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春,王玄策、蒋师仁、辩机和尚一行三十余人,辞别了玄奘等长安的故知故旧,带几十匹马,驮着货物向西进发,先到伏俟城拜见河源郡王慕容诺葛钵夫妇,而后去大瑜寺看望了光化公主和南阳公主,把带来的礼物送给她们。这几年大唐与吐谷浑关系不错,边境也很安宁,贸易往来也非常繁荣兴旺,是吐谷浑难得的好日子。
略作休整,而后王玄策一行人经玉树前往逻些城,此时的大昭寺、小昭寺都已完工,气势磅礴的布达拉宫也初具规模,噶尔东赞看到师弟非常高兴,特意宴请了使团。使团觐见了赞普与文成公主,献上礼物后,噶尔东赞就带着王玄策去大昭寺看师傅。
在路上噶尔东赞告诉王玄策,圆觉师傅于佛理上有所悟,与之前大不相同,让王玄策不要多说话,也不要带礼物,只要去看看师傅就行。
王玄策不知此话是何意,便答应了。
几年没见师傅,圆觉明显老了许多,王玄策下跪磕头,心生悲怆,差点又落下泪来。圆觉让两个徒弟坐在自己身边,问道:“告诉我,你们在官场里打拼这么多年,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王玄策一愣,看看噶尔东赞,疑惑地摇摇头:“师兄,你说呢?”
噶尔东赞也摇摇头道:“师傅,何出此问?”
圆觉微微笑道:“玄策打小就说要为君开疆,为国守土,如今半辈子过去了,还要坚持吗?”
王玄策愣了一下说不出话,不知师傅为什么这样问。
圆觉继续说道:“你们二人都要记住,为国守土是对的,为君开疆不是。你二人乐此不疲,不惜给民众带来多么大的灾难,今后要改一改……”
王玄策知道这些年吐蕃一直在扩张,赞普最得力的干将就是噶尔东赞,师傅这么说,大约是在说他吧?
噶尔东赞尴尬地点点头:“是,师傅。”
王玄策知道这只是师兄敷衍罢了,做为一国大丞相,怎么可能不为君王开疆拓土?但是这样就会造成杀戮,或许师傅就是这个意思吧?
于是王玄策开口道:“师傅,莫非吐蕃又有战事临近?”
圆觉看看王玄策没有回答:“你此去天竺一路艰险,切记兵刃不能离手,战袍不能离身,睡觉也要睁一只眼,明白吗?”然后闭眼不再说话。
王玄策与噶尔东赞面面相觑,知道师傅不喜,只好叩拜师傅后离开。
出了大昭寺,王玄策回望夕阳下巍峨的寺院,忧虑地对禄东赞说道:“师傅这是怎么了?最近一直这样吗?”
噶尔东赞叹口气:“师傅似乎是已知天命。”
王玄策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就模糊了双眼。噶尔东赞也不劝他,继续说道:“这些年赞普已经将周边的小国一个一个灭了,吐蕃逐渐成了强邦大国,师傅恐我罪孽深重,故此不停敲打于我。”
王玄策抹抹眼泪,道:“师傅说得都对,哪怕一念之善,我们也是应该坚持的。”
噶尔东赞点点头,叹口气,不再答话……
几日后王玄策辞别了吐蕃一众故人,带领使团向泥婆罗行进,此时已是夏日,高原上天气变幻莫测,一会儿是艳阳高照一会儿是飞沙走石,白天热得恨不能脱光衣服,而晚上穿着绵衣还是冻得发抖,一行人吃尽了苦头,走了两个月总算到了巴德冈城,好在德瓦国王早就安排了在境内一路上派兵保护,安全上是没有问题。
到了巴德冈城安顿下来,王玄策就去小昭寺看师父和两个师兄,这师徒三人也是够怪的,白天在朝堂上当差,晚上回寺里当和尚,所以王玄策一直等到晚上才等到师傅,但两位师兄没有回来。
王玄策陪师傅一起吃了简单的斋饭,在寺里吃饭不能说话,王玄策默默地陪师傅吃了。而后二人来到圆慧的禅房。
这次王玄策给三人每人带了一套三彩七星盘,七星盘是茶具,中间是一个瓷茶壶,配七个秘色瓷杯,一个三彩托盘,一个长柄银钥匙,一个银龟盒,一个烘焙银丝结条笼子,一个碾罗器,一个银盐台,这是宫廷用品,非常珍贵。王玄策是下了血本买了五套,给圆觉师傅和噶尔东赞两套,圆慧师徒共是三套。圆觉那一套当时不敢送,放师兄那里由他代送。
圆慧将七星杯拿在手中把玩道:“这杯子方丈也有一套,真漂亮,玄策,何事为我们带这么昂贵的礼物?”
王玄策道:“只要师傅师兄喜欢就行。现在洛阳很多作坊都可以生产七星杯,已经不止是皇宫使用,现在大唐繁盛,茶道流行,许多长安洛阳的大户人家都用了。”
圆慧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王玄策问:“师傅,我看城外似乎有许多灾民,是哪里糟灾了吗?”
“你尚且不知?”圆慧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王玄策问。
“戒日王驾崩了。你两个师兄正是因为此事没有回来。”
“啊?”听此消息王玄策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是上个月的事,这些日子不断有难民从印度过来,从他们口中我们大概知道戒日王在恒河里游泳时溺水,戒日王突然离世,引发了国中大乱,各个诸侯国都不相信戒日王会溺水。”
“溺水?我也不信,戒日王身体一向很好,又经常游水,怎么可能溺水?”
“正是如此,更蹊跷的是继位的不是戒日王的儿子,而是亲王阿罗那顺。”
“啊?”王玄策又是一惊:“这如何能不乱?诸侯国必以此为由造反,难怪会有灾民出现,原来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现在你两个师兄都带兵去了边境,以防有乱军打过来。”圆慧点点头道。
“看来我们此次西行,遇见个大麻烦。”王玄策发愁道:“那边打成什么样,有没有消息?”
圆彗摇摇头道:“戒日王死后,除了阿罗那顺这一方势力,还有三个大的诸侯国各自支持一个王子,另外还有拉芝修黎女王有十国支持,这几方势力都在争位,他们都在指责阿罗那顺谋杀了戒日王,并且一直在围攻达摩伽陀国曲女城。如今到底怎么样我尚说不清楚,但是可以想见那里非常危险。你们最好等等再去,现在去实在是太冒险。”
王玄策听此言沉思一下,道:“阿罗那顺我认得,不像是谋朝篡位的人,但是为什么戒日王会传位给他?此中的确蹊跷,我也想不透……只是……王命在身,我怎能不去?”
圆慧摇摇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又何必呢?”
“汉有张骞、班超,到了我大唐,焉能是畏惧困难的无能之辈?若是就此不前,传到后世岂不是让人笑话?”王玄策皱眉说道。
圆慧劝道:“如果就这么冒然前往,很可能陷入漩涡之中,你想想,本来你是要见戒日王,那么现在戒日王没了,你要见谁?不管你去见谁,都会引起其它各方的猜忌,那么你要支持谁?现在已经不是你来时的情况,你要好好想想,现在你如果去,目的是什么?张骞是为了联合大月氏打匈奴,班超是为了打通西域道路,你又是为了什么?你想想,五印度乱,对谁有利?”
王玄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师傅是让我选一方,帮他恢复统一的戒日王国?”
圆慧道:“对我们泥婆罗来说,统一的五印度非常危险,但对于大唐来说,统一的五印度有助于牵制吐蕃的势力,你想想你最想支持谁?谁最有希望赢到最后?”
王玄策想了想道:“我最希望能支持拉芝修黎女王,但实力最强的是阿罗那顺,最有可能赢的也是他。”
圆慧道:“我希望你能等一等再去,我是想让你观望一下谁能赢,然后把宝押在他身上。你这样很不智,你选择的是最难赢的拉芝修黎,难道是你喜欢她吗?”
王玄策道:“师傅说得对。我不应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
“支持拉芝修黎的都是一些实力不强的小国,而且拉芝修黎只有一个女儿,如果她将来做了国王,这些小国的国王会娶他女儿做儿媳妇,后代就有可能继承王位,这些小国个个心怀鬼胎,这个联盟最多算是乌合之众罢了。”圆慧道。
“可是我总不能支持个弑君篡位的阿罗那顺吧?”王玄策道。
“你的实力够强的话,你说他不是篡位他就不是,你说他是他就是。”圆慧道。
王玄策抬头看看师傅,心里已经大致知道应该怎么做……
在巴德冈城觐见了泥婆罗国王,又休整了十余日,王玄策带领使团在军队保护下向摩偈陀国进发,在边界上正遇到师兄的边防军队,大军驻扎在边境上,一是防止摩偈陀国的叛军入境,二是阻拦源源不断的难民。
王玄策与恩和恩泰两们师兄感情深厚,一见面自是非常亲近,只可惜相见时间不能太长,很快就要离别。
两位师兄听王玄策要去摩偈陀国,非常意外,那边正处在战乱时期,为何要冒险去那里?
王玄策也没法和他们解释太多,只说是王命在身不得不去。随后与两位师兄道别。
与摩偈陀国的关卡交流后,使团踏上了前往摩偈陀国都城新华氏城的路。
新华氏城在灵鹫山东面,上次王玄策并没有到那里,只是李义表随戒日王去过新华氏城,与摩偈陀国王查尔鲁有过一面之缘。
查尔鲁国王此时正在最困难的时候,戒日王的大王子贾巴利在与阿罗那顺的战争中被击败身死,一向支持大王子的查尔鲁国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方面失去了大王子就失去的政治资本,另一方面还要继续和阿罗那顺对抗。
如今的摩偈陀国满目疮痍,到处是战乱中逃难的灾民。王玄策甚至不敢去王舍城去看看,直接由军队护送着抵达新华氏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