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日王在王宫前铺了长长的红毯来欢迎来自大唐的代表团,亲自在王宫外迎接使团。所有来迎接的人都穿着盛装以示隆重。
王玄策看那戒日王已五十多岁的年纪,温文尔雅,一身白色,和大家一样像节日一们脖子上挂着花环。
红毯旁一个手捧鲜花的小女孩吸引了王玄策的目光,洁白的衣服,略微发红的头发,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
王玄策一下子想起自己的女儿,这些日子是多么想她啊!王玄策心都要化了,很想蹲下来看着小姑娘的眼瞳,但不太现实,戒日王就在前面,这时候如果停下来该是多么失礼。
戒日王信的是印度教湿婆一门,也就是毁灭之神,但戒日王也推崇佛教,在境内修复了大量的佛寺、舍利塔,似有将印度教与佛教合并之意。
王玄策按事先约定的,在李义表之后,低头用手指触碰戒日王的鞋子,然后后退一步,右手放在胸前鞠一躬算是完成了礼节,戒日王拥抱王玄策,算是回礼。
王玄策知道,国王的拥抱是这里最高的礼遇,虽然低头去摸鞋子让人心里不舒服,毕竟回的是最高礼仪,这个不舒服也就持续了一秒。
之后使团站在国王左右,由大臣阿罗那顺亲王致欢迎辞,阿罗那顺是王室成员之一,年届中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阿罗那顺说了很久,好在印度的冬天不冷,仍然青草遍地,很多女人穿着露肥腰的衣服,只是遮着面而已,王玄策甚着希奇,大唐女人露半胸也是常见的,露腰的就没有见过,在西域伶人中倒是常见露肚皮露腰的,只是这王室女人也这样真是难以想象。关键是不好看啊,都是肥肉有什么好看的。
阿罗那顺亲王讲完话,在王宫前的草地上有当地美女俊男为远方的客人表演当地的舞蹈,极具特色的音乐中,舞蹈美仑美奂,印度美女可谓是婀娜多姿,真是令人赏心悦目。但王玄策想起师傅说的,湿婆神毁灭世界的方式就是跳舞,再看他们跳舞时心里难免有些怪怪的感觉。
之后戒日王在王宫亲自招待大唐使节,王宫内非常豪华奢侈,各色水果令王玄策目不暇接,真是闻所未闻,这也就罢了,最让王玄策惊奇的是在桌上木碟中盛着白糖,细小的颗粒晶莹剔透,颜色是很淡的棕色,几乎就是白色了,不似在中土黑不溜秋的难看,尝一口如蜜一般沁人心脾,更是从来没有尝过如此味道。
戒日王道:“有玄奘大法师介绍东土大唐之繁盛,故此敝国遣使以往,今上国使臣驾临,令天竺生辉,何其乐哉!”
戒日王说梵语,王玄策反而听着挺顺,只听李义表回道:“陛下礼遇玄奘法师,助法师携经文而返,又以象军护送,我大唐对此感激不尽,此乃我两国友谊之基石,经文于中土传播之际,便是陛下之名在中土远扬之时!为两国之友谊,在此我代表大唐皇帝向陛下奉上国礼,请陛下惠鉴之。”
国礼乃是阿胶、瓷器,丝绸、茶叶四样礼外加一套以玉雕刻而成的亭台楼阁,美仑美奂。
四样礼是两国贸易中大唐最主要的出口物品,象征两国加强贸易。玉是中土特产之一,玉雕更是价值连城。
戒日王听李义表此说,又得到这么高规格的国礼,非常高兴,表示自己在玄奘那里获益良多,做这些事不足以回报玄奘的恩德,戒日王对大唐国礼一件一件欣赏、赞叹,不住向李义表王玄策感谢大唐皇帝的慷慨……
在欢迎招待会结束之后已经是很晚,李义表、王玄策和译者温图作为贵宾被安排在王宫内休息,戒日王给王玄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心想这个国王值得好好研究一下,目前天竺四分五裂,如若统一会不会是大唐的劲敌?仔细想想这里离大唐太远,中间隔着高山,应该不会吧?胡思乱想中,劳累的王玄策沉沉睡去。
一路走下来,将近走了一年,终于走到了目的地,这一觉王玄策睡得很沉,好久没有这样睡觉了,是一个难得的好觉……
第二天早上王玄策和以往一样起得很早,从小就养成了早起练武的习惯,近一年来一直在路途上奔忙,早晨最多也就是比划两下,王宫前面大片的草坪修剪得非常平整,看着就有施展一下拳脚的欲望。王玄策看看四周无人,心想打䠀拳应当没有关系吧,于是几个翻腾跃入草坪中,柔软的草坪完全不是校场上沙石那样硌手,感觉棒极了,王玄策不禁多做了些轻功的翻腾,在空中不停变换着姿势,落地后仍然不停像车轮一般旋转,这时就听有人鼓掌,王玄策不防有人,心一横:打完再说吧,又打了一趟少林长拳,舒展一下筋骨,打完拳王玄策才看到场边是一名女子带着个小女孩,牵着一条狗站在场边鼓掌。
小女孩正是昨天王玄策看到的红发小女孩。
王玄策走到草坪外,向二人一揖道:“王玄策有礼了!”
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到面容,看身形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双手合十还礼:“我叫拉芝修黎,是国王的妹妹。很高兴见到你,你的功夫真棒。”
王玄策听得明白,这半年来成天与马尔嗨希说话,学了不少口语,于是笑笑,蹲下来看着小女孩眼睛:“我叫王玄策,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美丽的大眼睛看着王玄策没有出声。
女子对王玄策说:“她叫萨利,她不会说话,她耳朵不好。”
王玄策站起身道:“哦?她可真漂亮,怎么会听不到声音呢?生下来就是这样吗?”
拉芝修黎黯然道:“四年前,他的爸爸,就是穆里克国王,被杀害了,孩子在战乱里受了惊吓,耳朵就再也听不到。”
王玄策问:“被杀害了?后来呢?”
拉芝修黎道:“我王兄带兵帮我复了仇,让我做了女王,现在穆里克王国已经是戒日王国的一部分。”
王玄策道:“仇报了还好,只是孩子的病四年了都没有治好吗?”
拉芝修黎摇摇头道:“找来了很多医生,但是都没有用。”
王玄策道:“她这个就是经脉闭塞引起的,若是施以针炙,以药辅助,是可以治好的,孩子看起来有八岁了吧?”
拉芝修黎惊喜道:“真的可以治好吗?她正是八岁了啊,四岁的时候还会说话呢!”
王玄策又蹲下来,微笑着看着小萨利,然后两手慢慢压在她耳前听宫穴上,轻轻运功按摩了一会儿。然后双手突然在她耳边拍了一掌,把小萨利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
“她听到了!”拉芝修黎说着蹲下来看着孩子:“你听到了,是不是?是不是听到了?”
孩子迷茫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妈妈在说什么。
拉芝修黎再也忍不住眼泪,突然来临的惊喜瞬间又破灭,巨大的心理打击几乎让她崩溃。
王玄策见她如此,知道她很失望,笑道:“她当然是听到了,也被吓了一下,殿下不要着急,病嘛,是要慢慢治的,有信心就有希望啊!”
拉芝修黎听此言心里才好受了一些,连忙谢王玄策:“那太好了,还请您多待些日子再走啊!能把孩子的病治好再走吗?”
“我一定会尽力!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快该出嫁了,另一个和萨利差不多大,所以我看到萨利就想到我的女儿,我会把萨利当自己女儿一样对待的,殿下放心吧!”
拉芝修黎双手合十,低头感谢。
“我在这里练武,是不是不合适?”王玄策问。
拉芝修黎道:“尊使想在哪里练武都可以啊!这里就象尊使的家一样,不要有什么顾虑的。”
王玄策点点头道:“这一路上,我看到很多野生的蓖麻,马尔嗨希给我介绍过,这蓖麻是印度的特产,中土的蓖麻就是从印度传过去的。我知道这蓖麻专治失聪之症,不知此地的医生可曾用过?”
拉芝修黎道:“尊使果然精通医术!我们这里的医生用蓖麻油做成药,滴在耳朵里,这些年一直是这么治的,可惜没有作用啊!”
王玄策竖起大拇指道:“不是没有作用,是还没有到时候,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药一直在起着作用。这个药如果辅以针炙一定会起更好作用!我运功为孩子按摩,与针炙相似,按的是听宫穴,还有三阴交穴在足底,那里更重要呢。”
“哦?还有足底?我们都不懂这些,全靠尊使多费心了。那么在你们大唐,用什么药来治这个病呢?”
“在大唐,除了用针之外,会用‘龙胆泻肝丸’来治这个病。”
“听起来很厉害,这药能起什么作用?”
“通经脉,泻肝毒,对失聪之症有很好的疗效。”
“真好,可惜这里没有啊!”
王玄策笑笑:“没有关系,这里有蓖麻,效果也不差……”
(古方龙胆泻肝丸,和现代的不同,古方使用木通毒性很小;现代有些药厂使用关木通等,剧毒,吃了会引起肾衰竭,所以千万不要乱吃这个药)
……
吃早饭时王玄策向李义表汇报了拉芝修黎女王的事。李义表沉吟了一下,问道:“如果治疗,大约要多久?”
王玄策答道:“要半个月差不多。”
李义表道:“若是只有半个月,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也没关系,只是你有把握治好吗?”
王玄策道:“没有问题,我可以治好。”
李义表道:“那就最好了,若是能治好这个病,你这就是首功一件啊!”
吃完饭王玄策就随仆人去给孩子治病,不再跟随李义表参加戒日王组织的各种活动。两国之间有很多贸易合作项目和协议要签署与商讨。
王玄策来到小姑娘的住处,和她打个招呼:“萨利,你今天真漂亮!”
小女孩不怕生人,王玄策蹲下一来递了一小圆盒给她,小圆盒陶瓷烧制,洁白的陶瓷盖子,掀开盖子里面是鲜红的胭脂,娇艳欲滴,非常好看。
小女孩接了胭脂,没有说话,还是盯着王玄策。王玄策微笑着扶孩子坐下,在她听宫穴上轻轻按了一柱香的工夫,按得孩子坐着快睡着了便不按了。
拉芝修黎指挥着侍女脱掉孩子的鞋,让她躺在床上,王玄策在床边运功轻轻地在孩子脚底三阴交穴上按摩。又一柱香功夫,王玄策已经开始冒汗了才停下来。
侍女穿好孩子的鞋子,王玄策拿起事先要来的两根扁平铁,狠狠对敲了一下,别人都吓了一跳,小萨利却没有反应,铁棒嗡嗡作响,王玄策用一根铁棒绕着孩子左右耳边,她还是没有反应,于是王玄策把铁棒轻轻顶在孩子脑门上,孩子眼睛一亮,看来是她听到了嗡嗡的声音。
王玄策拿开扁平铁,大家看着孩子,她嘴里就发出:“嗡……嗡……”的声音,瞬时大家发出赞叹声,热烈鼓起掌来。
拉芝修黎忍不住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孩子是真的听到了声音,内心是多么高兴啊!虽然王玄策知道这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进去的,是通过骨头进去的,但孩子听到了,说明听觉并没有消失,完全可以挽救回来。
之后孩子多次要求听嗡嗡声,每次听的时候都开心地笑,而拉芝修黎就在旁边偷偷地抹泪,平时令人心烦的嗡嗡声这时成了最美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