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岁那一年,是柳宗元为国效力最为紧张、繁忙的一年,又是他一生中开始倒霉的一年。这一年是贞元二十ー年。春正月,长安宫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德宗皇帝李适驾崩,唐顺宗李诵接位。唐顺宗年号是永贞,所以这一年又称永贞元年。柳宗元是在唐德宗晚年的朝廷内做官。德宗在位二十六年,用过三个年号,建中年号四年,兴元年号ー年,贞元年号二十ー年。柳宗元于贞元九年中进士,贞元十四年二十六岁时入朝做官,至今已有七八年。在这一段从政生活中,他思想上形成了自己的见解,政治上逐渐成熟起来,论他的年龄也已到可以干一番事业的时候了。唐德宗才能平庸,但比较重视文化教育,所以还不能说他一无是处。唐德宗贞元年间到唐宪宗元和年间共三四十年,思想文化领域呈现出有唐一代最为繁荣的景象。如果说盛唐出现的是艺术领域的百花齐放,那中唐数十年出现的是思想领域的争鸣景象。中唐的艺术创作不如盛唐,而散文、传奇小说、诗歌、绘画、书法等方面的成就,却很可观,其中散文和小说的成就,远比盛唐要高;中唐的思想家们特别活跃,创新说、立新见,蔚然成风,这是盛唐所没有的,在历史上影响深远。柳宗元就生活在这个历史时期。在唐德宗前期政治中,依赖名臣李泌和陆贽辅佐,国家的政治情况还好一些。但唐德宗刚自用,喜欢溜须拍马的人,竟重用卢杞、窦参和裴延龄这三个大好臣。建中之乱搞得如此不可收抬,宰相卢杞有很大责任。国人都骂卢杞是“奸臣”,唐德宗却问李泌:大家都说卢杞奸邪我觉得他不是那样。李泌是四代老臣,资历很深。他回答皇帝的话实在妙让你一个人不觉得奸邪,这正是卢杞的奸邪之处。卢杞下台后,不久李泌被任命为宰相。李泌忠心为国,善于排难解纷,由于年老,任宰相两年后病故。这时陆贽只有三十多岁,正年富力强,若依靠他,朝政并非无望。可是,唐德宗却依靠了窦参,以后又重用表延龄,最后干脆把陆贵踢出朝廷,所以后来权德奥感叹“吾唐不幸”!实际上,臣民中并不缺乏德才兼备的人オ,唐徳宗始终不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是他自作自受,自己把政治搞糟了。到了晚年,他既失去陆贵辅佐,自己又多病,朝政更趋腐败。才能平庸的唐德宗最喜欢对自己唯唯诺诺的人,不幸的是这些人中真正有治国能力者很少,所以朝廷上庸碌无为的大官特别多。他又有疑神疑鬼的毛病,经常怀疑别人欺骗自己,却特别信任宦官。把陆贽赶走后,他不再设宰相,事事亲自过问,结果大权旁落于宦官。他把中央禁军交给宦官统率,自己种下祸根。宦官胆敢在中晚唐宫廷内导演出一幕幕慘剧,奴才管起主子来,弄得血肉横飞,国无宁日。思想家总是比较敏感的,柳宗元写了《晋文公问守原议》,指出宦官参政是“贼贤失政之端”。可惜的是,这个意见皇帝并不爱听。就唐德宗本人而言,他甚至很想成为中兴有功的明君。可是,任何一个输的精光的赌徒,就主观动机而言,又何尝不是想在赌场上贏得腰缠万贯?唐德宗毕竟是唐室的皇帝,在一般情况下还不至于自己去反对中兴唐室。他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像他这样的人,仅有中兴的动机是远远不够的,而他的实践又大多与他中兴国家的主观动机相违背。他统治国家二十六年以后,政治上留下了现在这样一个烂雄子。其实,朝廷里许多人看到这种情景,心里早已是焦虑万分了。唐顺宗李诵的思想,看上去比他父亲要明白一些。当年裴延龄为非作歹,陷害陆贽、阳城等人,李通做皇太子,曾在父亲唐德宗面前为阳城说过话,装延龄因而没有做成宰相。唐德宗在宫中的生活过度腐化,李通曾经劝谏。李通已四十六岁,他一共做了ニ十六年没有实权的皇太子。封建专制制度下的朝廷政治命运,最终只系在皇帝一人身上,只要皇帝不愿意,谁也别想对现行政治运行的轨道作一点修正。所以,只要唐德宗在位,他不想解决腐败政治问题,谁着急也无用,这就是封建政治。现在盼到唐德宗去世,李诵接位做了皇帝,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唐顺宗及其周围一些人,都想借此大展宏图,励精图治,振兴国家。柳宗元早有这种愿望,因此成为行动最为积极者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