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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眠夜

唐垣 言非子 3642 2024-11-15 08:32

  夜风阵阵,将灯盏上的火苗吹得忽明忽暗。

  蓟县大堂内陷入诡异的沉默,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

  良久之后,才听孙孝哲谑笑道:“郑书佐,怎么不说话。你不是号称断案高手嘛,这个案子很棘手吗?”

  郑晖再次被点名,眼见躲不过,余光瞟向一旁的权皋,希望这位上司能给点指示。

  然而权皋只是枯坐在那手捋长须,闭目假寐,如老僧入定般,一副事不关己、神游天外的样子。

  显然是要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郑晖思虑再三,真要让他出手将那所谓的“贼人”揪出来,实在于心不忍。

  索性用起了拖字诀,装模作样沉思了一番,为难道:“将军明鉴,本县官吏差役数十人,公务往来人员更是不知凡几。公文从衙门中送出去,经过几次辗转,经手之人都有哪些,也需要逐一排查。想要找出那贼人,犹如大海捞针,绝非短时之功……”

  郑晖咯里吧嗦说了一大堆困难,先夸大案件侦破的难度,接着话锋一转,拍着胸脯道:“虽说案情复杂,但若是将军信得过卑职,只需给我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卑职不眠不休,也定当侦破此案。”

  这样一来,既把案子拖延了下来,又表明了自己愿意效劳的态度,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孙孝哲听他咯嗦半天,不太满意道:“郑书佐办案倒也算是老成持重,只不过我等不了三日,今夜就必须将那贼人捉拿归案。”

  郑晖两手一摊,摇着头微微一叹。

  仿佛在为自己的才疏学浅,不能为孙将军分忧而感到遗憾。

  孙孝哲倒也不再为难他,呵呵一笑:“既如此,那就不劳烦郑书佐了。”

  郑晖暗暗松口气,默默退到一边。

  这时耳边又响起孙孝哲的谑笑:“都说蓟县郑、蔡两位书佐断案如神。如今看来,这蓟县双璧之称,有些名不副实啊。既然郑书佐急切之间破不了案,那咱们就等等看,看看蔡书佐的‘打草惊蛇’之计,能不能捉到那贼人。”

  郑晖猛一抬头,听他话中的意思,似乎蔡书佐在自己之前就已经来过了,并且已经献上了“妙计”。

  那蔡书佐名叫蔡廷玉,担任蓟县司法佐,与郑晖两人因擅长断案而闻名。

  电视剧里面都是有人击鼓鸣冤,县太爷亲自升堂问案,其实现实中并非如此。

  真实情况是,县令总抓全局,县丞作为县令的替补,县尉才是真正的司法官员。

  而县尉同样日理万机,分判众曹,亲理庶务,忙得焦头烂额。

  所以实际上负责问案的是县尉下属的佐吏——司户佐和司法佐。

  郑晖作为司户佐,主要负责民事案件;司法佐蔡廷玉则负责刑事案件。

  对于蔡廷玉的本事,郑晖自然是清楚的,只是不知他这打草惊蛇之计……

  那边孙孝哲已经兴致勃勃地说道:“蔡书佐言道,若那贼人此刻就在衙中,只需派兵在衙中大肆搜捕,闹出动静,那贼人心虚之下,必然惊慌失措,逾墙而走。我们只需在此静待,等那贼人自投罗网即可。”

  郑晖听得冷汗涔涔,难怪军队在衙中胡乱捉人,蔡廷玉确实把人心都算计死了。

  同时心里也是后怕不已,如果自己当时忍不住逃跑了,恐怕就说不清楚了。

  “郑书佐,你觉得蔡书佐这破案之法怎么样?”孙孝哲笑眯眯道。

  郑晖只得俯身答道:“蔡书佐足智多谋,卑职自愧不如。”

  正说话间,大堂的雕花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年轻干练的蔡廷玉疾步迈进来。

  他也是个狠人,此刻身上还穿着件素白孝服,他父母前不久刚过世,却不回乡守丧,反而依旧戴孝任事,在衙门里惹了不少闲话。

  蔡廷玉的身侧还跟着一员同样年轻的戎装小将,两人行至孙孝哲面前,躬身行礼。

  孙孝哲迫不及待道:“如何,可拿到那贼人了?”

  郑晖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就连一直装死的县尉权皋眼睑也微微跳动了一下,隐藏在眼睑之下的双眸暗含忧色。

  蔡廷玉面无表情道:“录事李明义企图逾墙逃窜,已被守卫的将卒擒下。”

  孙孝哲大喜过望,从坐席上一跃而起,拊掌道:“好。那李明义贼子可押来了,他有没有招供?”

  蔡廷玉不疾不徐道:“李明义见事情败露,撞墙自杀。”

  “什么?”孙孝哲大怒,“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好在蔡廷玉又道:“不过人没死,只是脑袋撞破了,人昏了过去。”

  孙孝哲这才息怒,咧嘴笑道:“蔡书佐这次立下大功,事后自会论功行赏。现下先将李明义押入狱中,我要亲自拷问,追查同党。此外,李明义的家中也要进行搜查,家眷也要捕拿下狱。”

  “只要把他的妻儿家小捉过来,我就不信撬不开李明义的嘴。”

  孙孝哲雷厉风行,当下就要迈步而出,可刚走了两步,他忽然一把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权皋,说道:“还请权县尉签发一道搜捕令,这件案子毕竟源自你们蓟县,就由权县尉主审此案,由我从旁协助。”

  “这……”权皋眉头紧皱。

  “怎么,权县尉似乎不太情愿?”

  “不不。”权皋连忙摆手,小心翼翼道,“并非下官不愿效力,只是此案事关重大,下官职责太低,不敢轻涉。不如将此案转呈大都督府,或是范阳郡府。即便是在蓟县署衙之中,上面也还有县令、县丞,怎么也轮不到下官哪。”

  孙孝哲脸色一变,冷哼道:“哼,你也知道此案事关重大。如此大案,自然要严加保密,迅速审结,天亮之前必须追索出同党。为防泄密,今夜衙内之人一律不许私自外出。如今县衙之中就属权县尉职位最高,你不做主审,谁来做?”

  权皋讪讪不再敢言。

  其实孙孝哲倒也不是非要他来做主审,只是孙孝哲自有算计。

  今夜这个案子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大办一场,将那帮藏在暗处心怀叵测的贼党统统揪出来。

  办好了,在义父安禄山面前便是大功一件。万一出了岔子,也自然由权皋来背锅。

  毕竟这个案子可是由权皋“主审”的,我孙某人只是“受邀”从旁协助而已。

  三言两语之间,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孙孝哲吩咐人叫来书吏,写好搜捕公文,又取来县尉的令签印信,只等权皋签押盖印,就可以行动了。

  可是权皋双手颤颤地举着自己的大印,迟迟不盖下去,而是低头看着案上的搜捕令,神色呆滞,不知在想着什么。

  “权县尉,你还在等什么?”

  孙孝哲不耐烦地走上前,权皋抬头看向他,眼中流露出一丝乞求,说道:“李明义是否有罪尚未判定,其家眷多有无辜,不如……”

  话不等说完,孙孝哲立马打断,冷笑道:“权皋,你如此推三阻四,阻挠办案,莫非是李明义同党?”

  “不不不。”权皋慌忙起身,连连作揖道,“下官怎么会是李明义同党。绝对不是,绝对不是。”

  孙孝哲懒得再理他,直接抢过印信,重重地盖了下去。

  拿着搜捕令在手上吹了吹,孙孝哲目光在蔡廷玉和郑晖身上转了转。

  蔡廷玉依旧是一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郑晖则垂首盯着脚下的地板,仿佛在数着地板上有几条纹路。

  “郑书佐。”孙孝哲含笑道,“权县尉作为主审,需要坐镇衙中。便由你去李明义家中搜捕,我会派兵协助于你。”

  郑晖哪敢拒绝,只能叉手道:“卑职领命。”

  “记住,此案须严加保密。若是有人趁着外出的工夫走漏风声,定将严惩不贷。”

  孙孝哲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口中说着不知是叮嘱还是警告的话。

  郑晖还能说什么,当然是继续俯首称是。

  “蔡书佐。”孙孝哲又笑呵呵道,“你随我去狱中提审李明义,若是能再立新功,我保举你一个文林郎。”

  这下就连死人脸的蔡廷玉也不禁有些动容了,立即俯身称谢。

  文林郎是散官名号,官品为从九品上。

  按照唐制,文武官员都会配一个散官名号,用来确定品级待遇。

  比如县尉权皋,他的职位是蓟县尉,散官便是文林郎,从九品上。

  孙孝哲话里隐含的意思,就是许给蔡廷玉一个县尉的官。

  蔡廷玉现在不过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吏,按正常程序,临到老了,要是能当上一个从九品的官,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所以孙孝哲许诺一个文林郎,对蔡廷玉来说,真可谓是恩同再造了。

  一番封官许愿之后,搜捕令终于交到了郑晖手上。

  郑晖拿着这张纸,上面的字迹还没有干透,黑色的墨迹在郑晖眼中,俨然渐渐变成了红色,血红血红的。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郑晖暗暗一叹,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权皋那颓丧的身影。

  只见他的目光也在投向自己,眼眸浑浊不清,似有千言万语蕴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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