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到了腊月,帝国正在做战争动员,三千洛阳子弟应召入伍,洛阳城充盈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一直在吐谷浑和洛阳两地之间跑生意的王家商队虽然早已脱离了王家,但毕竟挂着王家的名,与王家的关系依然密切。这天曹掌柜来访,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右卫大将军李大亮身体非常不好,已时日无多;
二是从于阗传来玄奘回国的消息,预计月底抵达长安,皇帝已经命了房玄龄迎接玄奘。
送走了曹掌柜,王玄策连忙与梅香商量去长安探望李大亮之事,这些年在吐谷浑与李大亮相互照应,李大亮为王家做了很多事,不去一趟是说不过去的,梅香自是同意,但是有些犹豫:“家里刚出了热丧,你去看病人,还不合适啊!你不怕他家人忌讳这个?”
王玄策道:“我们是战场上打出来的关系,战时还不是到处死人的?不会有什么忌讳的,莫要担心。”
梅香想想也是,战场上的情谊非是普通人的关系似的有那么多框框,于是给王玄策准备了给清河公主的礼物,别人家不能去,亲戚家还是可以去的,于是问道:“我记得你说玄奘走的时候,皇上并没有同意他出去取经?”
王玄策道:“是,他化妆成难民,我送他出的长安。”
梅香点点头道:“玄奘看来是担心皇上还怪他擅自取经,所以才在于阗停留,提前通知皇帝,看来他是很担心皇上依然怪他啊!”
王玄策道:“你说的有道理,大师是非常谨慎的人。”
梅香道:“皇家历来忌惮佛教,扬道抑佛,你行事不要太张扬,知道吗?”
王玄策愣了一下,答应了梅香。
王玄策叫上苏定方,两匹快马不到两日便抵达长安,二人不敢担搁,到了长安就直奔李大亮府上,还好李大亮虽然所余时日无多,这会儿还算清醒,王玄策与苏定方能来看他,他非常高兴,他心里明白自己没有几日了,这是最后的相见,之后便是永诀……
三日后,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去世,长安城来吊唁的亲友故旧络绎不绝。
王玄策每日到长安城外等待玄奘,也去看了李敬公主,因刚出了热丧不能去拜访故旧,除了亲戚家其余人家就没有再去。
王玄策与程知节说起皇帝要亲征辽东时,程将军也是直摇头,对此次出征非常不看好,但也不愿多提,闲聊中程知节提起袁天罡和李淳风师徒合写了一本奇书《太白会运逆兆通代记图》,却无人能够看懂。王玄策问:“是什么内容?”
程知节直摇头,说:“看不懂,不明白,大约这书是给未来的人看的书吧!”
王玄策摸不着头脑,又问:“何出此言?”
程知节道:“你可知太白金星?”
王玄策道:“这谁人不知?早上在东方出现,叫启明星,晚上在西边出现,叫长庚星,有什么奇怪的?”
程知节道:“你去天竺这些日子,太白金星数次在白天现身,此乃不详之兆,于是皇帝着袁天罡师徒查清是什么原因,这师徒按照推演便写了这本书。可惜没人能看懂。”
“道长也没有解释?”
“没有,说是解释不了。”程知节摊开双手:“你说这谁还能看懂?……”
(《太白会运逆兆通代记图》就是大名鼎鼎的《推背图》,预言了后世两千年中国的国运,至今依然没有被完全解读。)
王玄策想去拜访一下袁天罡师徒,想想自己还在热丧,忍了忍便没有去。
王玄策等待了多日,眼看就要新年,终于玄奘到了。
宰相房玄龄率留守的官员也来迎接玄奘,弘福寺所有的和尚都来迎接,不明所以的老百姓也来凑热闹,纷纷谈论玄奘是谁?越聚集人越多,眼看已经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长安城不得不动用衙司来维持秩序。
只见玄奘由一队高头大马的骑兵护送由远及近,后面是驮着佛经、佛像的马队,已届中年的玄奘看上去满面沧桑,再也不是当年的粉面小和尚。王玄策连忙抢先一步拉住玄奘的马:“玄奘师兄,你总算回来了!”
玄奘一看是王玄策,不禁感慨万端,十八年前正是王玄策一人来送自己,如今又是王玄策来迎接,连忙下马行礼道:“阿弥陀佛!玄策多年不见,你还好吧?”
“都好!都好!”王玄策热情地拉着玄奘,向他介绍来迎接的一众高官:“来师兄,我给你介绍:这是当朝宰相房玄龄……这是太傅高士廉……这是朝散大夫李义表……这是中郞将苏定方……这是弘福寺方丈……”
玄奘双手合十,一一见礼,房玄龄道:“早听李大夫言道大师在天竺的事迹,圣上对大师甚是牵挂,如今大师安全返回,又带回这么多佛经、舍利,真是可喜可贺!”
“哦?李大夫如何知道贫僧在天竺之事?”玄奘问道。
李义表笑道:“大师尚且不知,我和玄策也是刚从天竺回来,我们走的水路,所以先到一步。”
玄奘疑惑地回头看了王玄策一眼:“玄策也去天竺了?”
王玄策笑道:“是啊,师兄在那里出名得很呢!好了我们进城吧!”
弘福寺的和尚接住佛经,队伍向城中的弘福寺而去。看热闹的民众是拥挤不堪,此时就有人往这边扔铜板、扔红绸,甚至有人开始扔食物,无奈之下衙司捕役举起水火棍开始驱赶看热闹的民众,但是数万人哪是容易驱赶的?还是不停有各种“吉祥物”砸进来,这一路上一行人与其说是风光,还不如说是狼狈。
弘福寺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佛寺,皇帝亲自指定由弘福寺接收玄奘带回来的佛经,并安排辩机和尚、温图和尚等各寺共十二名梵文译者帮助玄奘翻译佛经。
王玄策一边替玄奘挡着扔过来的东西,一边问玄奘:“师兄去南天竺六年,听说走访了百多王国?”
玄奘道:“大大小小的确上百,多年过去了,记忆已经模糊,若我不再奔波,便将这些经历仔细记录下来,也不枉这十多年的辛苦经历。”
王玄策道:“如果成书,必能流芳后世。”
时近新年,长安城一派忙碌的景象,看着长安城的繁盛,玄奘不禁感慨万端:“走了天下百余国,最为繁华的还是我大唐……”
王玄策接了几个扔来的铜板笑道:“能不繁华吗?天上都下铜钱。”
终于到了弘福寺,寺外官员的马车已经将路都堵了起来,把民众挡在寺外。
马队进入寺中,卸下的货物直接保存在大雄宝殿之中。此时再看一行人,许多人被食物砸中,稀糊糊的各种颜色弄了一脸一身,不胜其惨,不过看起来也非常滑稽,没被砸中的看着这些被砸的样子心情大好,哈哈大笑,一时间寺内充斥着笑骂之声,也是别样的欢乐。
房玄龄向玄奘提议道:“玄奘大师,可否将这些宝物向民众展示?”
玄奘沉吟了一下,答道:“全由相公做主。”
房玄龄道:“好!明日,我们将法师带回的宝物供于朱雀大街南端,供民众瞻仰,而且要重兵保护,不得焚香,不得向宝物扔钱粮等杂物……”
玄奘双手合十称善。
第二天,全长安的市场全部歇业了,自大唐开国以来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京师朝堂、各府、县衙也都停止了办公,各书院也放假,所有的民众都排着队到朱雀大街,只为看一眼来自天竺的佛像、如来舍利和佛经……长安城礼佛的盛况让王玄生心潮澎湃,佛教在灭佛运动之后,这一日真是一个佛教最盛大的节日,所有礼佛的人能不高兴吗!
安顿好了玄奘,王玄策和苏定方与宇文一家告别后便返回洛阳过年,玄奘打算在年后到洛阳觐见皇帝,和王玄策相约到时候再见面。
……
这个新年王家因是丧期,不能出门拜访亲友故旧,所以一家就在家里过了一个简单的年。年后玄奘如约而至,同来的还有温图和尚、辩机和尚,三人觐见皇帝之后安排在洛阳城东天宫寺居住。王玄策每日到寺里看望他们。
三人和王玄策都非常熟悉,然而王玄策的到来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喜悦,王玄策看他们一个个心事重重的,很是奇怪:“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图和尚道:“王副使有所不知,皇上要求玄奘法师还俗,是以烦恼。”
“还俗?”王玄策吃了一惊:“大师,这是为何?”
玄奘叹口气道:“皇上说西域之事纷繁复杂,需要一个精通西域之人来辅佐。”
王玄策奇道:“辅佐军国大事?皇上此说还真是……那么师兄怎么想?”
玄奘道:“一个从小就做和尚的人,如何能去处理政务?”
“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还是让我再考虑他的建议。”玄奘答道。
辩机和尚道:“皇上命法师写一部回忆录,名字叫做《大唐西域记》,法师命我主笔,先写此书,然后再翻译佛经。”
“好啊!”王玄策道:“这是个好主意,我也想写写天竺见闻呢,只是我的见闻太少,师兄若能写成此书,必是一件大功德啊!”
玄奘道:“游记还不是问题,但把《老子》翻译成梵文,这个岂是我们几个和尚能做的?若是净土寺还在,寺里有专门研究《老子》的僧人,又懂梵文,他们翻译岂不比我们强?我们专心研究佛经的,不懂道家经典啊!”
“啊?”王玄策也挺意外:“还要翻译《老子》?师兄答应了吗?”
玄奘叹口气,没有回答。王玄策知道玄奘和皇帝没有谈拢,也不再多问。
之后的二十天里,每日玄奘都到皇宫中与皇帝见面,但每日回到寺中,他都不愿说话,王玄策知道有些事不能问,所以也不问,只是和几位聊聊在印度的见闻。聊天时玄奘提到了想去少林寺,毕竟少林寺里有许多净土寺的和尚,而且少林寺是净土寺下辖寺院,去少林寺就象回净土寺一样。王玄策问他:“师兄把这个想法告诉皇上了吗?”玄奘默然不答,王玄策也不追问。玄奘说:“皇上希望我随驾东征,我没有同意。”王玄策愕然,随驾东征?去干什么,给阵亡的战士颂经?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个皇上了。
……
玄奘向皇帝上表要求军士守卫长安弘福寺,以免民众打搅佛经的翻译工作,皇帝答应了,派兵护送三位和尚返回长安。随后率军队北上定州,准备东征。
送走了玄奘,王玄策回到家里,心里空落落的,家里的年轻人勇瑜、勇珈还有庆节都随军出征去了,只留下更小的孩子们。最糟心的是玄秀,苏庆节跟着张亮出海,哪像勇瑜勇珈跟着皇帝安全?玄秀成天叨叨苏定方,把苏定方烦的,躲在兵部不回家,有时气极了就跑到王玄策这里诉苦,王玄策听个没头没脑,好不容易总算把他打发走了。
梅香看王玄策回来蔫蔫的,问他:“你成天自己上战场不害怕,孩子上个战场就害怕了?”
王玄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不是,他们这算什么?我不是担心他们,我是想不透皇上天天召见玄奘,也不是知是要怎么样呢,玄奘带回来这么些宝贝,怎么觉得皇帝不是很高兴呢?”
梅香一听就笑了:“你呀,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皇家以道治国,道教是国教,是国之根本。玄奘在长安闹得那么大,分明是向皇上示威啊!皇上一看这国本都要动摇了,能高兴吗?”
王玄策脑袋一下子清醒了:“难道……玄奘要求派兵保护……不是保护?”
梅香笑道:“对啊,当然不是保护,是监督啊!而且皇上让玄奘立即写游记,而不是翻译佛经,说明皇帝对佛经根本不感兴趣,我看哪,你这个师兄精得很呢!比你看得透。”
王玄策道:“难怪,师兄虽然不想翻译《老子》却应承了下来,看来他很清楚皇帝想要的是什么。”
梅香道:“他知道想要译经,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财力,如果没有皇帝的支持根本不可能,但他又不想按皇帝的意思还俗,所以他妥协了。不去少林寺、受控于朝廷、给朝廷写《大唐西域记》、翻译《老子》,这些都是你这个师兄让步的结果。所以说他精得很呢!他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和尚。”
“他是一个高僧,路上所有的国王都派兵护送他回国,这哪是一个普通和尚能做到的?看来这二十几天玄奘师兄一直在和皇上斗智斗勇啊!”
“总之你不要和玄奘走得太近,看来皇上并不信任他,而且皇上明显担心佛教会盖过道教。现在朝中大臣信佛的不少,真的是不能再增加了。”梅香道。
王玄策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下,点点头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