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五年春,王玄策被授与太子右卫率长史,名义上是太子身边的幕僚。
王玄策和苏定方带了两个随从,在长安采办了礼物,拜别了李靖、秦琼、颉利可汗和王子等人,然后用三匹马驮着礼物,一行人与从长安返回吐谷浑的商队搭上伴,一起向西而去。
吐谷(音玉yu)浑,也叫吐浑,其实起初是个人名。最早溯源到东北辽东地区的鲜卑慕容部。慕容涉是当时的族长,嫡子是二儿子叫慕容廆(正妻生的儿子叫嫡子),大儿子是庶子(妾生)就是吐谷浑。老族长给大儿子分封了大约两千户,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两个儿子相安无事。但老族长去世后,二儿子继任族长,一天两部落的马群相斗,引起兄弟俩的争吵。二儿子说:“两部已经分家了,为什么还离这么近,引起马群相斗?”大儿子说:“马都是畜生而已,斗就斗了,为什么我们要争吵?不过是想让我们离开罢了,那我们就远离千里之外,如何?”
于是吐谷浑就带领着自己的部落来到了数千里外青海地区,建立了自己的王国,那个时候是西晋时期,已经三百年过去了,经过了晋、南北朝的洗礼,吐谷浑王国被各个朝代按在地上摩擦,一直在装孙子,总算活了下来,他们说汉语,学孔孟,但仍被中原王朝视作蛮夷。后来隋朝两次征战吐谷浑将其灭国,在吐谷浑地区设河源、西海、鄯善、且末四郡。然而隋末大乱,吐谷浑渐复故地。世伏可汗娶隋朝光化公主为妻。不久,世伏死,弟伏允继认可汗,依照风俗,仍以公主为妻。
时间来到了唐朝,吐谷浑已经重新恢复成一个强国,在他们眼里,只有把他们打败的隋朝才是天朝上国,根本看不起大唐。而且在光化公主的眼里,唐就是隋的逆臣,窃取了大隋的江山,她如何会甘心?经常怂恿伏允可汗到大唐抢掠,李世民早已对他是恨之入骨,可惜完全没有能力与之一战,北面的东突厥还没有解决,哪里有能力去搞吐谷浑?
如今东突厥被唐灭国,吐谷浑依然没有觉得大唐有多么牛,只是觉得东突厥运气太差罢了,连续三年的白灾让东突厥国力大损,被大唐占了便宜,若是吐谷浑绝不会被唐击败。
经过一个多月的行程,已经到了初夏时分,中原地区已经开始热了,高原上依然寒冷,但太阳显得非常毒辣,在太阳下要要把面部裹紧,不然晒得受不了,越往高原走越是荒凉,人也是越少,经常是走一天才有一个城镇可以歇歇脚,因为晚上在野外露宿是非常可怕的,白天遇到成群的豺狼并不可怕,它们远远地张望着商队,根本不敢近前,但到了晚上就可以听到成群的狼在嚎叫,人就算是不怕,但马被吓得瑟瑟发抖,所以大家尽量是白天赶路,一到下午有地方住宿就停下来,高原上也经常能遇到放牧的牧民,在碧蓝的蓝天下,远处是连绵的雪山,羊群悠闲地吃草,牧人偶尔会喊几嗓子,唱出心中的歌,那苍凉的歌曲和广袤的草原让王玄策不禁想起在塞北的日子,那时王玄策非常不喜欢塞北的生活,而现在却对塞北的日子非常眷恋,想起那里相熟的牧民,想起那里他治好的病人……和平,总是短暂的,为什么战争总是国家之间的永恒主题?
除了守卫边境的士兵做了简单的盘问之外,王玄策一行人并没有受到阻挠,顺利到达了伏俟城,虽然两国之间这么近,但贸易并不畅通,边境上课税非常高,使贸易很难赚到钱,加上路途遥远艰难,利润越发得薄了。
伏俟城在青海湖西大约十五里的地方,是由伏允可汗的父亲夸吕可汗建造的都城。夸吕可汗是吐谷浑第一个称可汗的国王,伏俟城是座新城,尚只有几十年的历史,仿汉制,有内外两城,内城是王宫和政府驻地,外城是百官官邸及商贸集市以及有钱人家的宅院。这一路上王玄策就没有见到什么大城市,虽然在他眼里伏俟城这样南北东西只有三里的城市不算大,但在西域这就是大都市了。
伏俟城正门在南面,吐谷浑人非常善于做商贸,进出城门的商队络绎不绝,因为这里是四川巴蜀地区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也是西藏通往突厥的必经之路,所以这里商贸非常发达,各地的商队都会在这里集结。王玄策们这一支队伍并不显眼,直接进了城。只见城内热闹极了,各种集市一个接一个,叫卖声、吵闹声此起彼伏,完全是西域风情,一行人感觉非常新奇,瞪大眼睛四处看,吐谷浑的女人服饰与汉家相同,只是头饰有一点儿区别,男人的服饰以短打份为主,适合骑射,他们戴有民族特点的帽子而不是中原的帽饰。
不时有小贩过来兜售毛毯、珠宝之类的商品,几个人饶有兴趣地看看只是不买。王玄策几人先是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这里的客栈也非常讲究,后面是马厩,客人的马可以寄养在这里,木和土坯、石头整合在一起盖的小楼能抵御寒冬与酷暑,与中原的客栈相比,虽然有些简陋,却别有风味。
一行人在这里休整一下,吃个午饭,然后下午时分由王玄策带一名随从牵三匹马驮着货物去内城王宫,苏定方两人四匹马留在客栈等消息。王玄策担心光化公主若听了传言,误以为义成公主死在苏定方手里,那可就麻烦了。
梅香事先已经写信给了光化公主,说自己的郞君会带着家乡的特产去看她,所以光化公主这边是知道王玄策要来的,拜贴由内城守卫送入王宫后,很快就有人出来引二人进了王宫,自然是有人将礼物都卸下来抬入宫去,王玄策看这王宫,虽算不上宏伟但也是气派非常,与内地白墙灰瓦不同,这里是以金黄为主色,在蓝天下霎是好看,真是别样的风情。
王玄策让随从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宫去见光化公主。一名侍女直接领着他到了后面,只见一面白帐子拉着,里面影影绰绰地坐着一个妇人,王玄策暗想这应当就是光化公主了,便跪下来磕头道:“侄孙女婿王玄策拜见姑奶。”
“你便是王玄策?”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是,在下便是王玄策。”
“我的妹妹曾来信提到过你,说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为何你不保住她的命?”
王玄策一听这是在说义成公主,叹口气,便开始诉说保护义成公主逃亡的过程,说到抱着义成公主的尸身冲出城去的时候,王玄策不禁眼泪流下来,哭着讲述他如何掩埋公主,如何担心狼扒了坟,磊了个石头坟头……说到这里的时候已泣不成声,光化公主听着也哭了起来,两人就这么哭了一会儿,只听光化公主道:“你且起来吧,来人,看座,把帐子收了。”
王玄策抬头一看,面前的光化公主看起来比义成公主年长一些,但显得仍然很年轻,在这高原上,外面的女人一个个都是又黑又干,像光化公主这样的美丽女人在这里绝对称得上风华绝代了。
光化公主道:“那么说来,传言是你妹夫杀我妹妹不是真的了?”
王玄策道:“不过是李靖那个老贼栽赃罢了,叠罗施王子当时和我再一起,到处都是唐军士兵在抢劫,我们俩打退一拔又一拔,像公主这样的贵妇人,不正是士兵争抢的对象?可怜公主到底没有躲过去……后来我才知道我妹夫也在军中,但杀义成公主的不是他,是一群士兵,也不是他的兵,就是为了抢劫,唉!当时太乱,兵也太多,我和王子拼了命也没保住公主……后来传说我妹夫抢劫,我妹夫气得辞了职回家不干。这次他随我来了伏俟城,姑奶若是不信,我把他绑来便是。”
光化公主默默地盯着王玄策看了一会儿,半晌道:“好吧我相信你。回头让我看看你这个妹夫,听说他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后来……王子怎么样了?颉利可汗可好?”
王玄策道:“回姑奶……”
光化公主打断他:“别一口一个姑奶,我还年轻着呢,叫公主吧。”
王玄策道:“是,公主。王子在长安皇宫做千牛备身,名义上是个武官,保护太子的,实际就是个虚职。可汗现在是右武卫大将军,官职很高,但也是个虚职,现在两人都是被软禁一样,好在生活无忧。我来之前和他们见了面,他们说让我替他们像公主问好。”
光化公主点点头:“好,他们好好活着就行,活着将来就还有机会……淑郡主怎么样?在你家日子过得还好吗?”
王玄策道:“淑郡主在我家是长媳,管着王家的上上下下,是我家的顶梁柱,她学问好,还要教导家里的孩子,我家最不能缺的就是她。”(中国古代一般是由长媳管家,比如王熙凤)
光化公主道:“你此来,除了走亲戚之外,还有别的事吗?”
王玄策道:“倒也没什么事,这次来就是看看公主,如果说还有别的事么,也就是看看商贸之事,如果合适的话,我想做些药材生意。”
“哦?你懂得药材?对了……我想起来了,妹妹曾说你医术精湛,你看我这脑子,居然给忘了。”光化公主道。
“那是她没有见过真正的高人,我就能看些普通的小毛病罢了,不过于药材还是懂一些的。”
“我记得你是有功名的,又有官职,难道俸禄不够,还要做生意?”
“唉,说来惭愧,我在塞北近四年,都是靠义成公主过活,家里全靠着我弟弟供养,我妹夫在军中只挂个中郎将,只是个虚职,又受人排挤打击,不出来做些生意,养不得家啊。”
光化公主点点头:“你是得想想办法,别委曲了我侄孙女。”
王玄策忙陪笑道:“那是,那是。”
这时就听一个中年人的声音传来:“怎么爱妃的亲戚来了吗?”伏允可汗到了,光化公主站了起来迎接,王玄策连忙跪下:“王玄策叩见可汗!”
“哦,你就是王玄策,起来吧,外面摆满了你带来的礼物?品种还真不少,爱妃可喜欢吗?”伏允可汗的汉话说得不错。
光化公主道:“是吗?玄策,你还带了礼物来?难得你有心,带我去看看?”
王玄策道:“是。”于是大家到前厅,王玄策带来的礼物都已打开,摆了半个厅,有上等的茶叶,有新丰酒,还有郎官清和阿婆清(清酒,是生石灰过滤过的,清如泉水,入口清爽),有干蒸饼、干米粉,有白面、菽(大豆)、芝麻、杏酪、麦芽糖,有红稻、白稻、香稻……还有白瓷等精美的瓷器,以及各种饰品、丝绸、绢布、胭脂……都是光化公主小时候就已无比熟悉的家乡特产,光化公主看看这个闻闻那个,拿起一个个小小的香水瓷瓶、胭脂粉盒爱不释手,可汗不住地询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光化公主一一解释,看来她很熟悉王玄策带来的这些家乡的特产:“玄策,你来看看我就好了,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你家日子够不容易了,这些礼物样样都是上等货,可别把你家底都掏空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