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三年十月,候君集三十万大军穿过大漠抵达高昌,国王鞠文泰因惊惧过度而亡,世子鞠智盛继位。
大军包围了浮图城,领军的是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裴行俭正在他军中做个粮官。
苏定方亮了飞奴司的牌子,前来与薛万均见面。
薛万均在吐谷浑之战中与苏定方甚是相熟,连忙差人去叫裴行俭过来,自己亲自去迎接苏定方。
两位名将相见,自是互相开开玩笑,酒是少不了的:“怎么苏将军,如何已经先行到了?”
苏定方道:“这浮图城是西突厥军队驻守,切不可轻易攻城,我听说那西突厥已经起兵五十万前来相救,我们还是要小心应对才是。”
薛万均笑道:“那五十万乌合之众能耐我何?就怕他不来。”
苏定方道:“你们做好了和西突厥决战的准备?据我所知,你们这三十万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三十万军队,粮草军械至少要有十万民夫支撑,他们在哪里?你们现在实际上已经无粮,全指望在高昌抢些来吃吧?”
薛万均笑道:“什么都瞒不了你,那么你这次来是为何事呢?”
苏定方道:“王玄策正在城中,已经说服欲谷设投降大唐,只是他手下有几千西突厥人,还望将军允许他们回国。”
薛万均道:“这倒是个好消息,如果能避免与西突厥作战那是最好不过,那么你有何计划?”
正说着,裴行俭跑了进来:“师傅!师傅!”一看到苏定方高兴极了,裴行俭刚满二十岁,看起来比刚入伍时强壮了好多。
苏定方道:“好小子,长壮了不少,你娘说的陆家姑娘你看上了没有?你要是不愿意就不要让人家姑娘等,听见了吗小子?”
裴行俭道:“不是我看不上啊师傅,我是怕配不上人家姑娘。”
薛万均问:“是兵部侍郎陆爽的女儿?”
苏定方道:“可不是吗,说了大半年了这小子就是不吐口,再耽误就被别人抢走了。”
薛万均道:“这怎么能行,我看苏将军你就替他作主,赶紧找媒人上门提亲。行俭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定方道:“他还敢有什么话说?好了我回去就找人上门提亲,不说了,这还有正事。今晚王玄策在城内要用计把西突厥军官都抓起来,我们要配合一下,佯做攻城的样子,只要做做样子就行,把他们吓坏即可。”
薛万均道:“好!如此我现在就安排。”
……
浮图城中,欲谷设正招集军队头领开会,所有的头领先是被收了武器,连随身携带的腰刀也被收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欲谷设与旁日的不同。
王玄策穿了亲兵的衣服站在欲谷设身后,每个头领身后都站者手按腰刀的亲兵,王玄策懂突厥语,所以混在这群突厥人并不怕听不懂。
欲谷设道:“大家看到了,城外数万唐军就要攻城,我们就这三千人如何守得住?“
立时头领们就开始的吵吵,有要战的有要降的,乱哄哄吵个不停。
欲谷设举起双手示意安静:“我思虑半日,不仅是我们这三千守军,还有这一城人的性命焉能不管?我打算降唐,有谁反对?”
立时就有一个头领跳起来一掌打翻身旁的亲兵,拔了他的刀便向欲谷设砍过来,跟着就有几人与兵亲也打了起来。
就在刀砍向欲谷设的时候,王玄策一掌将那头领拍出几步,打得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又有人打来,哪里是王玄策的对手?只一会儿工夫王玄策便和卫兵一起将反叛的另三个将领抓了。而其余的人并不想在这里拼命,一直坐着没有动的西突厥将领忽达通道:“我西突厥人不愿降唐,你意欲如何呢?”
欲谷设道:“不愿意降唐的,我亲自礼送你们出高昌,如何?”
“可容我回去布置?”
“可以,我亲自陪你一起去,别的将领就留在这里,有酒有茶。”
两下商定之后,欲谷设带着卫队,王玄策贴身保护着他,随忽达通到营中而去。这忽达通知道内外都是强敌,反抗已没有意义,遂将部队集合起来,欲谷设命人收了全部军械,开城投降。
受降很顺利,薛万均见了欲谷设和忽达通,让王玄策翻译道:“我是薛万均,我的军队送你们出高昌,你见到你们统帅就告诉他,我等着他来战。”
薛万均是西征吐谷浑的名将,欲谷设与忽达通焉能不知?他们表示了对薛将军的景仰后返回军营,而后西突厥的队伍在一支唐军的护送下出高昌向西而去,欲谷设说话算话,亲自去送忽送通。
十日后,得到充分粮草供应的薛万均率十万大军向西抵达高昌边境,构筑工事,准备与西突厥军决战。因为王玄策懂突厥语,苏定方熟悉高昌,薛万均便请他们二人留在身边辅佐自己。
先期抵达这里的唐军报告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欲谷设没有随唐军留下,而是西出高昌,随忽达通去了西突厥,王玄策真是不相信,仔细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名军官回忆了当时的情况:欲谷设说是要在边界上与故旧话别,唐军这边也没有在意,谁知欲谷设上马就一路奔驰去了,唐军只有一千人的队伍,不敢贸然追击,只能看着他们离去。
“他是自己上马,不是被忽达通胁迫上马的?”王玄策还是不相信。
“是啊,王长史,他是自己上马走的,我们大家都看得真切,没有人胁迫他。”
王玄策心中一沉,这是怎么回事?
苏定方道:“看来这欲谷设就没有打算投降,他根本就不相信你啊玄策!”
王玄策还是有些疑惑:“如若不想投降,又何必把戏演得那么真?直接告诉我们不愿投降,难道我们还不把他礼送出境?”
苏定方拍拍王玄策肩膀道:“你还是小看了这个欲谷设!此人有此心智,或许将来会成为我们的大敌……”
……
此时高昌城早已被候君集攻下,鞠智盛被俘,高昌亡国,成为大唐高昌县。一再作死的高昌终于为自己的摇摆不定付出了代价。
王玄策想起那被卖的汉家姑娘就恨得牙痒,高昌不灭真是天理难容。但又可惜了世子鞠智盛,只能叹惜自己帮不了他什么了,他已被俘只能听天由命。便一心一意辅佐薛万均在边境构筑防线、与苏定方策划对西突厥用兵策略。
然而数月过去已冰天雪地,西突厥人没有来,按西突厥人往日作战的习惯,冬天从来不会出动,候君集已陆续开始撤军,只余薛万均守边,薛万均继续挽留王玄策与苏定方二人,王玄策习惯于草原上的生活,倒也过得有滋有味,三人经常带上裴行俭巡边、饮酒作诗,日子算是快活。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冬去春来,贞观十五年春天到了,西面客商来往的越来越多,西突厥的确切消息也传了过来:西突厥新上位的可汗乙毗咄陆可汗没有能力控制军队,更不愿起全国之兵与大唐作战,最近的西突厥军队已回退一千余里,再无与大唐交战之心。
薛万均请示了朝廷,朝廷深知此时无力西征,同意只留戍边部队,大部队逐渐返回。
当王玄策和苏定方抵达高昌城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高昌城墙几乎荡然无存,到处都是缺口,这都半年过去了依然如此破败,见当时这里攻城作战之惨烈。
进到城中,到处是破败的房屋,再也不是当年繁华的一国都城,连人都已经很少,王玄策和苏定方面面相觑,当年铁山之战的阴影一直萦绕着二人,这里难道是当年铁山的再现?
难怪新成立的安西都护府没有在高昌,而是在附近的一个小城交合城,由游击将军乔师望任都护,乔师望是皇帝妹妹庐陵公主的驸马,可见安西都护府的规格非常之高。
王玄策甚是可惜这里被毁坏的寺院,一座一座进去看,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僧人大多都不知去了哪里。每进到一座寺院,二人就带着随从尽力收拾一下,把佛像整理一番摆上贡品。只有一个寺院还有几个僧人,王玄策带人帮他们干完活儿,捐赠了一些钱物,问起去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寺院也变得如此破败?僧人的回答让二人心中甚是难过:这候君集实在是太过分了,如何连寺院也抢?寺院里能有什么财物,如果寺院都不能幸免,那么普通人家呢?
……
李绩再败薛延陀后,内迁的突厥人开始逐渐返回草原,但经过十年在内地的生活,大部分突厥人不愿再回到苦寒的草原上,很多人在中原地区扎下根来,仅长安一地就有一万余户、六万多突厥人再也没有回去,他们学汉语、书汉字,甚至以汉字为姓,成为中华民族一员。
突厥故地设置六个州、四个都督府,突利可汗、叠罗施王子都被任命为都督,突厥之旧酋长、王公大多被任命为郡县首脑,五品官之多就占了全部大唐五品官一半之众,可见突厥之大,划分之细。
每年的春花烂漫之时,皇帝都会带百官到洛阳去,尤其是今年,皇帝早已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洛阳有两个好消息,一是宾阳南洞已完工,中间正佛阿弥陀佛幻化了长孙皇后的面容;二是老君庙也已完工,要知道李家宣称是老子的后人,所以皇帝要亲自去拜祭。
可惜王玄策没有机会参加如此盛况,他和苏定方、薛万均一起回到长安复命时已近盛夏,到了长安才知道候君集因在高昌抢掠之事,已受到多名御史的弹劾而罢官,王玄策则因功官复原职,授正六品,还升了一级,不枉这几年费了这么多力气。
而苏定方依然没有升迁,但苏定方并不以为意,毕竟自己是战将,没有军功升什么职?他心气高远,王玄策能升职他就已经非常高兴了。这次回到长安苏定方有两件心事,先是找李大亮作媒,为裴行俭求娶陆侍郎女儿,这个事已经办好。再一个就是想见见袁天罡师徒,因为这些年来一直萦绕他的就是这一句话:灭突厥者,苏定方是也。
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十年过去了,自己一直再也没有带兵的权力,即便参加了吐谷浑、高昌灭国之战,作用和李靖、薛万均的贴身侍卫差不多,带兵打一杖的机会都没有,自己成天想的都是如何对西突厥用兵,但自己难道不是被忽悠的那一个傻子?
百官正在从洛阳返回长安的路上,苏定方和王玄策决定留下来和长孙无忌、宇文士及等见见面再回去。如今太子、皇子们都不在宫里,想去看看李敬公主都不可能,只能是把带给她的礼物找人递进去。
这天晚上,二人着人递了拜贴请袁天罡、李淳风饮酒,李淳风二人欣然应约。
二人在长安城内一处有名的酒店要了个雅间,一见袁天罡、李淳风进来,二人忙起身相迎:“恭喜二位道长高升!”并奉上礼物,一人一个小小的木盒。
李淳风好奇接过,笑笑道:“道士而已,要功名何用?”说着将木盒打开一看,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是砗磲,有驱邪避祸,养正生元,延年益寿的功效,是道教炼制灵丹妙药不可或缺的宝物。
而袁天罡的礼物则是造化玉碟,内蕴四十九道鸿蒙紫气,一看就是神器。
“这是何处得来的?这都太珍贵了,我们怎么能收呢?”李淳风道。
苏定方笑道:“战乱中还有什么宝贝不宝贝呢?什么宝贝不都是扔在地上没人要?玄策在寺院里长大,捡到这两个就说这是宝贝,无论佛道都以之为宝,我们留着无甚用处,道长怎么就不能收了呢?还是收下吧!”
李淳风拿在手中,只见这砗磲洁白无暇,圆形,似是有阴阳鱼在中间游来游去,如活物一般,真是道家致宝。“原来如此,战乱中不知毁了多少宝贝啊,那么我们就收下了,谢谢二位!”
李淳风在太史局研究天文、历法、算学以及天象仪器,制成新浑仪,即铜铸浑天黄道仪。将古代的两重浑仪改为三重,最外为六合仪,中间是三辰仪,最内系四游仪。此仪黄道经纬、赤道经纬、地平经纬均可测定。皇帝令其将浑仪置于凝晖阁。他在研制浑仪过程中,研究了古代浑仪的发展与特点,写成《法象志》七卷,评论了前代浑仪得失之差。
贞观十五年(641年),李淳风官至太常博士,他写的《天文》、《律历》、《五行》三志,尤为精微。
四人坐定,袁天罡道:“玄策,我正有一事要与你说,不想你的请帖就到了。”
王玄策举杯道:“哦?来我们先来干一杯再说。”
四人喝了一杯,袁天罡道:“我为你打了一卦,后面这几年你王家有难,事关生死。如果你处理不好,定方也会牵连。”
王玄策心下发慌,当即想到这指的是什么:“难道宫中又有事变?”这几年每次王玄策到宫中都能感觉到太子心中的困惑与窘迫,魏王李泰不仅住在宫中,没有按要求去封地,连他的孩子也在宫中住着,特别是此次魏王李泰在洛阳龙门修建宾阳洞,都传说皇帝非常高兴。许多人私下里猜测皇帝真的有了换太子之心。
袁天罡摇摇头道:“是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卦象是上离下离,意为不和。离为火卦,火克金,出路在西方。”
王玄策仔细品味袁天罡所说的每一个字,喃喃自语道:“上离下离……是为不和,火卦……向西而生,遇火则活……”
袁天罡捻须微笑点头,看来王玄策已经完全理解。
“噶尔东赞已经到了长安。”李淳风道。
“哦?我居然不知。他怎么来了?我在高昌一直没有时间去龟兹看他。”王玄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李淳风道:“他早已离开龟兹,现在是吐蕃的大使,为松赞干布赞普求娶公主而来。”
“求娶公主?这是为何?不是早就拒了吗,怎么又来了?”苏定方问。
“可不是嘛,自从皇上把弘化公主嫁到吐谷浑,各国都来求娶公主,皇上如何有那么多公主嫁给他们?于是便拒绝了,但那吐蕃不肯,非要求娶,为此还攻打了蜀地,候君集在松州狠狠教训他们一次,从那以后吐蕃虽然不再来犯,却还是不死心,仍来求婚,不仅是吐蕃,现在又有天竺、大食、仲格萨尔以及霍尔王等同时也派了使者求婚,皇上正发愁呢!”李淳风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