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藏高原上,夏季如果没有雨,那么牧草就会干枯,靠放牧为生的牧民就失去了生存的依靠,所以干旱是致命的。
此次求雨由伏允可汗亲自主持,王公大臣都参与了,祭坛后面站着大群观礼的人。这祭坛就设在西海(青海湖)边,祭坛前是待宰的三牲(牛、羊、猪),太阳下没有一丝风,天上也没有一片云,王玄策和苏定方站在人群后面直犯嘀咕:这样的天气能求下来雨?
只见一身道袍的天柱王走上了祭坛,右手持剑,双臂张开,在阳光下王玄策向他看去,恰好太阳在他的头顶上方,刺得王玄策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天柱王浑身泛着光芒。这时就听见杀猪的惨叫声,良久声音消失,只见天柱王烧了个符,剑指向前,王玄策就感觉到似乎有风起来。
“起风了!起风了!”人群中有人喊起来。
风越刮越大,在风中,天柱王的道袍似旗子一般被风吹得扑拉作响,只见他不再烧符,只是在法器上狠狠甩了一剑,然后剑指天上,霎时间天上乌云涌起,遮盖天地,大地逐渐黑了下来,乌云越压越低,在乌云中似乎在酝酿着巨大的闪电,只听又一声剑响,那闪电伴随着巨响的雷声倾泻下来,吓得人群四散奔逃,到处哭爹喊娘,不等人找到避雨的地方,暴雨噼啪就下来了,王玄策和苏定方两人惊呆了,这难道都是真的?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眼前,如何能够相信世上真有呼风唤雨这回事?
人群中有人跪了下来,然后是一大片人都跪了下来,最后是所有的人都跪了下来,或跪拜上天,或跪拜天柱王。王玄策这次跪得是心甘情愿,他太佩服这个在雨中向上天张开双臂的道士了,此刻他就像一个神,接受大家的膜拜……
王玄策和苏定方顶着大雨回到住处,苏定方心情阴郁,一直没有说话,王玄策知道他完全被天柱王给惊到了,有心安慰他,却又无从说起。
两人都换了湿衣服,坐下来时苏定方看着外面下个不停的大雨发呆,王玄策道:“别看了,我一点儿破绽都没有看出来,看来这天柱王求雨是真的,假不了。”
苏定方怔了一怔道:“我知道。我是在想如果呼风唤雨是真的,那么撒豆成兵想必也是真的,若是这样,我们如何与他作战?岂不是百战而无一胜?”
王玄策道:“历史上记载会撒豆成兵的只有黄巾张角,后来还不是被曹操灭了?仗打得是奇、巧,这样求来求去,战机岂不是误了?”
苏定方道:“还有一个会呼风唤雨的便是诸葛孔明,借东风打败了曹操,我就没想明白,他们这么神,如何会败?莫不是机缘奇巧、装神弄鬼而已?今日看这天柱王求雨,哪里是装神弄鬼,分明就是真的,他就与真神一般,我们这些凡人如何与之一战?”
王玄策道:“这里面必有玄机,你我参不透罢了。回头我问问袁道爷这是怎么做到的?有时眼见的未必是真,不可失了信心,即便他是真的,想想张角、孔明,不也一样天数要灭他?”
苏定方道:“你在伏俟城这些日子,有没有和这天柱王打过交道,他的武功如何?可熟悉兵法?”
王玄策道:“他是道士,我虽信道,但我讲的是佛经,所以天柱王并不来听,他似乎不喜欢武功,于兵法么?我也不知道他懂不懂。”
苏定方道:“你这是信三教,我真是服了你,见神就拜。这天柱王走路沉稳,讲话中气十足,似乎修为甚高,此人城府太深,我看不透他,你还得想办法多与他打交道,搞清楚他的思路,这样的话,万一将来有战事,了解得越多,越有把握战胜他。”
王玄策点点头:“法华经快讲完了,我想想办法能够吸引他来听我讲经,或许他会感兴趣,只要感兴趣,没准就能接近他。”
苏定方道:“如果他根本不理你——那更好了,说明他根本不想与我大唐为敌。我们只需等着,看看此人到底是敌是友?”
王玄策道:“从以前他的种种作为来看,他可不是对我大唐有善心的,不然程大将军守在西平做什么?这阵子他老实了一些,我想是因为可汗有钱赚罢!”
苏定方道:“那么以你的判断,这吐谷浑与我大唐之间,还是终有一战?”
王玄策道:“有候君集在,战场与我俩无缘,可叹啊!”
苏定方道:“既然我们不能上战场,那么我们在这里能做什么?”
王玄策道:“我就扮个佛教徒,与人无害,而你就应该扮个为钱财不顾性命的财迷,他们越是鄙视我们越好。”
苏定方道:“你的计划是?”
王玄策蘸了酒,在酒桌上写了三个字:顺可汗。
苏定方点点头,伸出了大姆指,原来王玄策的计划是扶持慕容顺当上可汗,有一个亲大唐的可汗,对大唐来说,那真是太好了。
和诺葛钵小王子一起练武的是十几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王玄策教导他们很认真,一拳一脚仔细地教,而在那些大人物眼里,这似乎就是在做无用功,教这些孩子能有什么大用?一个武士就把他们全部解决了。
而王玄策想的是四五年后,这群孩子都十七八岁,他们和小王子一起长大,将来就是他的死党,如果能练出来,在需要的时候就能助他一臂之力。
这天,王玄策和苏定方带着孩子们练武,慕容顺也跟着比划比划,这时场边多了一个人,王玄策一看,居然是天柱王,连忙上前一辑道:“参见天柱王。”
天柱王摆摆手:“你们不必多礼,我只是恰巧经过,来看看你们练武。”
慕容顺在场下正在练射箭,叫道:“大丞相!你也是个高手,下来比划比划!”
苏定方也向他拱拱手。
天柱王笑道:“我老了!不能和你们年轻人一样打闹了,你们继续吧,我只是看看。”
王玄策道:“射两箭就当是怡情吧!”
一个腿脚快的小厮已经把弓箭递到天柱王手中,天柱王笑笑,走到慕容顺旁边:“这是要办我的难堪啊!”
说着搭弓射了一箭,虽没有中了靶心,也差不了多少,大家鼓掌,慕容顺道:“天柱王好箭法!再射一箭!”
已经有人递上了一支羽箭。
天柱王笑道:“我这是瞎蒙了一箭,你们是非要我好看,我就再现一眼罢!”
说着天柱王又射出一箭,还是没中靶心,但已经近了一点儿。
小厮又递上一支箭,天柱王摆手道:“老了,没有力气啦!”说着把弓箭交给王玄策,王玄策搭弓一箭正中靶心。
天柱王抚掌道:“还是玄策武艺高超!力度、精度都是上乘,我真羡慕你们这么年轻!”
王玄策道:“道长是得道的高人,不是我们可以比拟的,那日求雨之后,我们对道长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王玄策不再称天柱王的职位,而是改称道长,天柱王能听出来他的钦佩之意。
天柱王道:“我并非得道的人,求雨只是小道,上天有感于民间的疾苦,给的恩赐罢了,岂是我一个凡人能求来的?”
王玄策道:“道长太谦虚了。我虽是从小在佛寺中混绩,也学了一些佛经,但实际上我更加信道,只是我并未拜师,跟着袁道爷粗浅地学了一些,不似那李淳风,是袁道爷正经的徒弟。”
天柱王道:“哦?你跟袁天罡学过道?”
王玄策道:“他老人家在洛阳营生,与我家有亲戚,算起来是我爷爷辈,只教了我一些粗浅的本事。”
天柱王道:“此人窥破天机,比我的道行要深许多,只是真人不露相罢了,不像我有点儿小本事就拿出来现眼。”
王玄策道:“道长到底是高人,肯为了苍生求雨,我辈真是三生有幸才能见到。”
天柱王摆摆手道:“过去了就不提了。自从那日你二人说了大唐无意与我吐谷浑为敌,我回去也想了很久,你能不能再与我说说,我吐谷浑四郡,你大唐要拿去几个,才不再与我为敌?”
王玄策一呆,此时河源郡基本在大唐手里,西海一部分,鄯善一部分,都在大唐控制之下,这些地方都是吐谷浑的故地。不能怪吐谷浑对大唐提防不已啊!
王玄策想了想:“我想,维持现状最好,两国不再交兵,人民能安居乐业。”
天柱王道:“我们何偿不想?只怕你们大唐未必肯。如今两国之间贸易繁荣,民众也能从中间得些好处,只是不知这样的光景能维持多久。”
王玄策哑然。
天柱王继续道:“中原王朝大多信奉远交近攻的政策,我们吐谷浑离大唐最近,焉知不是大唐下一个目标?你看我每日潇洒得很,实际上是每日都是战战兢兢啊!”
此时苏定方走过来,一到近前,天柱王便脸色大变,道:“苏将军怀中何物?”
苏定方疑道:“咦?大王如何知道我怀中有异?我不过是揣了一个护心镜罢了。”说着从怀中拿出一面铜镜递给天柱王。
天柱王伸手接过,手不禁颤抖。
苏定方道:“我就这么一直揣着防身用的。说来奇怪,这镜子似乎是与道长有感应一般,它刚才似乎动了两下。”
天柱王看着镜子不出声,反复端量。
苏定方道:“大王若是与它有缘,就送与大王罢!”
天柱王道:“怎么可以横刀夺爱?”
王玄策道:“一个护心镜值什么,道长就别推辞了,我作主,就送与道长了!”
天柱王道:“如此,本王就却之不恭了?回头我算了银两与苏将军,算我买下来罢!”
王玄策道:“如此也好啊!”
天柱王把铜镜揣入怀中,与众人一揖,告辞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