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里,收降工作在有序推进,苏定方派出了一支十人小队去寻找汉军,并吩咐他们千万要小心钱良,此人不好对付,身边还有十八个亡命徒跟随,这些人的名字和年龄及画像等信息都已搜集好,回了县城就上报通缉。
又等了好几天,那十名汉军终于被找回来,这二十个士兵真是好兵,合在一起后因为发现了钱良的踪迹,毫不犹豫就去追了两天,硬是追到了安修县,实在是没法再追了才回来。一看到这些兵完好无损地回来苏定方非常高兴,好好夸奖陈二一番,仔细问了他们这十几天行程,才知道陈二还真是很厉害,他先是大张旗鼓地在陆家寨周边造势,闹了几天,吓得土匪不敢下山,然后又去周边的村寨“打土匪”,当然是啥也打不到,他其实为的就是到处放消息,“官军去深山里剿匪去了”,最终土匪相信了这个消息,一边在官军退路上设伏,一边下山抢劫。
陈二心中明白自已的后路很可能会被断,所以一直在山中隐藏,注视着来路的动静。他先是看到钱良的人走了又来,但知道自已未必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没敢进攻,直到自已人找来才敢现身,于是两拔人马合在一处就追击钱良,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苏定方惊诧于陈二有如此精准的判断,每一步都非常正确,真是一个可造之材。
头七过后,陆寨主下葬,苏定方和大家一起追悼并埋葬了陆寨主,而后开拔回城。
在县城里,王玄策早已等得是焦急万分,荤素无味。第一批人回来时带来了好消息,王玄策真是非常高兴,一听说里面还有几百土匪就又非常惊心,这五十人对五百,岂是容易的?直到苏定方回到县衙,站在自已面前才相信这是真的——剿匪成功了!
“你可别高兴太早了玄策,”苏定方忧心道:“那钱良必来报仇,你想想,他会怎么报仇?”
王玄策想了想:“他就二十个人,敢来送死?”
苏定方直摇头:“如果我是钱良,就在邻县做几个大案,写上陆家寨钱良的名字,这就把你害死了。”
“啊?”王玄策傻了:“这个可怎么办?”
苏定方拿出准备好的稿子:“我写了一个捷报,你看看?赶紧发给余太守,或许还来得及。”
王玄策一看:“你的意思是将功补过?”
苏定方点点头。
王玄策泪都快落下来了:“那你这岂不是白忙活了?”
苏定方道:“玄策,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来黄水县,想得到什么?”
王玄策一时竟张口结舌,得到什么?这个问题还真没有想过,真是给问住了。
苏定方笑笑:“好了别想了,赶紧把这个事办了再说。”
王玄策连忙把稿子交给刘主薄,让他誊写了,用上印然后发到融州报捷。
苏定方看看刘主薄离去的背影,然后用疑问的眼神盯着王玄策,那意思很明确:“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内鬼?”
王玄策摇摇头小声道:“有功自新者,既往不咎。”
苏定方点点头道:“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也够他们抵罪。我要把那四个俘虏也放出来让他们回去,那些马匹也还回去一些,我打算只留他们两个寨主的儿子在县衙为质。”
王玄策笑道:“衙门这么缺人,有四个壮劳力我会不用?哪里还有什么俘虏,都派出去干活去了。”
苏定方哑然:“我可真服了你,你不怕?好好,那咱们先来商量一下论功行赏的事行不?”
总共就五十个人,这个很快就定下来,该赏土地的就赏,该减税的就减,王玄策都支持。
苏定方又问:“你的法华寺建得怎么样了?”
王玄策道:“快好了,也就是修缮一下,不是重建,你的人能不能支援一下?粮食收了那么多,已经快没地方放了,要卖一部分上交,还要留一部分给修路用,还要在寺院里面……”
“等等,”苏定方打断了王玄策:“玄策,你这么高的热情来做这个县令,我一直全力支持你。”
王玄策没有明白,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妹夫,今天是怎么了?
苏定方道:“我不是想打击你的热情。你年轻有活力,但是没有吃过亏,你以为你做的都是好事,剿匪、建寺院、办学、修路、解决耕地,还想推行仁政、宣扬孝道。当然这是你的理想,我也相信这些都是对的。可是现实呢?你正在做的事,未必是对的。”
王玄策寻思苏定方在山里是不是得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情报?
苏定方接着说:“咱一件一件来说,你觉得最重要的事,是民生,对吗?”
王玄策点点头:“所以要给土地,要剿匪,这个是生存的根本。”
苏定方摇摇头:“错了,你看到的,都是县城周边,你根本不知道在乡下的情况,这次我专门考察了一下乡下的民情,居然有一半人都是奴隶,他们根本没有自由,没有身份。你这些政策不能让他们的生活有任何改善。你给的越多,他们的生活越悲惨。”
王玄策愣住了:“奴隶?你是说贱民?怎么可能有一半人都是贱民?”
唐代的确有奴婢制度,一是官属奴婢,主要是罪犯和战败的俘虏;二是私属奴婢,主要是王公贵族掠卖的贫穷人家子女。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一旦成为奴婢,就被打上“贱民”的标签,律比畜产,与牛马地位相同,任何基本的人权都失去了。
苏定方接着说:“再说第二件,剿匪,我们冒生命的危险去剿匪,也是为了民众的生活能够安定,可是如今呢,你剿了匪,官员也失去了钱粮的来源,他们会更加凶狠地盘剥,你以为你能拦得住吗?”
王玄策直摇头。
苏定方再道:“你不要摇头,你听着就是。第三件,你建寺院办学,你这是找死呢?明摆着这是跟皇上对着干,你以为出了事秦王能保得了你?”
王玄策这下默不作声。
苏定方接着道:“第四件,修路。我知道这是百年大计,但这只是说的好听,为什么前人不去做?因为没有钱,那些奴隶主就不出劳力,你以为你一声令下,就来两千人?就是来了也是磨洋工。”
“再说第五件,仁政、孝道,哪一个朝代不是这样做的?一镇一孝廉,说的好听,还不都是权钱交易,说这些根本就没有意义,你明的吗我的傻兄弟?你在这儿好好静心想想怎么办,外面的事有我,出力的事我去干,你不用管。”说完苏定方就出去了。(孝廉就是以孝道推荐去做官,一般是一镇举一个孝廉。)
王玄策坐着愣了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王玄策知道自已笨,梅香经常说自已是个傻子,那没办法,那是她太聪明。大师兄也经常说自已傻,那也没办法,因为自已老是缠着他,有点儿事就要大师兄拿主意,现在大师兄没了,自已显得更傻,谁还能替自已拿主意呢。连玄利也经常说自已傻,那是因为自已脑子一根筋不如玄利灵活。
如今苏定方也说自已傻,听他这么说,王玄策心里难过,此时非常想念大师兄,圆慧圆觉师傅,还有慈祥的牛相国,如果他们在,会教自已如何去做?记得永宁寺方丈大师说过,儒学就是教导人去追寻内心的光明,那么我王玄策自幼熟读儒家经典,内心的光明在哪里?大师兄志向要做一个侠士,为国开疆守土,我王玄策一直想要继承他的遗志,那么当此时,应当怎么做,难道为了自保,一切努力都要放弃吗?
王玄策知道苏定方的意思,要破局,就是两个障碍要破,一是奴隶制度,自已要建设,需要大量的人力,但人力集中在奴隶主手里,这是第一个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废奴,很可能激起奴隶主的反抗;二是自已想推行儒释道三教,是不是一定要建法华寺?一旦被人上告了,自已就非常危险,自已是否愿意为了理想而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