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氏城一直有重兵拱卫,所以境况还算不错,虽然新华氏城并没有高大的城墙保护,好在外围一直没有失守,查尔鲁国王早早地就在等候王玄策的到来,毕竟大国使节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前来,必然给印度复杂的局势增添变数,他很想知道大唐会站在哪一边。
摩偈陀国的王宫与曲女城类似,只是规模小一些,红色的围墙内大片草坪,正中的便是王宫,以平顶为主,只有中间最高的是尖顶,便是国王和王后所在。
查尔鲁国王和王后在王宫外迎接王玄策一行,在王玄策的带领下,蒋师仁也行触碰礼,查尔鲁国王拥抱他们算是还礼,而后直接进入王宫密谈。
两下坐定,查尔鲁国王直接问道:“听说尊使与拉芝修黎女王的关系非同一般,那么尊使此来是否会支持拉芝修黎女王继位?”
王玄策一愣,没想到这查尔鲁国王这么直接,看来是局势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他这句问话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大量的信息:
一、摩偈陀支持的大王子死了,摩偈陀的战事立即就暂缓了下来,成了各方争取的对象,大家在观望他的态度,他也在观望大唐的态度,大唐的态度很可能会左右查尔鲁国王的选择;
二、寻求独立。作为一个大国,摩偈陀国完全可以寻求独立,但东面有大国高达国,西面有更加强大的戒日王国,对他独立非常不利,即便寻求独立也得有外部的支持才行;
三、如果大唐支持拉芝修黎,那么很可能招致查尔鲁国王的反对,因为他们这之前是对手,但也是朋友。
王玄策没有直接贸然回答:“戒日王国内部的事务,我大唐并不合适干涉,我相信印度人有充分的智慧来选择谁来继位。”
查尔鲁早已料道王玄策会这么回答:“大唐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大国……穆里克王国就在摩偈陀南面,目前有十个国家支持拉芝修黎女王,她正与阿罗那顺开战,不过看起来拉芝修黎女王的军队就要败了,如果尊使要去穆里克王国,我们摩偈陀可以派兵护送。”
王玄策道:“感谢殿下的盛情。我想我们下一站应去曲女城,毕竟那里是戒日王国的国都,我们此来出访的目的地正是曲女城,只是不知目下形势……阿罗那顺与摩偈陀国之间是否还有战事?”
查尔鲁国王道:“自从大王子战败滨天之后,阿罗那顺便希望摩偈陀能归顺于他,暂时两国间不再交兵。”
王玄策道:“如此最好……此次我们前往曲女城,殿下可有什么交待的?”
查尔鲁国王摇摇头道:“阿罗那顺很期待和尊使的见面,摩偈陀国的未来就看尊使了。”
言下之意如果大唐支持阿罗那顺,那么摩偈陀很可能会归顺于阿罗那顺。为什么他的意思不是坚决与阿罗那顺抗衡到底?因为他如果是警告王玄策不要支持阿罗那顺,就不会说得这么隐晦。然而他直呼阿罗那顺的名字,也很明显二人之间关系是什么样子。
王玄策道:“如果殿下有什么差遣,尽管告知在下,我若能为戒日王国的和平出一分力,便是在下的荣耀。”
……
其实对于查尔鲁国王来说,大唐使节的到来就已经是对摩偈陀国最大的支持,谈了什么并不重要,只需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即可。
王玄策希望早些去曲女城,但查尔鲁王说什么都不让他带队离开,盛情邀请他在新华氏城休整玩乐,只说是外面太过危险,两国间还在零星交兵,等局势安全了再去也不迟。将近一个月过去,王玄策再也忍受不了,终于查尔鲁王同意王玄策带领代表团去曲女城。
查尔鲁国王派一百多人的象军护送王玄策一行向西前往曲女城,这一路上的确到处都是战乱的废墟,看起来非常危险,能把大唐代表团安全送出摩偈陀国也是不容易的,好在两国间目前已经罢兵,这一路上行军心里压力不算很大。只是看到一路上被战火毁坏的村落,王玄策与蒋师仁不免悲天悯人,担心王舍城与那烂陀的安全。
走了一天后,在夕阳西下时抵达了灵鹫山,辩机和尚很想上山去拜一下,但是天色已晚,再耽误的话就不能在天黑之前抵达王舍城,而且护送的军士不同意,辩机和尚无法只好作罢,下马在路边朝着山顶跪拜一番然后才上马继续前进。
谁知刚过灵鹫山,迎着夕阳只见前面树林中冲出一队士兵足有千人,卫兵一看不好,连忙调转大象就想往回跑,可是刚调头,只见山上也冲下来大队的士兵,这才如梦初醒:完了,这次是被包围了。
王玄策带的是大唐精锐骑兵,要知道印度天气太热,本地土马没有速度优势,早已退化成驮物品的驴子,骑兵在印度是不存在的,以王玄策三十多名精锐骑兵冲出步兵的包围应该是没有问题,反而此时的象军成了累赘,王玄策挺起一杆长枪,指挥自己的骑兵放慢速度,向回退去。
骑兵毕竟是步兵的天敌,群马冲起来,步兵如何挡得住?只有受死的份,但骑兵速度一慢就不行了,完全没有了应有的战斗力,王玄策一人冲在前面,眼看就要冲出包围,可是回头一看,那护卫队远远地落在后面,被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儿被敌军围着砍。王玄策一看这还了得?若这样回新华氏城如何向查尔鲁国王交待?无奈又转马杀回去救,这下可就更糟糕了,骑兵失去了速度优势本来就变得异常艰难,现在又是被包围,很快就被敌军个个击破,跌下马来。
王玄策一看不好,大声呼喊往外冲,心知这次是太小看了这些印度兵,但想走时已经太晚,跨下的坐骑早被绊翻在地,王玄策一下子向前飞了出去,手中的长枪也脱了手,王玄策暗叫糟糕,在空中调整一下姿态,一落地就拔出腰间横刀,向灵鹫山方向拼命杀出去,这时候四周都是敌人,已经看不到自己人,心知能顾着自己就万幸了,也不再想那么多,挥刀砍杀前方阻拦的士兵,逃命要紧。这些普通的士兵如何能挡得住王玄策这一番玩命地砍?只见王玄策杀出一条血路往灵鹫山上就奔了上去,毕竟那里林密山高,藏个人很容易,然而敌人的士兵哪里是这么容易放弃的?在后面就蜂拥而上,紧追不舍,王玄策一看,这如何是好?只能是一路向上跑,把后面的追兵累得一个个叫苦不迭,骂道这个唐人是猴子吗跑这么快?眼见是追不上,王玄策早已消失在树林中,印军士兵们一个个躺在地上喘粗气,然后陆续下山去了。此时夕阳已经消失,天色暗淡,山下什么情况已经无法看清。
王玄策站在一棵大树下,一手扶树,一手持刀向模糊的山下望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一丝风也没有,除了自己的喘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一片死寂,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自己,想必自己的属下大多已经殒命,或许有投降的能活下命来,财物就别想了。
王玄策背靠着大树坐下来,此时才觉得非常地累,满身都是血,看看全身没有受伤的地方,些许放了点儿心。后面该怎么办?回去找查尔鲁王?不行,得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或许还有被俘的属下要救。此事太过蹊跷,这些伏兵似乎是早已算准了使团要在此经过,几乎是十几倍的兵力来攻打,根本就不给机会,而且上来就下死手,目的就是要消灭使团?是谁干的,是什么原因要这么做?
王玄策沉思了一会儿,依然是不得其法。想想现在不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应该趁着夜色下山去抓个士兵探个究竟。
想到这儿,王玄策也顾不得累,抓了几把草将脸上、身上的血迹擦了擦,将刀入鞘,这刀是皇上御赐的,刀在人在,绝对不能丢,便在树下把刀埋了,只带了随身的短刃下山。
王玄策几个轻纵,看看四下没有反应,知道敌人的确是已经远去,放下心来,返回之前遇袭的地方,只见一地的死尸,却很少是敌人的,看来是战场被打扫过了,所有活的马匹、大象也都不见,货物也被弄走,不用看,这些尸首身上一定都被翻过,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被拿走。
王玄策在散落的货物里找了些吃的垫垫肚子,仔细数了唐人的尸首,少了五个,是三名士兵和蒋师仁、辩机和尚。看来这五个人成了俘虏,借着月光看地上的痕迹,军队是往西去了,西面就是尼连禅河,看来他们是要过河往曲女城方向去?
王玄策很想留下来收尸,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吧?但前面还有五个同伴等着自己去救,虽然心中不忍,毕竟去救活人远比收尸更加紧迫,王玄策心一横,便找了些散落的衣服将尸体盖了,也算尽了心意。
王玄策在死人堆里找了些不带血迹的摩偈陀士兵衣服穿上,学当地人的样子蒙住头和脸,看起来和当地人无异。又多带了套衣物,心说这些贼人走得真快,如果他们乘船过河,自己只能游泳过去。
王玄策看看天边的新月,那边就是尼连禅河的方向,再参照地上凌乱的脚印,王玄策整整衣衫向前而去。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天上有白鹭鸟飞过,看来离河不远了。王玄策悄悄顺着树林边前行,这里蛇多,他把裤口、袖口都扎上,就怕蛇无声地咬过来。
远远地听到水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太远听不清楚。摸近一看,有大队人马正在渡河,河中的船来来往往不停。王玄策眼见一个跑来树林方便的,便无声地摸到他身后,待他提上裤子转身之前一掌击在后颈上将他打晕,架着他进了树林深处,然后在他人中处按了一会儿,这个士兵慢慢转醒,王玄策把刀架在他鼻子上,问道:“你们是哪儿的军队?”
这个当兵的显然还没有从眩晕中恢复过来,直到看清眼前明晃晃的尖刀才被吓坏了,他惊恐地看着王玄策,半晌才反应过来:“曲……曲女城。”
王玄策大怒,一掌将其击毙,然后王玄策就后悔了,还有好多问题没有问啊!蒋师仁、辩机在哪儿?部队现在是往哪里去?为什么要袭击使团?连这都没问清楚……无奈王玄策只好扒了他的衣服换上,撕了一片衣服沾上血把自己的头脸包起来只露一只眼睛,找个树枝砍去枝蔓,拄着一瘸一拐地向大队人马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