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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戊戌日(二)

决战胭脂山 胡腾儿 17485 2024-11-15 08:33

  门缝里漏进的那缕光,是咖都蓝蜷在角落里唯一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刻度。

  咖都蓝,伏罗川的吐浑人。西海以东的故乡,水草丰美,牛羊成群。那会儿的日子算不上富足,但老婆孩子的笑脸,部族年轻后生们策马扬鞭的吆喝,都暖洋洋地烘着人。打仗时,他门跟在伏允可汗的马尾后冲一阵,挣点功勋,也就算尽了本分。谁承想,安稳像沙漏里的沙子,转眼就见了底。

  一切就坏在裴矩那张利嘴上。

  一年前,这位大隋的河西经略使说动铁勒部,东西一夹,吐谷浑的天就塌了。河源、西海两郡,祖辈放牧的草场,说没就没了。

  伏罗川陷在战火里,烧秃了草,烤焦了地,也带走了他老婆和还没长满八岁的女儿,血糊糊的两具身体就埋在冰冷的沙土下。

  咖都蓝收拾残部,跟着大汗往西南跑,新伤裹着旧痛,喘息的工夫都缺,更沉重的乌云却已压顶——隋皇帝杨广亲自带着三十万大军碾过来了。

  伏允可汗点齐十万残兵想拼个死活,可这悬殊的数字,一听就让人嘴里发苦。硬碰硬是寻死,只剩下弄险奇袭这一条缝。

  伏允可汗下了狠心,凑出一支专干“湿活”的队伍,直属汗王,代号“伏鬼者”,也就是外人嘴里的“鬼兵”。至于目标?要么揪掉杨广的脑壳,要么把河西搅得鸡犬不宁,好攥点筹码上桌谈判。

  咖都蓝成了这“鬼兵”里的一个小头目。一月前,他领着四十多个兄弟像沙子渗水般潜入张掖郡。原目标是南城官市的开市仪式,可鬼王的密令突然变了卦——叫刁寒那鬼使送来的口信。

  队伍至此劈成两半:精明强干的赛尔敦带大份人马去研究那个叫“鬼火”的玩意儿;咖都蓝则带领剩下的人按原计划盯紧南城官市。

  六天前,符三带来了新消息:杨广要西巡河西!这消息像火苗子般燎了咖都蓝的心,他立刻通过符三递话给鬼王,袭击目标该挪挪窝了!可符三那蠢货,说去张掖城里取南城官市坊图,带着图和鬼王回信一起送来。结果呢?半道上撞见曹琼……功亏一篑!

  咖都蓝到现在还咬死一个念头:符三出了岔子才被曹琼捏住尾巴,他那拨人全折了进去。可赛尔敦这拨还在暗处,朝廷以为“鬼兵”干净了,总要松懈几分吧?这也算屎里淘金的一点“好处”!

  “哐当——!”

  锁链声响,破门的光刺得咖都蓝眼前一黑。

  一个黑影扑上来,铁钳般的手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提溜起来,声音炸雷似的在耳边响起:“杨广西巡河西,你打哪知道的?!”

  这口音,这力道,除了赛尔敦没别人。

  咖都蓝挤着眼,勉强适应了强光,这才看清对方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反而咧嘴冷笑:“嗬,你不是不信我这‘扫把星’么?”

  “信不信由不得你!骆驼城里,杨广西巡的告示都贴满了街!衙门放话,要办个前无古人的欢迎仪式!”赛尔敦的手像焊在了咖都蓝的领口上。

  咖都蓝一愣,随即在喉咙里滚出一连串干涩的狂笑:“哈哈哈……好!好他娘一个天赐良机!这隋狗皇帝,倒是亲自送到咱们刀口上了!哈哈……”他没想到朝廷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这自大的排场,简直就是把脑门亮出来等人砍!

  “你笑个屁!”赛尔敦被他笑得越发焦躁,揪着他的衣领使劲儿摇晃,“说!消息哪来的?你是不是隋狗的探子?!”

  笑容猛地收住,咖都蓝眼神冷得像刀子:“你还是不信?觉得我是卧底?”

  “十八个兄弟被你带出去死得一个不剩!你叫我怎么信!”赛尔敦咆哮着,手臂发力,咖都蓝双脚悬空,脚尖只能勉强点地。

  “就是符三传的话!”咖都蓝喘着粗气,像条离水的鱼,“我早他娘建议调整计划!可鬼王他……老糊涂啊!我是急功冒进才着了符三的道!你不信,叫鬼王来当面问我!他能证我清白!”这话吼完,他被勒得只剩出气没有进气,脸憋成了紫茄子。

  赛尔敦盯着他充血的眼睛,手上劲道略微松了一丝。他不是对这个前上司没有一点情分,可眼下正是刀刃悬颈的当口,输不起!

  “行!等鬼王!让他来证你清白!”他猛地撒手,咖都蓝像块破布一样砸回地上,骨头都要散了架。

  他挣扎着冲赛尔敦离去的背影嘶吼:“鬼王到底啥时候到?!关我顶个屁用!我要替可汗尽忠!我要搏回我吐浑的荣耀!”回应他的只有“咣当”一声沉重的关门声,黑暗重新淹没一切。

  没等赛尔敦缓口气,院外又炸锅般响起了慌乱的喊声:“鬼侍!城中有变!!”小院里,一个鬼兵正指着远处冒起的黄烟,声音发颤:“安居坊!”

  “安居坊?!”听到这三个字,赛尔敦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今早。天刚蒙蒙亮,被关着的咖都蓝突然撞门吵着要见他,说有“要事”。等见了面,那“要事”却成了低声下气的哀求——说是甲丁的老婆得护着!因为那甲丁,不仅对鬼王有救命之恩,还是这次行动里一个顶重要的人物。咖都蓝扯着喉咙说,要是他老婆出了事,鬼王怪罪下来,他赛尔敦掉脑袋都算轻的!

  赛尔敦也确实听过这茬:甲丁虽不属正式鬼兵编制,但确实是鬼王的恩人。更重要的是,他们这四十来号人能在张掖郡猫一个月没被揪出来,全靠甲丁悄默声地安排各处落脚点!所以在鬼王眼里,甲丁的分量够重。

  咖都蓝死缠烂打地求他,赛尔敦本不想管这闲事,可转念一想——自己屁股底下这藏身的货仓,不就是甲丁给弄的么?他老婆对这地方知不知情?万一有人顺着这条线摸过来,他也得跟着玩完!

  赛尔敦勉强应下,但心里打的算盘却不是保护,而是灭口!所以,一大早便派了两名鬼兵摸去了安居坊。

  此时,安居坊出了事,人手更是捉襟见肘,他啐了一口咖都蓝的方向:“呸!晦气东西!自打这丧门星来了,老子就没安生过一天!”

  “你们四个!”他扭头点出几个心腹鬼兵,眼神阴鸷,“去安居坊看看,见机行事!要是……你们知道怎么做!决不能让人顺着线摸到这儿来!”

  “明白!”四人目光快速交流一下,望向远处箭楼还在嘶嘶往外喷着的黄色烟丸,显然那边焦头烂额顾不上这边。他们毫不迟疑,狸猫般翻身上墙,消失在了屋脊后面。

  安居坊这边,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景象。

  韩天虎铁塔似的走在队伍最前方,十几个武侯簇拥着一辆运货的马车,车上两个捆成麻花似的黑衣壮汉,正是安居坊小院里逮住的活口。

  曹琼去追那妇人了,韩天虎没跟,他信得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箭楼——只要烟丸信号飞起,左近的武侯自然会循声扑上去堵人,用不着他来操心。

  而眼巴前的硬骨头,是怎么撬开这两个黑衣人的嘴。

  他试了所有法子,折腾得俩人晕死过去好几回,愣是屁都没崩出一个。没辙,只能在附近现征一辆货运马车,把这俩撬不开的蚌壳先押回互市署衙再说。

  骆驼城的城门开了一个时辰,正是城里最拥挤的时候,此时的互市大街早已堵成了一锅粥。韩天虎一行慢慢蹭出安居坊,只能往南一拐,捡着小巷子绕道,想从僻静处迂回着往署衙挪。

  箭楼上的黄烟早停了,传回来的消息让韩天虎心头一沉——曹琼跟丢了!

  “唉……”韩天虎喉头发苦,叹出口浊气,目光又落回车上那两个硬邦邦的“蚌壳”。

  一个不起眼的农家院,藏了这么多练家子,肯定不是街坊斗殴那么简单。他上下打量那俩人,想从眉眼、衣服缝儿里找出点蛛丝马迹,可看了半晌,心更沉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一看就是专门练过的死士。

  “韩头儿!小心!”

  旁边武侯一声厉喝,猛地把韩天虎推得踉跄。一支弩箭带着死意,擦着他的头皮钉在后边的坊墙上,箭杆嗡嗡震颤!

  韩天虎抬眼急扫,偷袭者的影子早融进了乱糟糟的人群,没了。

  惊魂未定,不远处又传来一阵炸雷般的马嘶!

  一辆装载货物的马车疯了似的朝这头冲来!韩天虎循声一看,车上根本没有车把式,马屁股上赫然插着三支还在颤抖的弩箭,马车后头,几个苦主正玩命地追……

  “操!有人祸害!”韩天虎一眼就明白,这是有人故意射马惊车!亏得不是正街,车马不算太密,可这畜生一路跑一路撞,掀翻摊子撞翻车,一片鸡飞狗跳。

  整条小巷瞬间炸开了锅!

  急着逃命的伙计挥鞭子抽马,想从这鬼地方冲出去,结果是越急越乱,巷子两头眨眼功夫就堵了个水泄不通。咒骂声、哭喊声、马嘶声,混成一锅滚烫的沸水。

  狂奔的马车直挺挺撞来!韩天虎头皮发麻,他知道对方的目标绝不是这破车,而是他身后的那两个“蚌壳”!他毫不犹豫,手一扬,向箭楼方向打出个求援讯号,同时爆吼:“合!”

  围车的武侯瞬间收紧,把马车和那两个肉票死死护在核心。韩天虎自己则像支离弦的箭,对着那匹疯马直扑过去!想靠一身蛮力把这脱缰的怪兽给摁住。

  他瞅准机会,一把攥住马缰,借力翻身上了车辕。但这牲口冲得太猛,韩天虎连试几次发力勒拽,都没能让势头缓下分毫。眼看着就要撞上前面堵死不动的那摊车马,真要撞实了,绝对血肉横飞!

  千钧一发!

  韩天虎腰间的佩刀瞬间出鞘!一个翻身溜到了车辕底下!左手死死扒住车辕,右手的刀寒光一闪,狠狠斜着挥向马肚子右侧!

  “嚓!嚓!”两道闷响几乎同时炸起!右边两条马腿应声而断!

  “嘶聿聿——!”

  惊马的惨嘶冲上云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巨大的重量带着惯性,轰然向右侧栽倒下去!

  马车被这狠劲儿一扯,车体猛地倾斜,车厢里捆得严实的丝绸,像决堤洪水般“哗啦啦”倾泻而出,堆满了半条街!

  但那股前冲的劲儿还没泄完,翻倒的马和扯倒的车厢在地上打着旋,像失控的陀螺,狠狠撞在最前面一辆被堵住的马车上。

  “轰——咔啦啦——!”

  拉车的马当场筋骨寸断,没了声息。那辆挡灾的马车车厢直接被砸成了碎片木屑!

  丝绸的包堆成了小山,把韩天虎也埋在了底下。

  好在是丝绸,韩天虎像裹在被子里一样,没受大伤。他挣扎着从绸缎堆里钻出来,活动了下筋骨。还好,骨头没散架!

  旋即,他顾不上满身尘土,脚下一蹬,人已旋风般扑向马车那边正陷入苦战的武侯兄弟们。

  那边,已经打成了血葫芦!

  赛尔敦派去的四个鬼兵,早混进了安居坊,在甲丁家转悠了好几圈,愣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正愁眉不展,机会却送上门来——韩天虎押着两个被捕的兄弟出来了!

  鬼兵对骆驼城的大街小巷门儿清。瞅瞅满街堵着的车马,脑子一转,就猜出了韩天虎最可能绕的小路。四人眼神一碰,兵分两路:三个兄弟抄近道去小路埋伏;剩一个腿脚利索的,火速绕到韩天虎必经之路的前头,瞅准时机,制造混乱,成功把韩天虎逼进了他们预定好的“屠宰场”!

  埋伏的鬼兵朝韩天虎放了一冷箭,本想爆头立威,引发武侯混乱好抢人,可惜只蹭了点头皮,一击落空,对方就警觉了。

  机不可失!一个鬼兵不再隐藏,朝着旁边一辆拉满货物的马车甩手就是几箭!弩箭入腚,拉车的马登时炸了毛,拖着满车货物在窄街上撞出一条血路。

  韩天虎果然中计,只身扑出去拦车,这就合了鬼兵心意!他们趁着韩天虎被马车缠住,悍然扑向了围着同伙的武侯!

  十多个武侯对付三四个悍匪,人数看着不少,可实战经验差了十万八千里。

  平日里管管街市纠纷的衙差,哪挡得住这些刀口舔血的悍卒?不过几个呼吸,七八个武侯就已挂彩倒地!

  韩天虎加入战团,形势稍缓。

  但鬼兵极其默契,分兵两路:两人刀光连绵,死死缠住了彪悍的韩天虎;剩下两人则像开了无双,把那些武侯兄弟杀得步步后退……

  半刻钟不到,最后一个护车的武侯也倒在了血泊里。韩天虎被两条悍狼死死锁住,脱身不得,眼看那两个鬼兵就要把同伴身上的绳索割断……

  绝望之际!“呜——呜——”

  低沉急促的号角声在小巷中陡然响起!巷子西头,二十多条手持棍棒刀枪的汉子怒吼着冲了进来!远远的,另一个方向的号角也应声呼应!韩天虎心头一振——援兵到了!

  “风紧——扯呼!”领头鬼兵一看这阵仗,心知不妙,冲着同伴厉吼。

  救人的两个鬼兵脸色大变!他们原本一人扛一个就往东头窜,没跑出二十步,前路也彻底堵死——巷子东头突然冒出了二十多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老大!”扛着人的鬼兵看向领头者,声音发颤。

  领头鬼兵眼中戾气一闪,牙缝里迸出几个冰冷的字:“化成血雾,各自转生!”

  那两个扛着人的鬼兵只犹豫了一息,同时拔出腰间短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同伴的心窝!

  “呃……”

  两声短促的闷哼,带着胸腔里积压的空气被骤然截断的钝响。

  地上瘫软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珠暴凸,死死盯着施救后立刻对自己下手的同伴,至死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出手的两名鬼兵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过丝毫波澜,那份狠厉,看得韩天虎脊背发凉,这分明是豢养过无数次的死士,人命在他们眼中如同草芥。

  解决了“累赘”,两人再无挂碍,反手一抄染血的短刀,像两头添了血性的恶狼,瞬间加入了缠斗韩天虎的战团。

  四把浸透了同袍鲜血的利刃,织成一片凌厉的网,将韩天虎死死罩在核心,刀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每一次格挡都震得虎口发麻。

  只三个照面,韩天虎硬生生被逼退了三丈有余,脚下踩过的石板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血痕。

  生死关头,希望也终于刺破喧嚣。

  “呜——呜——”

  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这次是从巷子东头更近的地方破风而来!

  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甲胄兵刃的撞击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东、西两面黑压压涌出数十名持械的武侯援兵!那声势,瞬间撕开了方才令人窒息的杀戮气氛。

  “走!”领头鬼兵眼神凌厉如刀,口中爆出一声断喝。

  他是这群鬼兵里最剽悍的角色,此刻却再无恋战之心。三人几乎同步后撤一步,动作干净利索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弩臂一抬,拇指猛地扳开机扩——

  “倏!倏!倏!”

  “倏!倏!倏!”

  不是一支,而是整整两匣淬了毒的黑沉沉弩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毒蜂炸窝,向蜂拥而至的武侯劈头盖脸般泼洒过去!

  弩箭虽小,胜在密集且出其不意。

  “噗嗤!”“啊——!”“快闪!”

  冲在最前的武侯们猝不及防,顿时惨叫着倒下三四个,阵型瞬间大乱!

  三名鬼兵看也不看刚刚受伤倒地的同伴,借着武侯混乱的空档,脚尖在巷壁青石上猛力一点,身体便异常轻巧地翻上了高耸的坊墙。

  墙头青瓦哗啦啦一阵响动,三条黑色的身影如同融入了暮色,很快就消失在错落的屋脊之后。

  唯有那名腿上中刀、行动已明显迟缓的鬼兵,没有动。

  他像根钉子一样杵在原地,离韩天虎不过一丈之遥。他的呼吸粗重,脸色因失血而泛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死死盯住眼前暴怒扑来的韩天虎,又瞥向那三个消失在墙头的身影,嘴角似乎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惨烈又奇异的笑意。

  “化为血雾,各自转生!”他嘶哑着嗓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既是诀别,更像是最后的誓言。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刀寒光一闪,没有抹向敌人,而是闪电般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巷子里,只剩下被钉在墙上的弩矢尾羽还在兀自震颤嗡鸣,以及受伤武侯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韩天虎拄着刀,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鬓边淌下。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死去的鬼兵、自刎的死士、倒下的武侯兄弟、散落如山的货物上逐一扫过,最后定格在那些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黑影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三名逃脱的鬼兵,就像凭空蒸发的鬼影,任凭他下令掘地三尺,也难寻踪迹,箭楼上的瞭望手,眼睛熬得通红,亦是一无所获。

  对方就如同滑溜的泥鳅,对骆驼城的大街小巷熟稔到了骨子里,瞬间就能消弭于这八方汇聚、人头攒动的庞杂市井。城里九万多张面孔,汉胡混杂,商旅云集,要在其中捞出几个刻意藏身的死士,无异于大海捞针。

  韩天虎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折腾了大半日,线索彻底断了,不仅人跑了,还白白折损了十几条武侯兄弟的性命。

  武侯领队的脸拉得比驼峰还长,虽碍于镇夷司令牌和上峰严令不得不配合,但那怨怼的牢骚话也足够塞满一驮囊。手下人终究只能骂骂咧咧地带队散开,继续去干那海底捞针的蠢事。

  韩天虎没功夫跟着怄气,他还有更要命的烂摊子等着收拾——曹琼那厮,被箭楼跟丢后,彻底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刚在搜捕途中,一个畏畏缩缩的贩皮子胡商凑上来禀报,说瞧见几个面相凶悍的狼卫,约莫在巳初时分,从皇城南门抬了个昏迷不醒的人进去。描述身形体态,尤其提到那人一身灰扑扑的行头,几乎断定是曹琼无疑!

  皇城?韩天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那是康老和的地盘,比甘州府衙的围墙还难翻,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他不指望任何文书程序,那只会贻误战机,他点了四个身手利索的武侯,顶着头顶白花花的毒日头,一头扎进人声鼎沸的互市大街,向着河西岸那片高大森严的建筑群疾行而去。

  及至皇城门外,气氛陡然凝滞。四名身穿皮甲的狼卫杵在厚重的城门前,如同磐石,韩天虎脚步未停,闷头就往里闯。

  “商会禁地,擅闯者死!”两柄沉重的马刀冷森森地交错,精准地叉在了韩天虎胸前,冰冷的刀锋几乎贴上皮肉。另外两名狼卫也迅速靠拢,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镇夷司办案,拦路者死!”韩天虎猛地亮出腰间的铜令牌,“镇夷”二字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金芒。这几日跟在曹琼身边耳濡目染,这唬人的气势倒是学了几分形似。

  “管你什么司,无商会符令,苍蝇也休想飞入!”领头的狼卫声音低沉,肌肉虬结的手臂稳如磐石,硬生生把韩天虎推得后退了一步。那冰冷而强大的压迫感,绝非普通护院可比。

  “胡夷小儿,敢在我大隋疆土上逞凶!”身后四名武侯见状,“唰”地拔出腰刀,寒光闪成一片。

  韩天虎非但不拦,反而“锵啷”一声,自己也把腰刀拔出了半截!

  眼看刀光剑影就要见血,一个苍老却异常威严的声音陡然从韩天虎身后传来:“西域商会的地界,岂容你打着大隋旗号放肆!”

  “萨宝吉祥!”四名狼卫立时收刀入鞘,躬身行礼。

  来者正是西域商会会长康老和,只见他红光满面,根根胡须像染了金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根乌木拐杖点地有声,沉稳有力。

  韩天虎曾在甘州府衙见过他几次,此际心里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挥手示意,武侯们齐刷刷还刀入鞘,只是那看向胡人的眼神,依旧像藏了钩子。

  “不得对韩都尉无礼,全部退下!”康老和的声音不高,却像乌木拐杖叩在青石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那几个原本怒目相向的狼卫,闻言立刻驯服地垂下头颅,退潮般撤后三丈。

  “萨宝认识我?”韩天虎眉头微蹙,透出三分惊讶。在甘州府衙混迹官场时,与这西域巨贾打过几次照面,但都是公务往来泛泛之交,点头即过。没想到自己这张不甚起眼的军汉脸,竟被这金须老胡记得如此分明。

  “韩都尉英武卓然,令人过目不忘,老朽当然记得!”康老和满脸堆笑,金灿灿的胡须在骄阳下反着光。

  “萨宝谬赞。”韩天虎嘴里应着,心头那层芥蒂却也悄然松了两分。

  “此处酷热难耐,都尉何不入内小坐?”康老和挂着万年不变的精明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马车叙话,您的部属可先回署衙歇息。”

  韩天虎略一沉吟,冲四名武侯摆摆手道:“你们先回。”四人面露犹疑,最终还是抱拳领命,转身汇入了往来如织的人潮车马之中。

  马车内,波斯绒毯厚实绵软,熏着不知名的昂贵异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

  韩天虎坐得笔直,与对面那位笑得像尊弥勒佛的金须老狐狸形成鲜明对比。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板桥,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辘辘声。

  “不知都尉光临鄙会,所为何事?”康老和开门见山,手指闲适地摩挲着乌木拐杖上的包金兽首,目光却像猎鹰般落在韩天虎脸上。

  韩天虎抱拳一揖,礼数做足,语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焦灼:“某有一同伴,追索歹人途中离奇失踪,有目击者称,亲见被贵会的狼卫抬入了皇城。”他略作停顿,眼锋锐利,“据描述与时辰推断,当是此人无疑,某特来要人!”

  “哦?竟有此事!”康老和扬了扬眉毛,一副大感意外的样子。他偏过头,唤过侍立一旁的管家,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用的却是韩天虎听不真切的胡语。管家眼神在韩天虎脸上飞快一溜,微微躬身,无声地退出了车厢。

  “骆驼城里里外外,往来繁杂如沙,”康老和转向韩天虎,脸上又浮起那层和煦的笑,“查找问询尚需片刻,韩都尉不妨宽心小坐,饮杯粗茶,稍事歇息如何?”他亲自从紫檀小几上取过一套嵌螺钿的银茶具,斟了一杯散发着果木清香的乳白茶汤,推至韩天虎面前。“请。”

  韩天虎依言端起茶杯,勉强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带着杏仁似的微甜滑入喉咙。“感谢萨宝款待。”

  “不知都尉所寻……尊姓大名?”康老和端起茶盏,淡淡问道。

  “他叫曹琼。”

  话音刚落,康老和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锦袍的下摆。他顿时呛咳起来,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佝偻着身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咳咳咳……!”旁边的内侍慌忙上前,手法熟稔地为他拍背顺气。

  “萨宝这是……”韩天虎明知故问,心下冷笑,曹琼这名字对康老和来说,怕跟刀子捅进心窝没啥两样。康家二公子命丧屋兰别院,这笔陈年旧账,整个河西谁人不知?

  “咳咳……老了,不中用了!”康老和喘息良久方才平复,他摆摆手,声音嘶哑而虚弱,“一口水呛着,失仪了,都尉见笑。”

  “萨宝执掌东西商路,维系万民生计,定当福泽绵长。”韩天虎顺口送上不痛不痒的恭维,眼睛却紧盯着对方的神色变化。他当然知道康老和不是真呛,是“曹琼”这名字把他肺管子戳穿了。

  康老和缓了口气,拿起一块巾帕擦了擦手,唇角扯出一个似嘲非嘲的弧度:“福泽?有人怕是日夜盼着老朽咽气才痛快!”

  “东西商路联通华夏西域,萨宝重振此道,于朝廷、于诸国,皆是功莫大焉,”韩天虎避实就虚,官话说得滴水不漏,“岂有这般不识大体之人?”

  “功莫大焉?”康老和声音陡然转冷,像淬了冰,“你们的裴侍郎,可不止一次上书请旨,要取缔我西域商会!”他那双精明的老眼如电般扫过韩天虎的脸颊,“都尉,你说,这是不是盼着我早死,好接手这条黄金商道?”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只有车轴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地填塞着这方寸之间的寂静。

  韩天虎搁在膝上的拳头无声地紧了紧。裴矩与西域商会的明争暗斗,河西道上无人不晓。一个想以朝廷之力整饬商路,剔除中间盘剥;一个则死攥着这条黄金商道如同命脉,视裴矩如眼中钉、肉中刺。两边在朝堂暗地角力多时,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斗,对韩天虎这样一个提着脑袋在边关滚打的军汉来说,如同隔雾观花,既瞧不真切,也掺和不起。

  他眼皮一抬,迎上康老和的目光,声音低沉而直白:“韩某一介武夫,横刀立马尚可应付几分,至于庙堂之上的筹谋…实在眼拙,不敢妄加置喙。”

  康老和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淡去了几分,锐利的锋芒缓缓从眼底浮出,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车厢帘子却被一只骨节粗大的手猛地掀开。

  一股喧嚣热浪裹着尘土气息扑进车厢,管家那张精瘦干练的脸突然探了进来,他急促地用胡语禀报几句,目光则在韩天虎脸上飞快地打了个旋儿。

  康老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手止住了管家。他转向韩天虎时,脸上那点锋锐瞬间融化,又堆满了和煦得近乎虚假的暖意。“让韩都尉见笑了,烦请稍候,府上临时有些俗务,待老朽稍作处理。”

  韩天虎没吭声,只是微微颔首。康老和便扶了拐杖,在管家搀扶下挪出车辕。车门并未关上,留了一条缝隙,韩天虎坐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隼,穿过那缝隙向外望去。

  马车停在一处极为宽敞气派的殿前广场上。四周车马如织,各色胡服的管事往来穿梭,如同蚁群归巢。

  而就在马车不远处,康老和正与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胡人窃窃私语。那年轻胡人的眉眼与康老和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鹰视狼顾的戾气,此人正是康老和的大儿子康大成。

  他一边听着父亲耳语,一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放肆地扫视着马车,嘴角勾起一丝混杂着算计与轻蔑的笑意。

  片刻后,他连连点头,随即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径直朝韩天虎所在的马车走来。行走时带起的风,卷起了他衣袍的一角,露出底下绣金线的软靴。

  车门再次被掀开,康大成踏入车厢,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韩天虎一番,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耀眼的牙齿。

  “韩都尉,”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紫檀小几上,露出袖口绣着的繁复金线,“您可知道,圣驾西巡在即,咱们这位裴侍郎,又给商会出了道‘好’题!”康大成脸上笑着,眼底却半分暖意也无,“南城官市那条正街,整整五百间铺面,他裴矩大手一挥——限期三日,要我们商会填满开张!”

  他咂了下嘴,指关节在硬木几面上敲了敲,如同惊堂木一般:“三日内若开不起来?那就解散西域商会!这明摆着是要断咱的根!”

  “天杀的裴矩!我早晚扒了他的皮!”康老和突然步入车厢,一掌拍在了矮几上,震得嵌螺钿的茶盏叮当作响。

  韩天虎低头啜了口茶,滚烫的茶汤差点呛着,他硬生生把想说的话咽下去,只觉这烫嘴的玩意儿还不如咽沙子痛快。

  康大成眼皮都不抬,继续盯着韩天虎,“韩都尉,如今甘州府衙为迎圣驾,对进出南城官市的货物,查得比过筛子还严,稍有不合规,立刻扣押罚没!我商会纵有通天的本事,手眼也快不过那些个红漆大印!这样下去,莫说三日,就是三十日,也难填满这五百窟窿!”

  韩天虎心中警铃大作,知道要图穷匕见了,他放下茶盏,硬着头皮道:“康公子,韩某区区一介武官,这等关防调度之事,实在插不上手……”

  “插的上!如何插不上?”康大成猛地打断他,脸上笑意更深,透出一股子不怀好意的亲热劲。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一步踱到韩天虎身边,厚实的手掌“啪”地落在韩天虎肩头。那力道带着份量,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压得韩天虎肩膀一沉,手臂上的筋肉都下意识地虬结起来。

  康大成俯下身,带着浓郁香料味的气息几乎喷到韩天虎耳根:“规矩是死的,守关的武侯兄弟,可是活的!”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金属的冷硬,“需要多少‘茶水钱’打发那些活阎王,你只管开口!”

  “康公子!”韩天虎霍然起身,一把拂开肩头上那只沉甸甸的手,脸色铁青,“此乃公务!绝非金银可以衡量!”

  康老和也凑了过来,脸上重新堆起那圆滑的弥勒佛笑容,却像贴了层金箔的面具:“韩都尉误会大成的意思了。”他声音放缓,带着循循善诱的腔调,“我等行商坐贾,利字当先不假。可这利字,也系在隋朝的安稳上!东西商路若因阻挠废弛,中原西域皆受其害,那才是自绝命脉!我们尽心尽快填补商市,是为圣人西巡锦上添花,是为大隋壮声威!这份苦心,只为打通关节,岂会趁机作乱,自掘坟墓?”

  这番话滴水不漏,冠冕堂皇。韩天虎抱拳深深一揖,脊梁挺得笔直:“萨宝高义,韩某敬佩。然职责所在,职权所限,实在……力所不能及!”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好一个‘力所不能及’!”康大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刻薄、洞察一切的冷笑,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那二十八名四方馆暗桩的名录,难道也是都尉‘力所不能及’,才‘不小心’泄露给我的吗?!”

  嗡——

  韩天虎只觉得脑子像被重锤击中,眼前金星乱冒,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几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那件午夜梦回时都让他冷汗涔涔的旧疮疤,竟被当众血淋淋地撕开!

  他猛地抬头,眼中喷火:“若非……若非家父沉疴不起,药石无继,韩某岂会……行此不义之事!当初你只言查阅,绝不会伤他们性命!你们……言而无信!卑鄙之极!”最后几个字是吼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悔恨与愤怒。

  康大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巧的瓷器被摔出了裂痕,随后慢悠悠道:“韩都尉不必自责!忠孝难两全,圣贤亦难择。本想留他们一命,”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韩天虎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怪只怪曹琼命不该绝,撞破了我的好事,坏了我难得的善心!”

  “不!这次不同!”韩天虎猛地摇头,眼神因绝望而愈发坚定,“这事关乎圣人安危,社稷存续!稍有差池,就是……诛九族的大祸!”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捏碎自己的拳头。

  “韩都尉未免过于惊惶了,”康老和插话,声音依旧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们只是想让货物顺利进驻,为圣人添彩,绝非谋逆!裴矩若知有人为大隋威仪张目行此方便,怕也要赞一声‘识大体’才是。”

  “可我真的做不到!”韩天虎声音嘶哑,带着不容商榷的决绝。

  “莫急着把话说死嘛。”康大成忽又轻松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令尊大人我已于昨日请入府中小憩,珍馐奉养,绝无怠慢。老爷子一路舟车劳顿,在我这府里安心养神,再好不过了。”他笑吟吟地看着韩天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管家!”

  侍立门旁的管家应声上前,手中赫然端着一个盖着朱红绸布的方盘。

  康大成随手一撩红绸——霎时间,车厢内金光耀目。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百枚足斤足两、崭新锃亮的拜占庭金币,边缘的锯齿纹在熏笼的光线下,流转着诱人的冷芒。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事成之后,还有百金奉上!”康大成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灿烂,却再无一丝温度,“韩都尉今日劳神,不妨先回下处歇息。想来以都尉的孝心,明早之前,定能思虑周全,给我们一个皆大欢喜的答复。”管家立刻侧身撩开车帘,做了个极其标准的引导姿势。

  韩天虎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闷气堵在喉头几乎炸开。

  他死死盯着那盘刺眼的金光和康大成那张笃定而冷酷的笑脸,最后目光扫过康老和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蕴的老眼,猛地一甩袍袖。

  “哼!”

  怒哼声在奢华的车厢内沉闷回响,他像一头被毒刺逼到墙角的困兽,箭步而出,几乎撞开挡路的管家,身影瞬间消失在珠帘晃动的车门外……

  啪嗒!

  一滴冰凉刺骨的水珠,精准地砸在曹琼眉心,激得他从昏沉中彻底清醒过来。

  嘶——头真疼。

  像是被塞进鼓里让莽汉敲了三天三夜。曹琼晃了晃重如灌铅的脑袋,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混沌,只有头顶斜上方一个巴掌大的天窗,吝啬地漏进几缕浑浊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湿滑石壁上蠕动的霉斑,和脚下腐朽稻草散发的潮气。

  “呃……”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曹琼试着动了动,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铁链立刻哗啦作响,扯得筋骨生疼。

  “醒了?”角落里飘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

  曹琼循声望去,在眼睛适应了昏暗后,才看清隔着几道粗壮铁栅的隔壁牢室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位妇人,正面朝着墙壁,身影单薄得像秋风中最后的叶子。

  “姑娘……这是何处?”曹琼清了清干哑的嗓子问道。

  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那沙哑的声音才幽幽传来,带着认命般的死寂:“皇城地牢。”

  皇城?曹琼心头一沉,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那红袍妖道的异香果然歹毒!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继续问道:“姑娘是……汉人?”

  妇人没回答,反而像自嘲般低语了一句:“还分什么汉人胡人……如今坐龙庭的那位,不也淌着鲜卑的血吗?”她咳嗽了两声,声音越发微弱。

  这话倒是新鲜。曹琼咧咧嘴,牵扯到发疼的颧骨:“我替甘州府衙办差,追查一桩案子,没成想,阴沟里翻船,让个穿红袍的道姑给麻翻了丢在这儿。”他试着活动僵硬的肩膀,铁链又是一阵乱响。

  “案子?”角落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可是……康吉香铺?”

  曹琼心中警铃大作,眼神锐利如鹰隼般穿透昏暗,极力想看清对方的脸庞轮廓。几个心跳后,一个尘封的画像与眼前这憔悴面容隐隐重叠。他试探着低声道:“你是……甲丁的女人?”

  隔壁牢室响起一阵急促的摩挲声,妇人挣扎着往栅栏处挪动起来:“你……你认得我丈夫?甲丁……他怎么样了?”她的话语里满是希冀和恐惧交织的颤抖。

  曹琼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他需要一个真相,绝不能此时让这微弱的火苗熄灭。他避重就轻,声音放得更加缓和:“谈不上认识,只是……手里这案子,绕不开他。甲丁的事,我也知道些。他暂时无碍,是个……受害者吧。”

  “真…真的?”妇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就劝过他!不要蹚浑水!他就是倔!这下好了……这可如何是好……”低低的啜泣在阴湿的地牢里弥漫开来。

  曹琼心中一定,趁热打铁:“自然是真的!在下好歹是个四品都尉。”他不动声色地把品阶往上虚报了两级,“若能知悉内情,或可设法助他脱困。”

  “可你都被关进来了……”妇人半信半疑。

  “嗨!误会!一场天大的误会!”曹琼拍着胸脯保证,铁链震得哗啦作响,“待康老和查明我身份,定是八抬大轿送我出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地牢里成了曹琼的主场,在他或软或硬的引导下,妇人——张天依——渐渐卸下心防,断断续续将甲丁(真名康士吉)的前尘往事,连同那“白贵人”如影随形的安排,以及甲丁近日出入高档场所、莫名得了香铺、租下多处房产,还有与“满腮胡须的胡人”密谈时泄露的只言片语——“黄门侍郎”、“南城官市”、“改天换地”——一一道出。

  天窗漏进的光线渐渐由浊黄转为昏红,再转为灰蓝。牢内彻底被墨水般的黑暗吞噬,只余下两人微弱的呼吸。

  就在曹琼欲再次追问咖都蓝那晚具体密谋细节时,厚重的地牢铁门猛然被推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哗啦——”六盏油灯被迅速点燃,刺目的光线瞬间将昏暗撕得粉碎,晃得曹琼睁不开眼。

  张出尘一袭红袍,手执拂尘,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中如同鬼魅。四名健仆端着盛满酒食的托盘鱼贯而入,浓郁的肉香酒气顿时盖过了地牢的霉腐。

  “啧,真香!”曹琼抽了抽鼻子,嘴角勾起一丝痞笑,“断头饭送到了?够排场!”

  “曹都尉好兴致。”张出尘唇边噙着万年不变的妩媚笑意,拂尘一挥,“还不快给曹都尉和他这位……芳邻摆上?吃饱了好上黄泉路,免得做个饿死鬼,来世投胎都没力气投个好人家。”她刻意瞟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张天依。

  仆役麻利地打开牢门,在曹琼和张天依面前各摆了一壶酒,半只油亮的烤羊腿,七八张面饼。

  曹琼也不客气,手脚虽被缚,动作却不慢,抓起羊腿狠狠撕咬一口,肉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糊不清地嚷道:“痛快!好酒!”

  张出尘不再看他,步履无声地走到张天依面前,居高临下。那妇人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芦苇。

  “吃一点,”张出尘的声音异常平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活人不会被自己的愁肠饿死。”

  “对对!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曹琼嚼着肉,大咧咧地附和,“饿着肚子下去,小鬼都不待见!”

  “甲丁……”张天依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他还……好吗?”

  张出尘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曹琼,然后对着张天依,声音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死了。”

  空气骤然凝固。

  “……怎么……死……的?”张天依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张出尘唇角微翘,用近乎咏叹的语调,平静地将曹琼如何击杀甲丁的每一个细节,毫无遗漏、丝丝入扣地描绘出来。

  曹琼停下咀嚼,沾满油污的手悬在半空,瞪着张出尘,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这妖道竟如亲眼所见!莫非……

  “噬魂香?”曹琼猛地想起昏迷时那场模糊却挣扎的“噩梦”,声音嘶哑,“那香味……能撬开人的嘴?”

  “算你还有点见识。”张出尘冷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得,“凡中了我的香,三魂七魄都无处遁形。我想知道什么,它自会引着你说什么。”她看着曹琼难以置信的表情,笑意更浓,“曹都尉?现在才醒过味来?”

  曹琼愣了半晌,忽地爆发出一阵神经质般的大笑,抓起酒壶猛灌几口:“哈哈哈!原来如此!老子还以为是阎王老儿惦记呢!行,行!痛快!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抹了把油嘴,眼神却死死钉住张出尘,“道长本事通天!只是费解,你这等神仙人物,怎地屈就去做康老和的一条狗?”

  张出尘秀眉一挑,并不动怒:“贫道云游四海,自有师承。至于为谁效力,”她拂尘轻摆,语气云淡风轻,“自然是谁出的价码够高,便为谁办事!这身本事,本就是无主的刀。”

  “断头酒实锤了!”曹琼咧嘴,又撕下一大块羊肉,“放心,老子一定吃够本!”他大嚼着,脑子里却飞快盘算。

  张出尘不再理他,蹲下身靠近张天依,张天依面如死灰,泪水无声滑落。

  “放宽心,”张出尘的声音竟难得地带了点温度,“你的饭里没药。死不了!他的断头酒,不过多备了一份,顺手罢了。”

  “求道长……”张天依声音破碎,“让我随他去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张出尘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搭上张天依冰凉的手腕,片刻后,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处微微一凝,随即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怜悯的神色:“活够了?那你腹中的那块肉呢?甲丁的血脉,也就此了断了?”

  如同石破天惊!张天依猛地睁大泪眼:“孩……孩子?”

  曹琼也忘了嚼肉,愕然地看向张出尘,又看看张天依。

  张出尘点点头:“三月有余。为了这点骨血,你总该……给自己寻个生路。”她的语气笃定。

  看着张天依眼中死寂的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撕开一道缝隙,曹琼心中一动,他把啃剩的羊腿骨往地上一扔,油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冲张出尘招了招手,脸上堆起混不吝的笑:“道长,商量个事儿呗?”

  “将死之人,还有事要托付?”张出尘虽这般说着,还是依言踱步过来,红袍在昏黄火光里带起一阵香风。

  “道长能耐大,”曹琼仰着头,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异常诚恳,“帮个忙,把这可怜人弄出去,保她母子平安!算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

  张出尘挑眉:“帮你?凭何?”

  “这事儿,锅不全在我,可也因我起。”曹琼指了指张天依的方向,声音低沉,“甲丁人死债消,但这孤儿寡母……我曹琼还活着,看见了,就不能当睁眼瞎!帮她出去,算……算替我自己,还点孽债。”他双手被铁链所缚,只得抱拳于胸前,艰难地做了个躬身恳求的姿态。

  “我说了,她不用死。”张出尘不为所动,“也未必会受苦。”

  “不会受苦?”曹琼冷笑,“康老和会轻易放人?留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闻霉味儿,还不叫受苦?让刚见天的娃娃第一眼就瞅见这腌臜地儿?这就是江湖游侠的‘侠’?为了主子兜里几个叮当响的金子?”

  张出尘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妩媚终于出现一丝裂纹,眼神锐利起来。她沉默了几息,冷冷反问:“若我出手,代价为何?”

  曹琼眼睛一亮,有门!

  他脑子飞快转动,盘算自己这阶下囚还能拿出什么筹码,最终心一横:“我……给你卖命!从今往后,唯你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曹!”

  张出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一个明日就要挨刀的脑袋,许我下辈子吗?”

  “万一呢?万一阎王老儿嫌我命臭不收呢?”曹琼急切道,“我曹琼说话算话!活一日,便应你三件事!上穷碧落下黄泉,绝无二话!”

  “哦?”张出尘俯视着他,笑容陡然变得冰冷残忍,“那我要你现在就去死呢?”

  曹琼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放肆的大笑:“哈哈哈!痛快!若能活着踏出这地牢,这条命就算捡来的!送你又如何!况且,”他止住笑,目光灼灼地盯着张出尘,“道长这等神仙人物,岂会要我曹琼去做那丧尽天良的腌臜事?”

  张出尘盯着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异常明亮的眸子,沉默了。

  地牢里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十几个呼吸后,她终于再次开口:“救她不难。但……送去何处?总不能直接扔在城门外自生自灭?”

  曹琼心头巨石落地,语速飞快:“这好办!出骆驼城往南百里,有个叫五彩湾的地界,丘陵斑斓如画。我家就在那湾子左近,几间土屋,门户破败,人皆道‘曹疯子的狗窝’。附近山民老实,道长把人往屋里一放,闭户不出,待风头过了再说。”

  张出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她走到张天依的食物旁,端起酒壶,屈指弹了几粒褐色药丸进去。药丸入酒即化,几无声息。她走到曹琼面前,将酒壶递到他鼻子底下,那股浓烈的酒香里似乎掺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奇异药味。

  “喏,”张出尘又恢复了那颠倒众生的笑靥,“我师父秘制的奇药。喝了它,砍头时飘飘欲仙,毫无痛楚。多吃点,路还长着……”话未说完,她已转身,弯腰,一把将虚弱无力的张天依打横抱起。

  “慢着!”曹琼突然喊道,“道长高义!再帮个小忙!去趟互市署衙,就说鬼兵老巢在巷五东八后墙那片破败货仓里!叫韩天虎去端了它!”他急急说道,“多救几条命,功德无量!”

  张出尘抱着张天依,脚步停在通往地牢出口的石阶前,头也不回,只有冰冷的声音在湿冷的空气中回荡:“曹都尉,得寸进尺……可不是这么个玩法。”

  说罢,她毫不迟疑,红色的身影抱着另一抹脆弱的人形,一步一步,稳稳地踏着石阶向上,最终消失在牢门重新闭合后的黑暗深处。

  地牢里,只剩下曹琼孤零零的身影,和面前那壶散着诡异酒香的“断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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