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咖都蓝被两名鬼兵蛮横地拖了出来,咒骂刚涌到喉头,身体便被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浮尘。
晨光熹微,不刺眼,但骤然的光线变换仍让咖都蓝睁不开眼。
等视野清晰,他猛地一个翻滚,因手脚被缚,只能姿势狼狈地匍匐在地:“鬼手大人吉祥!”
对面站着个白衣青年,长眉若柳,身如玉树,胡汉混血的俊美相貌在一群邋遢鬼兵中极为扎眼,他就是鬼王的得力助手,鬼手白谛。
白谛眼皮都没抬,玉手轻挥:“松绑!”
赛尔敦犹豫一瞬,短刀出鞘,绳索应声而断,咖都蓝揉着发僵的手腕,眼神却四下扫视:“鬼手大人,鬼王何在?”
“我,代表不了鬼王?”白谛面沉如水。
咖都蓝赶紧躬身:“见鬼手如见鬼王!只是……属下有事需向鬼王求证……”
“你的事,鬼王已知晓!他虽怒,但错不全在你,伏三疏忽才是主因……不过,”白谛声音冷得像冰,“你也蠢得够呛,那么粗劣的圈套都看不穿,辜负了鬼王对你的信任!”
随着白谛的讲述,咖都蓝面色惨白。听完,他如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哭嚎起来:“兄弟们……我对不住你们!我要报仇!”
“架起来!土浑鬼兵没这样的怂包!”赛尔敦厉喝。两名鬼兵应声上前,死死架住咖都蓝,赛尔敦箭步冲前,照着咖都蓝肚子就是两拳:“给老子醒醒!”
剧痛让咖都蓝猛地抬头,鼻头一皱,厉声道:“放肆!我可是鬼侍!”
“鬼侍?”白谛依旧面无表情,“你不是了!确切说,你现在连鬼兵的身份,鬼王都要重判!”
“为什么?!”咖都蓝挣扎着,“杨广马上西巡了!鬼王得调整计划!我们需要更大的荣耀……”
“糊涂!”白谛猛然打断,气势逼人,“你是军人!天职是服从!杨广西不西巡,鬼王调不调整,轮得着你揣摩?就因为你这自作聪明的贪功之举,才酿成大祸!给我打!”
赛尔敦又是两记重拳,打得咖都蓝嘴角渗血。
“鬼手大人,一切就绪!”刁寒小跑过来叉手道。
“刁爷爷辛苦。”白谛颔首示意,侧身看向院后,点点头道:“赛尔敦,按计划行事!”
赛尔敦领命,迅速指挥起来。吆喝声、马嘶声、驼铃声四起,院门大开,二十多辆蒙着厚实油布的马车鱼贯而出,俨然一支远行的商队。
咖都蓝清楚,车上绝非寻常货物。昨日营救失败后,赛尔敦预感此地不宜久留,连夜征调马车准备撤离,只等鬼王指令。今早白谛赶到,所见略同,行动才未耽误。
赛尔敦恨透了咖都蓝,因他的到来,不仅损失了三名精锐,还让整个队伍险象环生。这两天,咖都蓝没少挨他的拳脚。而咖都蓝则认定,赛尔敦这样做,不过是想夺他的鬼侍之位。
眼看车队远去,咖都蓝坐不住了:“鬼手大人!我要参加行动!”
白谛缓缓转身,上下打量着他:“一个连‘服从’都不懂的兵,我还能信?”
“土浑鬼兵!血债血偿!”咖都蓝鼻翼翕张,眼中燃着怒火。
“好,再信你一次。”白谛语气平淡,眼神依旧冰冷,“车队撤离需要时间,我给你留三名鬼兵,若有突发状况,你们负责拖延时间,掩护转移!任务完成后,”他玉手一挥,“你,就还是他们的鬼侍!”
架着他的鬼兵松了手,咖都蓝异常恭敬道:“请鬼手大人吩咐!”
白谛点头,缓步前行:“跟我来。”他领着咖都蓝在院里转悠,指点着昨晚赛尔敦为防万一布下的“鬼火”机关,若武侯巡查导致计划失败,他们就准备在此玉石俱焚。
了解机关后,白谛带着剩余鬼兵出门,举止间活脱脱一个商队少东家。
咖都蓝缓缓关上院门,鼻翼微皱,冷峻目光扫过留下的三名鬼兵,对着白谛离去的方向当空一拜:“土浑鬼兵!血债血偿!”
骆驼城南门,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赛尔敦的车队已堵了一个时辰,现才刚过互市南门,离主城门尚有百米。白谛挤在城门口,心中焦躁,按计划,此刻货栈方向早该燃起鬼火吸引武侯,现却迟迟不见动静。
混乱的城门竟不见一个武侯维持秩序,城门吏的盘查也粗疏不少,这本是有利条件,但通行缓慢依旧让人抓狂。白谛心头忽然浮起不安:此时若鬼火点燃,引来武侯封锁城门,岂非弄巧成拙?好在咖都蓝至今未动。
就在白谛一筹莫展之际,一阵粗暴的呵斥驱开拥堵人群,硬生生开出一条车道。一队挂着西域商会旗帜的车马大摇大摆驶来,城门吏立即笑脸相迎。
白谛眯眼望去,车队中竟有个熟人——西域商会的康大成。他拨开人群迎上:“大成兄!别来无恙?”
康大成见是他,惊喜道:“白谛兄弟?听说你去了长安学艺?怎在此处?”
“义父想在南城官市抢个好铺面,没想堵了一个时辰,急煞人也!”白谛免去客套,直接道。
康大成心领神会:“小事!让你的车队跟我走,一刻钟准保出去!”
白谛假意推辞,康大成挥手打断,唤来领队交代几句,抱拳道:“公务在身,改日喝酒!”便匆匆走向城门吏。
赛尔敦的车队顺势并入西域商会的队伍,不到一刻,便顺利驶出骆驼城南门,踏上官道。
白谛想找康大成道谢,对方早已带着狼卫,消失在了去往南城官市的管道上。
车队刚上官道,赛尔敦便怒气冲冲道:“鬼手大人!我说咖都蓝有问题吧!”
“此事蹊跷,我会查清。”白谛面无表情,“霍多!你回去看看!不管发生什么,务必让咖都蓝尽快撤!若他……真有异心,杀!切记,绝不能让‘鬼火’留在城里!”
霍多领命,绕道东门进城,一刻后,他潜回货栈外街,刚到街口就被眼前的阵势惊住——
货栈外围满了武侯,一队队守捉郎还在不断增援,整条街被堵的水泄不通!霍多混入围观人群,默默地观察着……
今日清晨,互市署衙的公堂上惊现一幅巨大红绸,上书八字楷书:“丁九货栈,鬼兵聚集”,值班武侯皆称未见人进入。市丞觉的蹊跷,便上报至监市司。现正值皇帝西巡的节骨眼,监市司不敢怠慢,立刻派出六名武侯探查。
半个时辰过去了,武侯们杳无音信,箭楼回报,他们进了丁九货栈便再没出来……
情知不妙,监市司急调所有城内武侯扑向货栈,同时飞报甘州府衙求调守捉郎。
武侯抵达后发起了数次进攻,无奈非职业军人,加之赛尔敦布的机关又确实精巧,武侯一直都没讨到便宜,反伤了十多人。
进攻无果,互市署衙断定货栈内鬼兵众多,改为围而不攻,干等守捉郎支援。
霍多到时,守捉郎刚刚抵达,正紧张地筹划总攻。
货栈内,机关虽精巧,但架不住车轮战,四人身上都挂了彩。可咖都蓝不惧伤痛,更头疼的是内讧!
白谛前脚刚走,六名武侯后脚就冲进来盘问。咖都蓝的通缉令贴满全城,遂很快被认出,冲突一起,他与三名鬼兵合力杀了六人。
捅了马蜂窝,咖都蓝反而激起凶性。白谛要他守一个时辰再点火,武侯攻了几轮又停下,时间竟被他们生生耗满……
分歧就在此时爆发。
鬼兵黑牙坚持按时点燃鬼火:“时辰已过!”
咖都蓝鼻翼微皱,挡在黑牙和火把前:“不行!外面多少守捉郎?荣耀!让他们全部陪葬!”
“任务是拖延一个时辰点火掩护!严重超时了!”黑牙嘶吼着逼近,两名放哨鬼兵也被争吵吸引过来。
“鬼手让我们拖延?怎么拖?”咖都蓝冷笑。
“火一起,全城武侯……”
“睁眼看看外面是什么!”咖都蓝厉声打断,眼神嘲讽。
黑牙一愣,外面已围满武侯和守捉郎,任务岂非完成?但他仍然低吼:“军令如山!必须点火!”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咖都蓝不屑,转向赶来的那两个鬼兵道:“守着你们的哨位!”
“就因你的‘有所不受’,我们才死了十八个兄弟!你是叛徒!不配做鬼兵!更不配当鬼侍!”黑牙咆哮。
“找死!”咖都蓝鼻翼骤皱,猛地将黑牙扑倒在地,另两人赶忙上前拉扯,四人瞬时滚作一团。
“轰隆——!”
货栈院门被守捉郎狠狠撞塌,一排森冷盾墙堵在门口。
四人打斗立止,翻身跃起,扑向窗边……
咖都蓝小心窥探院中,鼻翼抽动,拍拍黑牙肩膀道:“该你荣耀了。等我口令再点火!”黑牙重重点头,脸上竟闪过一丝狠绝的笑,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院中守捉郎五人一队,弩机锁定,配合严密,步步为营。
咖都蓝向左一指,一鬼兵会意,轻拉细绳。左边窗户嗖地射出一组弩箭,一支擦中守捉郎小腿。惨嚎未出,上百支弩箭已暴雨般射回窗棂!
右侧同样操作,同样遭遇。
咖都蓝一次次触动机括来消耗守捉郎精力,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就如同隔靴搔痒。
而守捉郎主力依旧不动如山。
“不见兔子不撒鹰?上大餐!”咖都蓝鼻翼不停翕动。
一鬼兵欲动,被黑牙拦住:“鬼侍,我来!”
不待咖都蓝回应,黑牙拉开屋门,高举双手缓缓走出:“投降!别杀我……”
咖都蓝登时暴怒捶胸,嘴上怒骂:“叛徒!给我杀了他……”脸上却挂着怪异的笑,仿佛在无声致敬。
守捉郎高喊“伏低不杀!”,警惕未减。
黑牙慢慢伏低身子,守捉郎明知有诈,又奉令需活口,只能任其前行……
黑牙被顺利拿下。
简短审讯后,黑牙“供”出货栈内还有三名鬼兵且无埋伏。守捉营参军闻言大怒,自己带来百多人,被区区四人耍得团团转?面子往哪搁?有活口已可交差,剩下的人死活就不重要了!他下令:总攻阵仗务必搞大,才好向上谎报军功。
守捉郎重整阵型,盾弩率先突入货仓,毫无抵抗,矛兵、步兵蜂拥而入,塞满了货仓,而地上只有六名武侯尸体。
“吐浑鬼兵!血债血偿!”
怒吼乍起!咖都蓝率两名鬼兵如虎入羊群般杀出!
货栈另一头,嗤嗤作响的鬼火已被点燃,幽蓝火苗蹿起了一尺多高……
得知今日是死期,曹琼非但无悲色,反倒骨头都轻了三分,昨夜大嚼痛饮一番,倒头便睡,鼾声震得地牢土壁簌簌掉灰。
辰时初刻,铁锁哗啦乱响,四名狼卫挟着铁锈寒气闯入,叮当卸了镣铐。一狼卫猛搡曹琼肩头,他却纹丝不动,鼾声未歇。众狼卫对视无言,抄起手脚,将这死囚如抬牲口般架出了阴湿牢笼。
颠簸中,曹琼迷瞪睁眼,惊觉自己竟在一顶金雕玉镂的八抬大轿里。帘隙微掀,皇城东侧那片脂粉氤氲、笙歌断续的销金窟撞入眼底,两旁狼卫甲胄铿锵,步履带风。
怪哉!昨夜断头酒早已入喉,难不成还有富户赶着破费,送他曹某人黄泉路再走一遭?
横竖命不由己,曹琼索性头一歪,又沉入假寐。
未及一刻,轿子重重落定,外头唤声起,曹琼依旧鼾声如雷,岿然不动。四名狼卫熟稔如故,再次手脚并用地将他从轿里提溜出来。
眼皮隙开条缝,景物飞速倒退——果是那灯红酒绿地界,只这清早辰光,楼阁紧闭,透出几分罕有的冷清。
颠簸骤停,他被掼进一间暖阁,重重跌在一张熏香锦榻上。晕红罗帷低垂,金线织锦晃眼,曹琼瞪着头顶流苏微颤,碧荷藕屏后水汽氤氲,一时恍惚:
谁家杀头刑场,这般铺张?
“贵人醒了?”曼妙人影如狸猫悄现,带起香风便来撕扯衣襟,曹琼霍然弹起:“作甚!”
那西域女子微惊,旋即挂上水色媚笑:“哎哟喂,来都来了,还问作甚……”话未尽,温软身子又蛇样般缠来。
曹琼狸猫般滚开,低喝:“酒色沾边,不明不白的酒,不喝!说清楚!”
女子收了媚态,幽幽剜他一眼:“河西还没男人能逃出我这张榻……贵人好定力。”她坐直身,目光钉在曹琼脸上,“妾身柳琼花,贱名污了贵人耳?”
“西域媚蛇柳琼花?”曹琼眼神一凝,“非是你不配,是我曹琼人头悬颈,没空消受!”
“巳初之前,贵人得拾掇清爽,”柳琼花提起正事,面上妖娆尽敛,“萨宝安排的差事,怠慢不得贵人。旁的……贵人随意。”她朝屏风后努努嘴。
“萨宝?康老和?”曹琼心念电转——杀子之仇!不补刀已是厚道,唱这出?是先甜后剐?
曹琼疑云塞胸,脸上冷硬如初,三两下扒光自己,“噗通”跳进蒸腾浴桶,一副坦荡无惧:“来!”
柳琼花柔荑蘸水,手法如蛇蜿蜒。曹琼闭目强忍,心思早已电转:康老和老狐狸一头,软刀子割肉图啥?药劲随气血游走,通体舒泰——张出尘的药丸生效了!时辰到!他猛地破水而出,推开愕然的柳琼花,捞起簇新袍服胡乱裹上,撞开房门疾冲而出!
曹琼的心头迷雾,比这索命鬼催得更紧!
片刻后,临街酒楼最奢包间,康老和端坐如佛,满桌珍馐堆成小山,狼仆退尽,只剩一管家侍立。
曹琼屁股沾凳,连客套话都省了,捞过一鼎鹿肉便嚼,油星四溅:“萨宝慈悲,临死还送我套快活?”
管家眉眼欲竖,被康老和摆手按下。待曹琼喉头滚动咽下肉块,康老和笑眯眯举杯:“误会!全是误会!昨日商会里有个没眼色的,为讨好我,误抓了曹兄弟。老朽一得知,这不赶紧赔罪?千万海涵!”
“曹某早不是都尉,泥腿子一条,哪值得萨宝破费?”曹琼自斟一盏,咔嚓碰在虚空,仰脖干了。
“曹兄弟如今是镇夷司的人,张掖谁人不知?”康老和亦干杯抹嘴,“商人无利不动,今日赔罪是其一,其二嘛……想跟兄弟掏掏心窝。”
“掏心?”曹琼嗤笑,丢下肉骨,“咱俩可是杀子之仇!难不成靠掏心,能把令郎掏活过来?”他单刀直入,跟这老狐狸绕不得弯子。
“逆子横行河西,坏了哟商会名声,便是曹兄弟不出手,我也饶他不得!只恨累及兄弟和夫人……”康老和语带悲音。
“打住!”曹琼断喝,油手直指对方,“萨宝有话直说,我洗耳听着。”
康老和眼底精光一闪,这棒槌总算肯听了!“隋末乱世,商路就是黄泉路,胡商的命,比纸还贱!草原饿狼缺粮少布,咱就是会走的肥羊!二十年前,几个老兄弟一合计,攒起了西域商会,真金白银打通各路汗王,雇狼卫保道。如今,入会的货,商会统购统售,定价咱说了算!再把汗王的牛马低价供商队……单家雇不起的狼卫,商会包圆更便宜!”他斜睨曹琼,“这盘子码得可还入眼?”
“种田的命,商道,不懂。”曹琼闷头灌酒。
康老和拍桌:“大隋重农抑商,你们日子安稳!胡商万里跋涉,重税一剥,还剩几口活气?裴侍郎偏要赶尽杀绝,借你曹琼这把刀……”他喘着粗气,满面激愤。
曹琼恍然:这是要离间!
他放下酒壶,作懵懂状:“鬼兵案未了,我怎敢与萨宝为敌?莫非……那些吐谷浑鬼兵,是萨宝的人?”
康老和悚然色变,连连摇手:“作死!作死!我帮鬼兵?图啥!大隋越稳,胡商才越肥!我还自掘坟墓不成?”
“与我何干?”曹琼捞起块肥肉狠嚼,心却落定,敞开吃饱再说!
“裴矩借你我杀子之仇,支使你查案!只要你心偏一寸,他就能给商会安个死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康老和目光如锥。
曹琼吮指油,滋滋作响:“萨宝若真有线报,此刻便说!我保你不牵连。若藏私……查到末了,兄弟怕是……有心无力了!”
“曹兄弟信不过我?”康老和面皮铁青。
“信你同乡,才掏心掏肺!”曹琼意味深长地回望,“否则真到那时,力有未逮!”
“在你眼里,我康老和就这般不堪?你就甘心做裴矩的刀?”康老和须发戟张,怒火攻心。
曹琼抱拳:“萨宝息怒!是你先视我为刀,我才反讥。曹琼行事,对天对地,不为私权卖命!”
康老和面色稍缓:“好!老朽亦然!大隋稳当才好!可有人,为夺商会权柄,官帽子压死人,什么事干不出?贼喊捉贼的把戏,熟门熟路……”
“你是说裴矩他……与鬼兵……”曹琼脑中轰响,酒肉滑落——贼喊捉贼?!鬼兵是裴矩的棋?!
“裴矩欲夺我商会多年!陛下西巡在即,他不拿下商会拿什么邀功?拿鬼兵嫁祸于我!那枉死的数千百姓的血……怕都是他铺路的垫脚石吧!”康老和趁热打铁,“只可惜你曹琼,怕要做了那枉死鬼!”
曹琼心内炸起惊雷!
伏三怎偏遇上?咖都蓝凭甚独活?张掖折冲府为何抢案?韩天虎不用偏用我?身后鬼影幢幢……一个疑点便是一把锥子!
“此案,我自会查清!”曹琼咬牙道。
“裴矩许你啥?金子?官位?老朽加倍!”康老和急急下饵,“便是离开大隋,康国富足一生也成!我与你结为安达,共同富贵!”
曹琼猛地站起:“萨宝好意心领!”酒劲上涌,步子虚浮,“许多事曹某还需核实,明日……明日再论!”
“柳姑娘可还在暖阁候着!良辰美景……”康老和抛出最后香饵。
曹琼抱拳一揖,踉跄出门:“曹某酒色沾身是真,彩儿之外的女人?未曾!”
眼看背影消失,康老和阴鸷一笑,偏室珠帘微动,踱出一病弱青年,面如蜡纸,裹着件粉色绸衫,咳声尖细气短。身后跟着红袍女道——正是张出尘。
“爹!就这般放他走?!”青年恨恨跺脚,手中小弩机簧轻颤。
“子恒啊,”康老和眼底痛惜一闪,抚着青年后背道:“养病要紧,莫添乱……”
青年正是康子恒。
当日曹琼一刀偏了半寸,重伤肺叶,苟活至今。康老和为麻痹裴矩,散布其子死讯,反为曹琼求情,换其革职为民。月前张出尘以药石稳住康子恒病根,被康老和重金聘作护卫兼医者。
“孩儿这半废之躯,岂能忘仇!”康子恒猛咳,“不是张道长拦着,方才一弩便要了他的命!”
“待他无用了,爹让你亲手结果!”康老和捻须,眼中寒光迸射,“只是现在,他不能死在我手,不能死在河西!否则,裴矩定要借题发挥!”
康子恒咳声稍歇,眼中怨毒未消:“听爹的!但这仇,我定要亲手报!”
曹琼摇摇出了皇城,街面车马驼铃喧嚣,商旅云集。
忽闻人声鼎沸,东城方向浓烟蔽日,一朵裹着烈焰的黑云冲天炸开!
轰隆——!
黑色蘑菇云在骆驼城东南角腾起时,整段城墙簌簌落灰,二十丈外的驼马惊得扯断缰绳,将运瓷的牛车撞得稀烂。一时间,人嘶马叫,驼群惊奔,街面登时大乱!
“丁九货栈炸了!”
“听说揪着鬼兵了!”
“公堂早起好大一块红绸,鬼兵窝点写得明明白白,神仙显灵啊!”
“嘶……这动静,得死多少人?”
曹琼心念疾转:红绸?出尘!这丫头成了送信的“神仙”!
他朝皇城方向匆匆一揖,再不迟疑,劈手夺过一匹惊马,翻身上鞍,迎着漫天烟尘直扑东城。
越近,街面越是惨烈。焦肢残躯裹着糊味不断运出,呻吟咒骂不绝于耳。
他挤过封锁,旧部沈福忙迎上细说:“活捉了个鬼兵,交给咱了。哪想货栈起火,那厮突然发疯,生生把老赵耳朵咬掉了!正乱着,又杀出个不要命的鬼兵,见人就砍……兄弟们刚围上,轰隆!天塌了似的炸开!人仰马翻!再睁眼,俩鬼兵早没影了!真他妈邪性……”
曹琼冷脸打断:“废物!”
然后一步踏入焦土,昔日货栈已成地狱:数丈高墙裂出蚯蚓般的缝,满院焦肉碎骨,隔壁被炸毁的货栈还在熊熊燃烧。
他目光如鹰隼扫过,心沉谷底。
“味儿不对。”曹琼如猎犬般矮身逡巡。少顷,盯住一块空无一物的石板——火焰正从石缝里狂冒!钢刀一撬,石板掀开!底下黑泥闪烁着白晶!火焰瞬间吞噬泥土,噼啪炸响!
曹琼早有准备,刀锋如电剜下一块黑泥,削去燃烧部分,余下寸许用布条紧裹,塞入怀中。这爆炸的根子,就在这里!
“曹都尉!这儿有个喘气的!”沈福惊呼。
曹琼心头一跳,疾冲过去,却见沈福带几个弟兄,腰刀正抵住一群杀红了眼的守捉郎。
“兄弟血债!用这鬼崽子填命!”
“上头要活的!他嘴里有东西!”
眼看要火并,曹琼挤进人堆,目光扫过土墙下压着的鬼兵:“守捉郎的弟兄们,血仇要报,我曹琼记着!但此刻杀了他,他还有多少同伙?下个炸点埋在哪?杀这一个,得赔进多少兄弟的命?把他交我审,我给你们交代!”
他一揖到底,守捉郎虽有不甘,终究缓缓退去。
曹琼这才看清土堆下那人,喉头微动,一身血污裹泥。他心头剧震:竟是此人——咖都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