开朗!

  是啊,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若康老和挡了自己挽救无辜、守住万家的路,那便是自己的仇敌,何须纠结是否做了裴矩的刀?

  这“刀”之名,本就是庸人自扰!

  刹那间,懊恼与明悟交织。曹琼猛地抱拳,腰深深地躬了下去:“卑职……曹琼愚钝,为小人言语所惑,险些误了大事!蒙侍郎点拨,感激不尽!”语气诚挚,再无半分试探与阴郁。

  “只要臣工一心,顽石亦可成金。”裴矩含笑拍了拍曹琼的肩胛,宽厚包容,仿佛方才激烈的争论从未发生。

  “夜已深,卑职告退。”心结已解,曹琼毫不拖沓,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就在他身影即将没入门外沉沉夜色时,裴矩的声音悠悠传来,仿佛不经意的一句低语:

  “西域商会权落尘埃之时,便是你曹琼官复原职之日。”

  曹琼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背影挺拔如孤松,声音清晰传来:

  “谢侍郎抬爱。如今这般,曹某倒觉得自在。”话音落时,人影已消逝在回廊的阴影里。

  裴矩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摇头失笑,转回身再次拿起了案头的书卷。

  摇曳的烛光下,那幅《西域图记》上的朱砂路线,在黑暗中依旧殷红如血,直贯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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