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643年)二月,郑国公、太子太师魏征去世,皇帝为怀念当初一同打天下的众位功臣,命画家阎立本在凌烟阁内描绘了二十四位功臣的图像,皆真人大小,褚遂良题字,时常前往怀旧。凌烟阁中魏征名列第四位,但李道宗依然榜上无名,甚是可惜。
苏定方被兵部调回长安,不再辅佐西域之事,似乎皇帝要在别处用兵。
王玄策不久后也接到任命,将作为副使,跟随朝散大夫、卫尉寺丞、上护军李义表护送婆罗门国使节回国。(婆罗门,是印度种姓制度中最高的种姓,一般就是神职人员,相当于牧师。印度不是统一的国家,由几十上百个小国组成,都实行种姓制度,他们都有婆罗门阶层,所以一般印度国家,大唐官方统称为婆罗门国。)
卫尉寺就是负责仪卫兵械、甲胄、及相关政令的部门,是九寺之一,也是比较清闲的部门,这里的官员官职很高,但在大家眼里就是个闲职。
李义表已然近五十岁,在唐朝时绝对算是高龄官员,做为皇族一员他在官场混迹二十多年,本以为就此养老退休了,此时领了这么个差使,不免心中担心忧虑。
先行回到长安的苏定方听说了这事儿,立即想起志静师太的话,连忙找长孙无忌商量让王玄策跟着去天竺(印度)。
长孙无忌听了苏定方的请求,诧异问道:“这是个苦差,争这个做什么?”
苏定方道:“我知道这在别人眼里是个苦差使,在玄策眼里不是啊!相公就让玄策当个副使如何?再说了你看那李义表,文弱成那个样子,没有一个武功高强之人保护如何能活着回来?他哪知高原上狼群厉害?哪知那番邦之野蛮?”
长孙无忌点点头答应了,第二天下令王玄策为副使护送婆罗门国使节,并跟随李义表出使天竺。
王玄策接到命令后,随即辞别了安西都护郭孝恪返回吐谷浑。先到伏俟城拜见河源郡王慕容诺葛钵夫妇,然后到河源城赞普林卡等待使团的到来。此时的赞普林卡已经非常有名,很多人都希望能来看看林卡,可惜林卡并不对外开放。即便这样,在林卡外依然有人来拜,香火不断,在当地人信念中,赞普和文成公主待过的地方就是神存在的地方,可以想见文成公主在青藏高原是什么地位。
一想到就要去婆罗门国(天竺),那么肯定会经过泥婆罗(尼泊尔),就能去见圆慧师傅了,王玄策心里是多么高兴啊!早就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天,在焦急的等待中,终于李义表带队到了。
在赞普林卡,王玄策此时代表慕容郡王迎接招待李义表一行,毕竟王玄策是郡王的师傅,而且在这里辅佐两代可汗多年,吐谷浑就像王玄策的主场一样。
这一路上走来,把李义表累得够呛,一路上全是戈壁,尽管是春天,绿色与中土比起来也是很少的,到了林卡,就觉得到了天堂一般,李义表不禁对王玄策感叹道:“这里真好啊,总算是能停下来喘口气了!”
王玄策一边招呼大家进林卡,一边向李义表介绍林卡的历史,李义表边看边点头,赞叹林卡的风景。
“大夫在此要好好休息些日子,往吐蕃去是越走越高。停下来休息一阵子,适应一下是非常重要的,要不然一路上去,人会越来越晕,没有上过高原的人会头痛,哪怕是得个伤寒都是要命的病,所以要在此适应一下才行啊。”王玄策道。
李义表道:“还好有你引路,要是只有我自己那才真是愁杀了!”
王玄策先为一行人准备了洗浴,一个多月没有好好洗澡的众人总算是好好享受一下。然后王玄策在林卡中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欢迎大家的到来。
晚宴上,王玄策试着用梵语与婆罗门国使者交谈,使者惊喜地用梵语说:“王长史懂梵文?真是想不到啊!我的名字叫麻尔嗨希,很高兴认识你!”
可惜王玄策基本没听懂,只听得他的名字是“马儿还笑”,心说这名字是怪了点儿,好在容易记。
王玄策有过学习突厥语的经验,知道学习语言最重要的是练习,要不停地听、说才有可能提高,自己学了十多年梵语,这是第一次开口说,听不懂完全正常,也不以为意,继续与麻尔嗨希聊起天来。
就这样王玄策连说带比划地聊,旁边的译者温图和尚笑个不停:“没想到王长史梵文说得真是不错啊!难怪辩机师弟提起王长史也是夸了又夸!”
“哦?你知道辩机和尚?你也是会昌寺的?”王玄策问。
“是啊!我们会昌寺精于梵文,大多译者其实都是我们寺来兼职。”温图答道。
王玄策对他竖了大姆指,然后和麻尔嗨希继续自己的梵语学习,问了半天才明白这次要去的是羯若鞠阇国(就是曲女城,戒日帝国的首都,又称达摩伽陀国、卡瑙季),是在天竺中部的一个大国,国王叫做戒日王,是中天竺的霸主,这些年他几乎统一了天竺(印度)的中部和北部地区。
麻尔嗨希告诉王玄策,其实梵语在印度懂得的人很少很少,梵语更像是书面语言,而且文字比较匮乏,经常无法准确表达出意思(梵文在宋金时期才真正成为体系的语言),印度人识字的人不多,所以会梵语的人就更少了,比梵语更加普及的语言是印地语,但天竺(印度)没有统一的语言,只是说印地语的人相对多一些。
王玄策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心凉个半截,自己花了这么些年工夫,学的全是没有用的东西?自己可不打算翻译梵文著作,只想着学点梵语能在天竺与人交流(没准能参透长生的道理),看来连这都不行了?
麻尔嗨希听了王玄策的话笑了:“梵语就象你们书写的语言,印地语就象你们平时说话的语言,你会了梵文,当然学印地语就容易了啊!”
王玄策这才好受了一点儿:“那么这些天,你要教教我印地语,好吗麻尔嗨希?”
麻尔嗨希当然是答应了,两人都是外交官,很快成了好朋友。
后面还有让王玄策更加崩溃的:在婆罗多(印度的正式名称),信奉佛教的人并不多,新婆罗门教才是主流。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戒日王推崇佛教,正在中天竺推行佛教。这样王玄策心情才好了一些:如果天竺人都不信佛教,那玄奘师兄去那里有什么意义?还能取回什么真经?
王玄策又问麻尔嗨希:“我有一个师兄,十七年前去天竺学佛取经,名字叫做玄奘,你听说过吗?”
麻尔嗨希摇摇头:“有很多外国人到那烂陀学佛,我听说也有大唐来的,但是不是你的师兄,我也不知道。”
“那烂陀?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看看吗?”王玄策问。
麻尔嗨希道:“过了泥婆罗(尼泊尔)再走十几天就到了,我们要经过那里啊!”
王玄策连忙对李义表道:“大夫,既然我们经过那烂陀,能不能停几天,访问一下那里?”
李义表听他们说话,听得云里雾里,好在有温图和尚在一旁解释才明白一些,现在听王玄策想去看看那烂陀,于是答道:“可以去看看,我听说这那烂陀有个寺院,就叫那烂陀寺,有上万和尚,都由皇家供养,就像个学校一样,可是真的?”
麻尔嗨希道:“对啊!所有的费用都是戒日王来出,得道的高僧都在那里,值得一去啊!”
王玄策心想,如果最高水平的高僧都在那烂陀,或许玄奘去过那里也未可知,十七年过去,还不知现在他已怎样了?想起玄奘,王玄策的心中真是有点儿忧虑。
……
十天后使团启程前往下一站玉树,这里又是王玄策的主场,当地官员热烈欢迎使团的到来,并带领大家参观了即将竣工的公主庙,公主庙规模很大,基本上主体都已完工,就剩下植树、花草以及水池这些外围景观的建设,藏族人手巧,塑的文成公主像惟妙惟肖,霎是好看。
李义表是公主族叔,在公主庙看了又看,对塑像水平之高是赞不绝口,表示非常满意。当地官员得到如此夸奖也很高兴。
休息几天后,使团启程前往逻些城,吐蕃大丞相噶尔东赞亲自前来迎接。
李义表在长安时就认得噶尔东赞,两人再次见面难免客套几句,此时噶尔东赞已不是一个大使,已经贵为吐蕃大丞相,两人说起在长安时的旧事,感慨时间如棱,世事变幻。李义表特别提到非常感谢噶尔东赞代表吐蕃给予高规格的接待。
而王玄策早已向李义表请了假,跑去大昭寺看师傅去了,王玄策和噶尔东赞交待了一下,一定要款待好自己的上司,公主的族叔。而且王玄策对噶尔东赞说:赞普、公主的接见自己就不再参加了。
噶尔东赞叫都叫不住他,为了师傅公事不办了?没法子谁叫王玄策是自己师弟呢,只好和李义表表示:这个师弟不怎么听自己的,还请李义表原谅啊!
王玄策兴奋地跑到大昭寺和师傅聊到半夜才睡,第二天一早就被噶尔东赞揪起来,只好辞别了师傅去宫里见赞普和公主,正事儿还没办呢,一个使团副使怎么可能不去见驾?
见驾后还要陪李义表一行参观大昭寺、参观正在修建的布达拉宫和小昭寺,这一通折腾下来,李义表累得够呛,差点病倒,这可把王玄策吓坏了,赶紧找噶尔东赞配了治高原反应的药,然后煎了给李义表喝,让李义表在逻些城住了半个月才继续向前赶路。
王玄策辞别了圆觉和噶尔东赞,随使团一起向泥婆罗(尼泊尔)而去。
尼婆罗国在喜马拉雅山南面的山谷中,大部分地区海拔只有二千米,一年有两个季节,旱季和雨季,或者说冬季和夏季,贞观年间泥婆罗是李查维王朝时期,李查维王朝是印度北方人入侵尼婆罗而建立起来的。
据说最早来泥婆罗的人,都是阿难陀的眷属。(阿难陀,也叫阿难,印度王舍城人,佛陀释迦牟尼的堂弟,也是佛陀的侍者。是佛陀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中的一位,被称为多闻第一。他在佛陀涅盘后证阿罗汉果,曾经参与“第一次集结”。“第一次集结”是佛教大事件,正是这一次集结确立了佛经等佛教信奉的宗旨。据说他继承摩诃迦叶之后,成为僧团的领导者)
后来室罗筏城的商人运货物到泥婆罗,这些泥婆罗的佛教信徒见商人到来,问他们:“我们今遭受这样的困苦,阿难陀圣者什么时候来此看我们?”
这些商人记住此事,交易结束后返还室罗筏城,向阿难陀圣者报告说他的眷属在泥婆罗说过这些话。
圣者阿难陀听到商人的话,情怀怆然,就赶往泥婆罗国。
泥婆罗国极寒,下大雪,阿难陀手脚被冻得劈裂,没办法就返回了室罗筏城。
诸佛见了他便问:“阿难陀!你先前手脚柔软,犹如于舌,因何如这样子劈裂?”阿难答言:“那泥婆罗国,地近雪山。由风雪故,令我脚手如是。”
又有佛问:“你的眷属,在那里如何存活?”阿难回答道:“他们穿着鞋啊!”
又有佛问:“你何故不穿鞋?”阿难回答说:“佛陀没有允许我穿。”
随后诸佛把这个事告诉佛陀,佛陀说:“有寒雪的地方当然应该穿鞋!”(在洛阳龙门奉先寺,站在卢舍那大佛旁边笑咪咪的就是阿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