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使团告别那烂陀寺,准备绕道王舍城然后再向西往曲女城去。一行人从中土来已经走了大半年,此时已入深冬,天气已经明显凉了下来,到曲女城估计就到年底了。
王舍城,是摩揭陀国早期的都城。公元前684年,摩揭陀国定都在旧王舍城,此城因毁于火灾,向北迁移到4千米外的新城。
之后,摩揭陀国为了适应国家扩张的需要,再次迁都至华氏城。定都华氏城后,王舍城逐渐衰落,不再是摩揭陀陀最大的城市。(新王舍城的遗址,今在印度国比哈尔邦那兰达县拉杰吉尔镇)
王舍城是佛祖释迦牟尼长期居住修行的地方,佛陀逝世后,阿难在王舍城举行了第一次佛教结集,因此王舍城是佛教圣地之一。
王舍城的来历也是很有意思,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久远的古代,有个喜食人肉的国王,常常命令厨师在夜深时分到外面秘密地抓进人来为他烹食。后来这件事终于让大臣们知道了,于是举国讨伐,把食人王赶下王位并逐出了国境,国民另外拥戴了一位贤良有德的国王号称贤王。
十三年后,那个食人王修炼出了两只巨翅,随意飞行,无论远近,吃人无碍。但是食人王心中仍然不忘复辟王位,便向山中的大树神祈福,他发愿道:
“我将把贤王等五百位国王抓来祭祀树神,愿我因此得以夺回王位。”
之后,食人王就飞来飞去地抓来四百九十九位国王,投到一个山洞中,他要等抓来贤王后再将他们一同杀掉祭神。
这时,贤王正在宫中安排诸嫔妃到浴池嬉戏,自己则往宫外去探访民情。他刚刚走出宫门,即碰到了一位前来求乞的道人,贤王立即答应赐其金银,既而转回宫中拿取。此刻,食人王伸展巨翅飞进王宫,抓起贤王便飞回了山中。贤王见到食人王毫无惧色,容颜如故。食人王问:
“抓到你,我这里就凑够五百位国王了,我马上要把你们全部杀掉,祭祀树神,以助我复夺王位,到了这样的时刻,你怎么不显恐惧之色呢?”
贤王告诉食人王:“人生有死,物成有败,合会有离,一切皆有因缘,我明白这个道理,故而不惧不怕。只是刚才在宫门外遇见一位求乞的道人,我许诺将赐他金银,若他不见有赐,定要多生怨恨。所以惟请大王弘慈宽恕,让我回宫几日,完成已经许过的布施,到时我必不毁约,一定回来。那时大王再行祭祀也不算迟。”
食人王想:你毁了约,我也能把你抓回来,放你几日也无妨,便答应了贤王的请求,限定他七日返回。
贤王回到宫中,即打开王库广行布施;又扶立太子为王;之后便毅然辞国,按时回到食人王那里。食人王远远地看到贤王真地回来了,心中暗想: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个这样的人了,从死亡中逃脱后又自来送死?于是问贤王:
“世人无不重爱自己的身与命,而你却不惜舍弃。我相信这个世上再也难有像你这样的人了。不知你坚守的是什么信念,请你讲给我听听。”
贤王说:“我所敬仰的乃是慈善、布施、至诚、信盟,拥有这些美德,就可以求得无上智慧,济渡十方大众。”
食人王进而问:“佛法大意是些什么样的道理呢?”
贤王即对食人王释说了五戒、十善、四等、六度等基本佛法。食人王听后顿觉眼界开阔,心意豁然,随即请求授持了五戒。从此,食人王痛改前非,迈进佛门,做了清信士。
贤王及其他四百九十九位国王也获得了自由。这些人本该各自回归自己的国家,但是他们感激并敬重贤王,于是全都追随着回到了贤王的宫中。虽经贤王一再相劝,众王仍不愿归国。贤王遂命大臣在国都之中为众国王各造了宫舍,雕镂描画,一如贤王自己的王宫;饮食服饰亦与贤王无异。外邦来的人看后多数都不明白,一城之中为什么竟那么多的国王宫殿。城中百姓不得不经常为此作解释:那是众国王各自的王舍。从此,这个都城便名声远扬,成了著名的王舍城。
王玄策常年讲经的,如何不知王舍城?《法华论》云:“如王舍城胜余一切城舍故,显此法门最胜义。”在当时印度所有大城里面,王舍城是第一。这个第一最重要的是文化水平高。印度当时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部分,我国经常管他们合称五印度,或五天竺,五印度当时共十六个大城市,王舍城为文化第一城。
王玄策叹惜王舍城的破败,告诉李义表:这王舍城在佛家的地位就是圣城,释迦如来出现在世间度众生成佛道的第一经,大乘经,就是在王舍城耆闍崛山中讲的。据说佛住在什么地方、讲哪些经都有用意,而且用意很深。李义表问,释迦牟尼佛讲经,一直就是在在王舍城?
王玄策答:“那倒不是,经文要看出处,只要看到王舍城三个字,这个经就不是普通的经,一定是世尊四十九年所说一切法里头最殊胜的经教。”
李义表听王玄策此说,沉思了一下道:“那么我们上到耆闍崛山顶,立个碑如何?记录我大唐派使节到此礼佛岂不是一番美事?”
王玄策听此言甚是高兴,便写了一篇祭天祭佛之文,着人刻了碑文,与李义表一起登上耆闍崛山祭祀,立碑。
(耆闍崛山,就是著名的灵鹫山,《天龙八部》里写的灵鹫宫,就是借用的佛祖的名号。有记载:‘宫城东北行十四五里,至姞栗陀罗矩吒山。接北山之阳,孤摽特起,既栖鹫鸟,又类高台,空翠相映,浓淡分色,如来御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频毗娑罗王为闻法故,兴发人徒,自山麓至峰岑,跨谷凌岩,编石为阶,广十余步,长五、六里。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谓下乘,即王至此徒行以进;一谓退凡,即简凡夫不令同往。其山顶则东西长、南北狭,临崖西埵有砖精舍,高广奇制,东辟其户,如来在昔多居说法,今作说法之像,量等如来之身……’)
虽然今不如昔,但王舍城中依然有著名的寺院,使团一一游历、上香,捐赠财物。而后西行,逆恒河而上,向曲女城出发。
曲女城,是戒日王国的首都,位于恒河与卡里河合流处。(此城现在已经消失了,旧址在一个叫卡瑙季的小镇上)
曲女城的名字由来也很是蹊跷,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
传说古时候有国王梵授,有一百女儿,仪貌妍雅,一个比一个漂亮。
那时有大树仙在恒河边入定修行,一千年过去了依然没有醒来,大树年复一年落叶了又长出新叶,不停地生长,仙人也长入了大树,成了大树的一部分。
忽然有一天,国王的几个女儿来恒河边游玩,打闹的笑声吵醒了树仙,树仙被这银铃一样好听的女孩笑声迷住,睁眼看到是几个美丽的女孩子,长得美丽又温柔,衣着也亮丽光鲜,一千年的修行一下子白修了,立即起了凡心,想要娶媳妇儿了。
树仙和女孩儿们打招呼,女孩儿们很吃惊他怎么会长到树里?商量着怎么能把树砍倒把树仙救出来?
树仙笑道:“你们不用救我,我自己能出来,我是树仙啊!怎么能被树困住?”
女孩儿们怎么相信他是神仙?就告诉他:“我们是国王的女儿,这就回去禀告父王,让父王派人来救你!”
树仙喊着:“不需要啊!我是神仙,不用救!”可是女孩儿们还是跑回家去禀告国王了。
女孩儿说动了父王,国王派了兵来救树仙,树仙到底是神仙,哪里用救?自己就出来了,对派来的士兵说:“你们回去告诉国王,我是树仙,要娶国王最美丽的女儿,让国王把女儿送来……”
士兵们看到树仙从树中出来,心中害怕,连忙赶回去向国王汇报了此事。
国王很奇怪,哪有神仙要娶妻的?于是问回来报信的几个女儿:“他真的是树仙?如果是真的,你们愿意嫁给他吗?”
几个女儿想起树仙在树内可怕的样子,一个个都直摇头:“那树仙长得与棵树差不多的样子,形如槁木,如何能嫁与他呢?”
国王于是派人去回树仙:“我们国王不同意把女儿嫁给你,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树仙冷笑道:“你们回去告诉国王,让他想清楚,他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神仙?神仙就是想让谁当国王谁就能当国王,想让谁当不成国王,谁就当不成国王!”
国王听了汇报,也是心中害怕,又不愿把女儿嫁给树仙,十分焦虑。这时国王的小女儿知道了,就来找国王:“父王,我是您所有女儿中最丑的一个,我也不嫌树仙丑,就让我嫁给他吧!”
最后国王实在没有办法,流着泪给小女儿准备了嫁妆,让士兵送她到恒河岸边。
树仙看到国王的小女儿,不是前面见到的美女,大怒,当即杀了她,并下了毒咒,将国王其余的九十九个女儿都变得伛偻曲腰。
这就是曲女城名称的由来。
王玄策听了这个故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哪里是仙,明明是妖啊!明明是修炼,怎说是修行?千年老树妖,正是该渡劫的时候,还敢去杀人?”
李义表道:“你说得对,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也就听听,做不得真,要是这样的恶人也能成仙,那么这样的仙不修也罢,你说是也不是?”
王玄策点头称是。
使团又走了快一个月,穿过一个又一个森林,终于抵达曲女城,此时已经深冬腊月,天已真正冷下来,但对于王玄策这样长年在塞外生活的,这就像秋天一样罢了。
远远看去,这曲女城城隍坚峻,颇有一番异族气势。使团早被国王派来的官员接住,引领大家进入曲女城,只见城中台阁相望,花林池沼,光鲜澄镜,满眼的异方奇货。
在往王宫去的路上,王玄策看两边百姓的居所,大多是砖石混彻的房屋,比起大唐很多人只能住泥坯垒的草房,真是这里富裕了很多,难怪他们可以养那么多的和尚。
即使是深冬季节,这里的橘子树上依然挂着果,看街上的行人也是服饰鲜绮,居然没有看到穷人。
王玄策心中疑惑,与李义表小声说道:“难道我眼瞎了,一个穷人都没有看到?”
李义表摇摇头道:“我也觉得奇怪,一路上几个月,这天竺穷人穷到让人不敢相信,真是赤贫,什么都没有。到了这里居然没有穷人?你信吗?”
王玄策道:“相比较起来,这里水草丰盛、气候宜人,最适合耕种,如何有这么多荒地没有开垦?为何会有穷人?”
温图和尚听到二人议论,也小声接话道:“这里可不是大唐,大唐给每个人发一百亩地耕种,这里怎么可能?穷人只能当奴隶,贱民就没有资格获得土地,如何能开垦荒地?”
李义表道:“看看这里的环境,只说水果我们就没法儿比,这都腊月了,橘子还在生长采摘,一年四季水果不断,我们怎么比?这里不用耕种也饿不死人啊!”
王玄策道:“不光饿不死,也冻不死,你看这里有几个穿鞋的?都是光着脚。他们不论是不是和尚,无论年经,都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很久,我真想上去问问:你坐在那里累不累?”
“哈哈!”李义表忍不住笑道:“我看啊,玄策,你就是劳累的命,看见别人清闲就受不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