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面的日子里,王玄策每天两次给孩子做按摩,帮助印度的医士修改了一下方子,目的是减轻蓖麻仔的使用量,蓖麻仔有点儿毒,在病情转好的情况下最好少用或不用。
李义表随戒日王到各处巡游,麻尔嗨希陪王玄策在王宫中给孩子治病,治完病麻尔嗨希就带着王玄策在曲女城四处转,王玄策穿着他们的宽大袍子,头顶也绕上布带,找个布把脸一围,麻尔嗨希笑他:“你这样打扮,就是温图和尚也认你不出,想着你是印度人呢!”王玄策笑道:“只是这脚露陷了啊!”
麻尔嗨希看看王玄策穿鞋的双脚:“王长史得学着我们光着脚走路哦!”
王玄策虽然应了好几次,但就是不愿脱鞋,毕竟还是冬天,干吗要受这个罪?
麻尔嗨希也经常邀请王玄策到自己家里做客,王玄策在这样的语境里锻炼口语,没事儿就跟话唠一样跟印度人说话,而麻尔嗨希居然对他不设防,随他把城防也仔细看了个遍,王玄策对印度人的布防很是不以为然,觉得印度人城防太松懈了,真是在开玩笑,如果就这个城防水平,别说让苏定方来攻,就是自己来攻也是轻而易举啊!唯一难搞的,是象军比较厉害,王玄策完全没有想出来步军如何能与象军做战?几乎是不可能啊!在强大的象军面前,步兵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就被大象顶上士兵们的强弓长矛干掉……
王宫中,孩子的病也一天天好转,眼看就要大好了。
这天傍晚王玄策闲来无事,坐在房前台阶上看远处的晚霞,冬日的夕阳显得非常温润,满天的红光把王宫都染成了红色,不远处一个蹲在地上专心扫地的小姑娘也被这美景吸引,停下来抬头望着天空。
这小姑娘和王玄策的女儿可芯差不多大的样子,戴着红色的头巾,没有蒙面,肤色稍黑,稚嫩的面庞让王玄策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孩子在家天天在学习诗词刺绣,这两个小女孩的生活真是两个世界啊!
小姑娘一转头看到王玄策在看自己,很不好意思,赶紧低下头继续扫地。
马尔嗨希告诉过王玄策,那些蹲在地上扫地的,都是贱民,是“不可接触”的。王玄策经常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佛陀讲究众生平等,难道这种思想完全没有被接受?
小姑娘还在拿着小小的扫把(像中原人刷锅的笤篦子)一点点仔细地扫着地,王玄策真想过去和她说说话,但又怕吓着孩子,就默默地看着她。
这时拉芝修黎带着小萨利牵着狗溜弯走过来,扫地的小姑娘跪着行了礼继续扫地。王玄策站起来一揖道:“女王殿下,您看这夕阳,景色多美啊!”
拉芝修黎女王看着远处即将消失的夕阳道:“是啊!只是美景瞬间即逝,为什么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失去得快呢!”
王玄策不知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笑笑点点头:“怎样,萨利刚才上课累不累?”
小萨利摇摇头:“不累!”
王玄策道:“萨利真乖!”
扫地的小姑娘仍然蹲在地上扫地,“刺啦刺啦”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傍晚显然很另类。
拉芝修黎显然很不喜欢她扫地的声音,一定是觉得这声音破坏了就要逝去的美景吧?她对小姑娘说道:“你不要在这里扫地了,去别的地方,再也不要来这里,听见了吗?”
小姑娘惊恐地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泪水一般,连忙跪下行礼。
王玄策笑道:“女王不是要辞退你,不用害怕,这里已经很干净,不用再扫了,好了你起来,去别的地方吧……”
小姑娘起来向王玄策一躬身,离去了,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后,夕阳也完全消失了,大地一下子暗了下来,拉芝修黎女王对王玄策说:“这些奴仆不知道避让,让王长史见笑了。”
王玄策笑道:“没有,她的年纪和我的大女儿差不多大,看见她我更想我的女儿了呢!”
拉芝修黎道:“哦?王长史有多久没有见到女儿了?”
王玄策道:“算算差不多有两年多了吧。”
拉芝修黎道:“难怪说想女儿,如果我两年不见女儿,还不疯掉?”
王玄策笑笑,问:“为什么这些扫地的女孩子被称为‘不可接触’呢?”
拉芝修黎很为难,不知怎么回答:“怎么说呢,这里是印度,印度就是这样,人人都有自己的阶层,不可以改变。”
王玄策点点头道:“在中土以前也是一样的,只有士族可以当官,平民永远是平民。但是现在改变了,平民的孩子考试考得好也可以当官。现在越来越多人的信佛,佛祖提倡众生平等。”
拉芝修黎也点点头道:“在印度,也有很多人信佛,我王兄这几年特别推崇佛教,或许将来印度也会改变吧!好了,今晚我们是来请王和长史一起吃晚餐呢,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一起去吧……”
“哦?”王玄策很意外,快一个月了,这是女王头一次说一起吃晚饭:“有什么喜事吗?”
拉芝修黎悠然道:“我王兄他们要回来了。”
王玄策默然,难怪她说美好的的日子总是很短。如果戒日王回来那么说李义表也要回来了,也就是说王玄策就要离开回国。今晚或许就是为了送别?
拉芝修黎搞了一个小小烛光晚餐,和女儿萨利一起只请了王玄策一个人,食物很精致,可惜王玄策对吃的没有啥要求,只要吃饱就行,全无感觉,只是对那碟晶莹剔透的白糖晶粒赞不绝口。
拉芝修黎问:“在中土没有这样的糖吗?”
王玄策道:“中土的糖黑乎乎的,全不像这个精致好看,味道也差很多,这种糖是在这里做的?”
拉芝修黎笑笑:“这个我也不懂,只知道成本很高,好像是用草本灰过滤的,把糖里面黑色的杂质去掉。这样做出来的糖很贵,只有富人才买得起。王长史若是喜欢,那么走的时候多带些回去吧。”
王玄策拱拱手表示感谢。
拉芝修黎道:“王兄回来后,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王玄策看看乖巧的萨利道:“我真是很舍不得小萨利,好在她已经基本上康复了。”
拉芝修黎道:“一想起你要走了,这几天我心里不知有多难过……”
王玄策不知如何回答,一时间只能尴尬地沉默,中土的女人是不会这样讲话的,女王这么说真是让他手足无措。
拉芝修黎看王玄策如此,微笑了一下:“王长史将来还会再来看我们吗?”
王玄策道:“在鸿胪寺的官员中,会梵语的只有我一人,相信将来我们两国间贸易兴盛,我也有很多机会再来出访。”
拉芝修黎点头道:“将来再来印度,我带你去南天竺,可好?”
王玄策道:“好啊,这南天竺有多少国家?”
拉芝修黎道:“五印度大小国家上百,你如果都跑下来,要好几年,玄奘法师去了一趟五六年呢!”
“上百?”王玄策惊道:“有这么多吗?”
“仅我们这一个戒日王国,就有三十多个国家,这次我王兄带着李长史去巡视还不能全走遍呢!”
“这里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殿下是穆里克女王,那么这个穆里克王国还存在吗?”
“已经只剩下个名字了,王宫还在,或许将来我还会带着萨利回到那里去。”
“哦?我真想去看看。”
“下次你来访问的时候,我带你去……”
……
两天后,戒日王带着李义表一行回来了。
王玄策跟着大家列队迎接戒日王的返回,拉芝修黎女王带着萨利站在中间迎接戒日王。
李义表看到王玄策,两人互相行礼,礼毕李义表问:“王长史可有好消息?”
王玄策道:“任务已经完成,若将军没有其它的事,我们便可以返回。”
李义表惊喜道:“孩子的病治好了?”
王玄策笑道:“好了八九成,剩下就是调理调理,他们自己的医士都学会了,不再需要我在这儿。”
李义表道:“感谢王长史立此大功!”说完整衣向王玄策一揖,王玄策连忙拦下。
这时戒日王向王玄策走来,满面笑容,一把抱住王玄策:“感谢王长史!哦嚯嚯……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王玄策很不习惯这个礼节,不知道应该如何,只好笑笑,说:“这真是我的荣耀!”
……
李义表告诉王玄策,两国间已经就贸易互换、关卡税收等答成协议,将来两国之间会有更多的贸易往来,此次出使可以说是完美完成任务,使团可以返回了。
阿罗那顺亲王建议李义表和王玄策走水路回国:“上次我力劝玄奘法师走水路,但是他说不行,他要去哪里讲经三年,说是和那里的国王约好的。”
王玄策道:“这个我知道,是高昌国王鞠文泰,当年玄奘法师答应取到真经后到高昌讲经三年。只是玄奘法师哪里知道,鞠文泰国王三年前已经去世,高昌亦已灭国,他再去那里经没有意义了。”
阿罗那顺惊讶道:“哦?这可真是令人伤感,此时玄奘法师不知到了高昌没有,如果到了那里,心里该多么难过。”
王玄策摇摇头:“照他那个路线,估计得今年夏天才能到高昌。”
阿罗那顺点点头叹了声气:“玄奘法师是个守信的人。如果他按我说的走水路的,他早已到家了。”
李义表道:“走水路的人多吗?是不是可靠?我怎么听说水路上到处都是海盗,根本就是十死不一生?”
阿罗那顺道:“你说的对,的确是海盗横行,不过你们可以和其它商船组成船队,大规模的船队海盗并不敢轻易动手。而且我可以派战船送你们,多准备些弓箭武器之类给你们带上以防不测。”
王玄策满心想着要返回泥婆罗看师傅,这些日子搞了不少好东西想送给师傅,要是走水路岂不是白弄了?所以有些犹豫,不愿表态。李义表心中也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很想䠀䠀这条水路,却又怕丢了命,能不担心吗?毕竟自己只是挂了个名的将军,却对战争全然不懂,看王玄策不吱声,便对阿罗那顺道:“此事我们再商议一下,明天再定吧。”
……
晚上李义表和王玄策商议回国路线的事,王玄策问他:“将军为何有意走水路?”
李义表道:“此次来中天竺,陆路虽通,但太过艰难,中间还要经过吐谷浑、吐蕃、泥婆罗,不利商贸。我所想的是趟趟这水路,如果能通行岂不是一件功德?”
王玄策沉吟良久,知道李义表是对的,只能放弃看师傅的想法,一揖道:“将军有此志向,下官敢不从命?如此我们便从水路回去,便纵是千难万险,也闯他一闯!”
在戒日王的旨意下,阿罗那顺亲王专门为使团准备了一条战船护送,战船上有三十人的队伍,都是惯常在海上作战的,配备了大量的弓弩,有投石机与火油用于攻击船只。
戒日王又准备了各种特产、珍宝做为礼品献给大唐皇帝。
王玄策告别拉芝修黎和小萨利,告别曲女城,告别戒日王、麻尔嗨希、阿罗那顺亲王等,与使团一起在恒河码头上了船,向东顺流而下,向大海驶去。
回望曲女城,王玄策心中惆怅,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已成为难忘的往事在脑中闪过,特别是富庶的曲女城在王玄策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王玄策想,将来一定要写下这段经历,要仔细写写这曲女城:
“居人丰乐,家室富饶。华果具繁,稼穑时播,气序和洽,风俗淳质。容貌妍雅,服饰鲜绮。笃学游艺,谈论清远,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蓝百余所,僧徒万余人,大小二乘兼功习学,天祠二百余所,异道数千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