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中风了,王玄策非常难过,这个病在当时是没法子治的,柳夫人年事已高,自己心中已明白并无治愈的可能,虽然不能说话身体也不能移动,但她还是微笑面对所有来探视她的人,宇文家在洛阳是闻名的士族,交际广泛,来探视者众多,一个月后,柳娘与世长辞,含笑而去,前来吊唁的人是络绎不绝。宇文士及全家都从长安赶来,王玄策虽然痛不欲生,但还是记着宇文府的事,值柳娘去世之时,又提出归还宇文府,宇文士及仍然坚辞不收,无法王玄策只好和宇文俊商议将来把宇文府整体交给他,但宇文俊年纪还小也做不了主只好又搁置下来。
王玄利接了宾阳洞的活儿,王玄策就轻松了不少。尉迟敬德给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杜如晦写信要征用苏定方,杜如晦知道这两年即便有什么战事,皇帝也不打算用苏定方,于是答应了。
王玄策和苏定方先后抵达伊水县鸾镇(今天的栾川县城),这里南北两面都是高山,中间就是鸾镇,以前是鸾州州府所在地,这是一个古镇,也是洛阳最高的镇,镇南面就是老君山,峰顶便是老君庙的所在。
这里峰峦叠嶂,鬼斧神工,山林奇秀,气象万千,真是一个清修的好地方。
尉迟将军的行营就设在山下,那里山高水长,山脚至山顶垂直距离将近七百丈(两千多米),难怪将军说爬不动,爬一次对于快六十岁的人来说或许还行,要天天爬那真是不可能的。
而王玄策和苏定方到底年轻,功夫好,爬个山很是轻松,这一爬就是两年,虽然老君庙规模并不大,但是要建上山的石阶,要配上栏杆,还要建中间休息的凉亭,还有半山休息的房屋,所有石料都要肩背人扛,在那时这个工程真是太不容易,好在山上有清澈的小溪流下,并不缺水,若是天天要挑水上山那真是没法儿干。
王玄策苏定方两个经常上山个把月才下来一次,特别是趁天气好就多干一点儿,不然冬天太冷、风又大根本干不成,到那时只能回家休息。
这天,山上的活儿干得顺利,老君庙已经有模有样,粉刷描绘之类的活儿业已完成,就等着塑老子像了,于是苏定方王玄策两个下山复命。
尉迟敬德正喝着茶听刀笔吏念军报,一看两个手下大将从山上回来,便摆手不要念了,招呼二人坐下来。
“是哪里的战事?怎么这么热闹?”苏定方听见了几句便问道。
尉迟敬德笑道:“你们怎么这么些天不下来?把我一个人摞在这儿好没意思,喝酒都没人陪。这些日子他们正打得热闹呢!这不,兵部来征求用兵之策,不管他们,你们先洗漱一下休息,等会儿我请你们喝酒!”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尉迟敬德特意嘱咐多做几个好菜,自己要招待两个副手。
席间王玄策问:“似乎外面打得很热闹?都是谁在打?”
尉迟敬德道:“真的是热闹得很,李绩已经两次北征薛延陀,看着还要打第三次,候君集刚在松州和吐蕃打了一仗,这不又要起兵三十万去攻高昌,你们说可笑不?那高昌小城,人口不足四万,何用三十万大军?看来他是打算和西突厥打一仗……”
苏定方一惊:“西突厥?希望他不要轻动,不然这三十万大军难保!”
“哦?何出此言?”敬德问。
“西突厥雄兵百万,会怕三十万军队?此其一;西突厥联盟虽然松散,但还算政事清明,此其二;周边都是突厥人的势力范围,此其三。所以现在不是打西突厥的时候。”苏定方道。
王玄策点点头:“我想,他带那么多军队,就是给突厥人看看:希望突厥人不要来触霉头。”
尉迟敬德道:“你说得对,候君集并不想和西突厥打,就是去吓唬人罢了。你们既然去过高昌,那里好打吗?有什么困难?”
苏定方道:“高昌并不难打,只是离敦煌太远,粮草供应不上而且道路难行。若想出其不意,大军必须穿过大漠,千里行军比攻城更加困难。”
王玄策道:“而且在浮图城还驻扎着一支西突厥军队,领头的欲谷设是颉利可汗的弟弟,此人倒算不上能打的战将,但是就看候将军如何应对了?如若应对失策,若是惹恼了突厥人,那可就难说了。”
敬德道:“哦?还有此事?这倒是个难题,若是不敢打他,高昌就灭不了,若是打他,惹了西突厥就麻烦了。那么你们有何策应对?”
王玄策道:“我想只需一封信既可,关键是送信的人……”
苏定方忙道:“玄策!此事不可!你莫不是让叠罗施王子写信,你去送?你不要命了吗?那欲谷设恨你入骨,你这不是去送死?”
敬德摆手道:“先不说谁去,玄策,你先说说为何一封信足矣?”
王玄策道:“将军可记得十年前东突厥灭亡后,魏征曾反对突厥人内迁?他言道,应当分割东突厥而不是内迁,但皇帝不听,执意内迁百万居民,造成草原无人,当时就有人预测十年后另一个部落崛起,成为我大唐敌人。如今薛延陀就是这个部落,李绩将军连续击败薛延陀又能怎样?回纥一样会崛起。”
敬德道:“你是说,皇上很可能让东突厥复国?”
王玄策点点头:“一旦皇上允许东突厥复国,必然是分封多个可汗,目前有叠罗施,有突利可汗,焉知没有欲谷设的份?即便没有他的份,回家养老,也比在别人那里寄人篱下强吧?”
敬德点点头,沉思良久:“你我皆是大唐战将,如若眼看这三十万大军之危险而不施以援手,非男儿本色。我看这样,你二人即刻赶往长安去见叠罗施,我会上书圣上,着你二人诱降欲谷设。如何?”
苏定方道:“将军,我愿意前往,只是玄策……他不合适啊!他与那欲谷设有仇,此去怕是……”
王玄策道:“不需担心,他即便恨我,也不是私仇,只是捕风捉影罢了,当此之时,料他不会对我怎样。便听从将军的,我们这就起程去长安!”
尉迟敬德忙拦着:“酒还没有喝,如何就走?天色已晚,明天一早你们再去吧!”
……
候君集的确没有走大路,和尉迟敬德想的一样,三十万大军正艰难地穿行大漠,为的就是出其不意。
而王玄策和苏定方一路狂飚,两匹宝马闪电一样,一红一白,远远把大军甩在后面。
到了浮图城,懂突厥语的王玄策把拜帖递进欲谷设的王府,二人在外面没有等很久,就得到通知进府等着接见。
二人并没有被冷落很长时间,因为拜贴上写得清楚,二人是叠罗施所遣,而且盖有叠罗施的印信。
要知道当年义成公主嫁了四个可汗,只和启民可汗生下一个儿子,叠罗施实际上是欲谷设的亲弟弟,是最有可能继承汗位的,欲谷设能不在乎他吗?
尽管欲谷设非常不喜欢王玄策,但他不得不承认王玄策对可汗、王玘是极尽周到之事,按叠罗施的说法“实有大恩,万望周全”,欲谷设只得亲自出来接待。
二人见欲谷设出来,连忙起身行礼,欲谷设只是拱拱手算是回礼:“王子遣你们前来何事?”
王玄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交给欲谷设:“将军,此信乃王子亲书,着我来交与将军,请将军细看。”
欲谷设仔细检查信封,封印都在,写的突厥文,笔迹是他弟弟的没错,抬抬眼看看王玄策,王玄策忙后退坐下。(突厥是草原上少有的有文字的民族,使用阿拉米字母,看起来很象阿拉伯文)
欲谷设打开封印,取出信来仔细阅读,眉毛逐渐皱起。良久,欲谷设仍然没有抬头,挥挥手让仆从都下去。
王玄策苏定方二人也没有说话,等着沉思中的欲谷设。
又过了很久,欲谷设站起来,招手示意二人跟他走。王玄策知道此事成了,和苏定方互相看了一眼,于是跟着欲谷设到了后面密室。
欲谷设拿着信,招乎二人坐下,取火折将信烧了。此事关乎生死,还是谨慎为好。
欲谷设终于开口了:“我同意我弟弟的建议,我手下三千人,有一千人是我嫡系,另两千人是西突厥人。我可以降唐,但我希望保全这两千人的性命,如若他们想要回西突厥,还让他们回去,可好?”
王玄策道:“我也正是此意。大军不日就到,我们先不要声张,大军来时,这区区三千人根本不是大军对手,我们到时候只需晓以利害,必能瓦解其斗志,待那时以礼相待,送其出境既可。”
欲谷设点点头:“好,就依你。玄策,我知道你和皇帝的关系,你能否给我个保证,将来我东突厥可以复国?”
王玄策道:“不是复国。将军可知目前薛延陀占了东突厥故地?”
欲谷设道:“岂能不知?大唐李绩几次率军大败之,这我当然知道。”
王玄策道:“目下朝廷已经知道当年内迁全部东突厥居民并非良策,便宜了薛延陀人。所以朝廷正考虑在草原上设置六个州、四个都督府。再回迁一部分居民。不知将军认为如此可好?”
欲谷设长叹一声:“虽然不如复国好,但也是我东突厥故地啊!总比在这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