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回到苏定方的第一个问题:来黄水县,想得到什么?王玄策总算知道了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要实现自已的理想,就啥也别想得到,没准还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想到这儿,王玄策下了决心,代价就代价吧,遵循自已的本心,废奴、建寺。
随后就拟了公文,一是申请对乌勉汉团的嘉奖;二是申请在融州通辑逃跑的十九名土匪;三是向融州申请黄水县废奴事宜,原因就是建设黄水需要大量自由的农民、工商业者,而这些资源都被握在奴隶主手里,应予以解放。
说起来真是难以置信,从周王朝就废除了奴隶制,这都一千年过去了,在大唐还要废奴?但事实的确如此,所以说岭南是荒蛮之地,一点儿都不为过。
王玄策把公文交给刘主薄,同捷报一同着人送到融州府去。
很快州府回复的公文就到了:对剿匪一事给出嘉奖明细,要求黄水县要切实扫除后患,解决后续问题。通辑令已下,在全州悬赏通辑这些土匪。关于废奴,只要不是本朝发配来的奴婢,州府并不反对除其奴籍抬为良民籍,但要黄水县自行处理之后产生的问题,出了问题州府要处理责任人。
拿到这个公文王玄策非常高兴,忙拿去给苏定方看。苏定方问:“你知道你要承担的后果吗?”
王玄策道指指自已的心口:“我想通了方丈大师说的,儒学就是教人追寻内心的光明。”
苏定方一听就笑了:“那么你是说你的心是光明的喽?”
王玄策哈哈一笑,没有回答:“定方,我打算一步一步来,先废官奴,你看如何?”
苏定方笑道:“这么大的事,你应当叫上魏县丞、刘主薄一起商议才对。”
王玄策一拍自已的脑袋:“唉,你看我这是怎么了,让你们成天弄得,便真的越来越糊涂了。”
于是吩咐衙役招集开会。很快魏县丞和刘主薄便都过来。
“我认为可以,”魏县丞一听王玄策的提议就说道:“先抬了官奴,然后放出风去说接下来要抬私奴,看下面的反应,再做定夺。”
刘主薄也表示同意:“此事要渐进,不能一下子全抬籍,应当有一到三年的缓冲期。比如官奴,抬籍容易,都走了这么多活儿谁来做?我们官府受不了,奴隶主更受不了,他们平时没有做过什么工,贱民一旦抬了籍就会离开,这些平日里做惯主子的怎么办?”
王玄策想想,道:“你们说的对,先登记抬籍,官奴一年后生效,私奴两年后生效。生效之前地位不变,仍须服务故主,奴婢若不曾生事便可以生效,之后就可以分配荒地由其开垦。如若生事,生效期限再后沿一年,这样行吗?”
几人都点头称是。刘主薄道:“我县官奴中没有昆仑奴,但私奴中尚有一些,这个应当如何?”
王玄策一听这里居然有昆仑奴,真是不敢相信:“在京城只有王府大家才养得起昆仑奴,这里谁养得起?”
刘主薄道:“京城里的昆仑奴以伶人为主,都是行家,这里不同,就是干活的奴隶罢了。”
昆仑奴是隋唐时期的黑人奴隶,有非洲来的,但大多是南亚东南亚的土著,善于音乐歌舞、熟悉水性。
王玄策想了想:“一律抬籍,只要不是本朝发配来的奴婢,就一个不留。”
商量已定,便贴出两个告示,一是表彰乌勉汉团的功绩,奖赏丰厚;二是官奴全部抬籍,成为良民,一年后生效。
告示一出,几百官奴是多么高兴!岭南地区一直是流放的主要目的地,要知道一旦沦为贱民,子子孙孙都不能翻身,永远都是贱民,孩子不能上学读书、不能科考,不能与良民通婚,不能享受法律的保护。牛马还有人爱惜,贱民的命有谁在乎?卖就卖了,杀就杀了,没有人管你,谁叫你是贱民?
所以有机会能脱离奴藉对贱民来说,真是天大的喜事,但对于奴隶主们来说就正相反,听到消息奴隶主就开始动员自已的力量往州府上告王玄策,一时间大量的谣言也开始在府州传播,什么王玄策收受贿赂了,看上谁家的姑娘强抢民女了,看上谁家的昆仑奴要强霸了……好在州府余太守早就知道会有此一着,只把这些都发给王玄策,让他看看,他想动别的蛋糕,别人会怎样反击他。
幸亏那时候没有省一级政府,岭南道在三十年后才设立,不然省一级政府也会闹得鸡犬不宁。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到京城,李世民对大舅哥这么闹腾会不会心有不满?不会,因为废个几千奴隶京城根本不会有人放在心上。但是王玄策擅自建设法华寺刺痛了李世民的神经,对此事李世民有些自责,明知道王玄策是在寺院长大的,离了寺院不行,不建寺院才怪,为什么自已没有提醒王玄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大舅哥一点儿政治敏感性都没有,这个时候建寺院不是给自已找事?
于是李世民吩咐玄熙给王玄策写封家书,让他赶紧把法华寺扒了,不要一错再错。
而王玄策也一直在等外界的反应,看看也就是这样嘛,没有弄到撤职查办的地步,连停职反省都没有,那还怕什么?第二张告示就贴了出去,所有私奴全部抬籍,两年后生效。
更强的一波反击如期而至,余太守原文照发,返还给黄水县。同时王玄策收到了玄熙的信。
此时法华寺已经竣工,但王玄策知道这是个祸患所以没敢对外开放,甚至连牌匾都没有挂。现在玄熙来信说让拆了,王玄策心中不忍,便找苏定方商量。
苏定方一听要拆法华寺,就知道王玄策一定不愿意,想了想便说:“现在如果拆法华寺,不只是你忍与不忍,还要考虑县里的乡绅士族,他们花了这么多钱,你告诉他们要拆,他们怎么想?”
王玄策点点头,叹口气道:“这个事是我做错了,如今体会到被架到火上烤的滋味。”
苏定方道:“如果你要考虑你自已,就不要犹豫,赶紧把庙拆了。如果你还想继续你开启民智的计划,我觉得你可以想想其它办法。至少把名字改了吧?改成法华书院行不行?”
王玄策沉思了一会儿道:“改名可行。幸亏当时我把大殿按儒释道三教的顺序建的,前面大殿是圣庙,立了孔孟之像;中间是大雄宝殿,立了释迦佛、文殊、普贤;后面是十王庙,供三清、地藏菩萨、十殿阎君等。如果改名,后面两个殿就封起来,不对外开放,拆了实在可惜,这样行吗?”
苏定方叹道:“你啊。你做这个决定,就要考虑将来你要承担的后果。你明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