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由大王子慕容顺任使者,王玄策和苏定方相陪,留下两匹心爱的马匹,一队人马向西北方向高昌国而去。
高昌,车师之故地。南接河南(孔雀河),东连敦煌,西抵龟兹(qiu ci),北邻敕勒。置四十六镇,说是小国,是因为人口不足十万,若论面积却管理着广袤的土地,从龟兹到敦煌几乎相当于西安到北京的距离,可见高昌有多大,都城就是高昌城(现在的吐鲁番附近),是丝路上重要的一国,高昌在汉朝时期建国,是一个汉人组建的多民族小国,南北朝佛教兴起时,高昌全国开始笃信佛教,习俗礼仪政治制度与中土相似。
慕容顺一行人经过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接近高昌城,此时正值初秋,这里盛产的葡萄正在采摘期,大路两边到处是绿油油的葡萄园,这里是盆地,天气明显比吐谷浑温暖了许多,干净的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碧野,温暖怡人的气候,欣赏着美景,尝尝刚摘下的葡萄,一股清凉甜蜜直沁心脾,真是美妙无比。
一路上苏定方对山川地形详细考察,越看越是心凉,时常自言自语,王玄策看他心情不好,私下问他这是何故?苏定方回答:“你看这西域,走上一天也难遇到一人,到处是戈壁,水草那么少见,如果天上没有太阳,地图不准确,再失了司南,又无人向导,岂不是瞎眼一样乱撞?如此长途行军,军粮难以为继,从敦煌往这里运粮方可,但西突厥离这里又是千里之外,如何供得上?况且这高昌是西行贸易的唯一通道,难道要先灭了高昌吗?”
王玄策笑道:“莫着急,我们来不就是学学他们如何在这种环境下生存的?在西域作战,必是有作战的方法,你既然看出来难处,那便有解决的办法,我们慢慢来吧。”
苏定方毕竟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军事天才,其军事素养和经验都是王玄策无法相比的,两人在一起闲时经常在纸上谈兵,苏定方总是能很快指出王玄策幼稚的想法是多么谬误,王玄策一直对他是信心十足,相信没有他打不胜的仗。此次来高昌,苏定方的目的仍然是西突厥,一个小小的高昌,并不会对大唐造成什么威胁,而西面的突厥才是真正的强敌,为了将来必然不可避免的战争,现在就要开始了解对手。
在天黑之前,一行人终于到达了高昌城,夕阳下的高昌城在开阔的苍穹下显得非常苍凉与孤寂,一种西域才有的特殊的美。
作为经常在两国之间来往的使者,向导对高昌非常熟悉,直接带领大家到了驿站,高昌城并不大,比伏俟城还要小一些,只有三万七千人口,但看起来城防坚固,城内也和伏俟城一样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是王宫和政府衙门,外城是市场和富人的住宅,穷人在城内也是买不起住宅的。
驿站是专门给公务提供食宿的地方,外国的使者也住在这里,条件相当不错,一行人刚住下,早已得到吐谷浑使团消息的高昌鞠丞相就立即赶来与慕容顺见面。
鞠丞相是王族,大约五十岁的年纪,他曾经去过吐谷浑,与慕容顺也认得,这人是个自来熟,笑眯眯的,驿站早已按吩咐为使团摆好的接风宴,鞠丞相与使团每一个人都客气地打招呼,得知王玄策和苏定方是大唐人,是慕容家亲戚时,连忙又作揖道:“久仰久仰,二位都是年轻的俊杰,真是后生可畏啊!”
高昌与大唐曾经关系不错,在武德年间便确认了两国的友好关系,但是近些年不知是怎么了,与西突厥打得火热,反而与大唐明显疏远。
这鞠丞相就像是个喝不醉的酒鬼,不停地给大家劝酒,把大家灌得饭都吃不下去,他倒是没事儿人一样:“玄策兄弟,你既然是在鸿胪寺当差,那么将来我们一定能再见面,我这一阵子一直在劝说国王派我去大唐,相信我们国王陛下一定会同意……”
王玄策有点儿晕晕的,这高昌的美酒名不虚传,特别是这新酿的酒,发酵还不完全,味道非常甜,后劲也有,对于爱酒的人来说,真是千杯不够:“若丞相能到大唐,我就用我家乡的新丰酒款待丞相,那也是上等的好酒……不过这高昌的美酒实在是太好,怎么喝都喝不够啊!”
苏定方也喝了不少:“丞相,我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酒,就冲着这美酒,我们也算是不虚此行啊!”
鞠丞相哈哈笑道:“看得出来苏将军与我一样是爱酒之人!”
苏定方道:“那是自然,丞相,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丞相。”
鞠丞相依然是笑眯眯的:“有什么事苏将军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是知无不言。”
苏定方道:“我感觉高昌这些年与我大唐明显有些疏远,却与突厥越发交好,不知我的感觉对吗?”
鞠丞相听此言心里一凛,但表面上还是笑眯眯的:“将军此言差矣!我高昌历来与大唐交好,何来疏远之说?这不我正是要去长安一趟呢!”
王玄策道:“鞠丞相,我听说高昌在商路上设置了很多关卡,专门收大唐来往客商的税,而且重复收税,可有此事?”
“绝无,绝无啊!”鞠丞相一手握着酒杯,一手不停地摆动:“我们只有两道关,一进一出,况且出关是不用交税的,何来重复收税之说?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吧!”
苏定方道:“也可能是底下的官员为了利益,吃拿卡要也未可知。”
鞠丞相还是摆手:“不会不会!我派人去边关查查,你们放心吧!不会发生这些事!”
苏定方道:“这些只是小事,我听说更恶劣的是一些人从大唐掳来年轻女子,卖到突厥为奴,为此事有边关将领数次上书要来征讨高昌,如果这是真的,那唐兵打来,你们如何应对?”
鞠丞相的头上汗都快下来了:“竟有此事?我高昌岂不是被冤枉了?我们何曾敢做此事?断然是不会的。还望二位兄弟详查啊!明天我便向国王陛下禀告此事可好?”
王玄策连忙道:“今天少谈些国事,来,我们继续喝酒,再干一杯!”
苏定方喝了一杯酒:“我也不是为难丞相,我的目的是两国交好,千万不要引起战事。我是想找到两国不睦的原因,能够解决纠纷岂不是好事?”
慕容顺等早已是不胜酒力,趴着就睡了,品级低的早已知趣离开,剩下这几个能喝的还是没有尽兴,喝个不停。到最后眼看就要到了墙走我不走的地步,鞠丞相话还是不停:“还不知二位兄弟是哪里人士?”
苏定方道:“在下是翼州人,玄策是洛阳人。”
鞠丞相想了想:“记得玄奘法师是洛阳人?”
王玄策道:“是,他正是在下的师兄,我跟他在净土寺学佛经,我们从小就认识。”
鞠丞相瞪大了眼睛,上前一把抓住王玄策的手:“此话当真?”
王玄策笑道:“又不是什么秘密,何必撒谎?”
鞠丞相放了手:“太好了,你可知玄奘法师和我们国王已结为兄弟?”
王玄策道:“知道啊,他还与大唐皇帝结为异姓兄弟呢!”
鞠丞相道:“既然如此,有这层关系,想毕你们也是信得过的,我们说话就方便些。”
王玄策与苏定方相视了一下,这鞠丞相为何这么说?
鞠丞相道:“你们可知我高昌信奉佛教?”
王玄策和苏定方都点点头,信奉佛教,这有什么不正常的?
鞠丞相继续:“我高昌信佛之深,绝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我们全城总共不过三万余人,但出家的和尚就有三千人!”
“啊?”王玄策和苏定方又对视一眼。三千和尚?十分之一的和尚?这怎么可能?如何养得起这么多和尚?
鞠丞相看他二人不信,叹道:“当年我听到你们大唐开始灭佛,我就明白大唐皇帝的心思,这么多和尚,不干活只吃饭,如何能养得起?我很佩服你们大唐的皇帝,敢想敢干,我们这里是万万不能的。”
王玄策和苏定方直点头,的确如此,在中原很多和尚不得不还俗,很多寺院倒闭关张,只有禅宗寺院存活下来,因为类似少林寺这样的禅宗寺院信奉自力更生,和尚是要干活儿养自己的,而不是只坐枯禅,等着别人来喂。
鞠丞相看了看二人,顿了一下:“我们高昌算是非常富裕了,不然如何能养这么多和尚?但只为了这一点,我国内许多人对大唐就产生了一些看法。”鞠丞相又停下来,看看二人的反应。
王玄策完全理解鞠丞相,沉思了一下说道:“丞相说得很坦诚,我也理解贵国一些人的想法。”
当然,富国都是歧视穷国的,你穷得连和尚都养不起,还要灭佛,富裕的高昌会能看得起你大唐?再说了,人家高昌是信奉佛教的,你们大唐却在灭佛,我们高昌如何与你大唐交好?鞠丞相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白。
王玄策继续道:“目前圣上已经停止了对佛寺的限制,而且战乱之后的重建也基本完成,大唐已不是几年前的颓废样子,如果有机会还望鞠丞相能到大唐走一走看一看。”
鞠丞相狡黠一笑:“那是自然,此次我们一定会派使团回访大唐……”
鞠丞相说了一大堆,王玄策完全没有听进去,他来高昌的一个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要天山上的红花,满心想的就是如何开口?
思虑再三,王玄策还是开口了:“丞相,此来高昌我还想采购一些天山红花,不知此事是否可行?”
鞠丞相一愣:“天山红花?那是龟兹的特产,我们这里只有葡萄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