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半夏的季节，李云归已经在顺安堂做学徒半年有余了。

　　他刚到柳城没多久，家书和盘缠就到了，在给赵百草的书函中，李父言辞恳切地请求老友代为照顾李郎。

　　且不说与李父的交情，单就第一次见到这个清秀俊朗的青年时，赵百草就从他眉宇间读到一种不凡的气宇，那看似对一切满不在乎，又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眼神后面，深藏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大慈悲。

　　他隐隐地觉得，或许这将是一个悬壶济世之才也未可知，所以便义无反顾地将他留在身边。

　　只苦了李云归，满以为这回躲在边塞，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着他，终于可以无拘无束地撒欢打滚，尽情嗨皮了……

　　哪知一朝困在顺安堂，那赵百草的严厉程度，比之他老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睡到日上三竿那是绝对不存在了！

　　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还晚~

　　开门，洒扫，进出药材，给主顾送药，最痛苦的还是时刻被那个古灵精怪的半夏小娘子盯着抄一大堆永远也抄不完的药方，还要头悬梁锥刺股地背一大通乏味之极的《神农本草经》……

　　天呐，早知如此，还不如求那玄宗皇帝给他恢复一年苦役倒比现在来得痛快！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本草没背下来多少，药方倒是抄了一大堆，如今，生无可恋的李云归最大的乐趣就是出去给主顾送药。

　　这样他可以暂时免去被小娘子监工的痛苦，还能忙里偷闲，出去放放风。

　　这天午后，终于盼来一份美差，柜上有三包精贵药材等着送去营州都督府。

　　一想到可能有机会见到独孤雪见，他满身的瞌睡虫顿时跑得无影无踪，自顾提着药包，脚底抹油般飞快溜出去。

　　那天，比他先赶到都督府的还有一拨人。

　　一位尚未扫落一身征尘的契丹牙官带着十余名属下，径直走进与都督府大堂一墙之隔的一座名为月泉轩的小院。

　　花厅内，一桌珍馐美馔早已置备停当。

　　几个久未出城的契丹汉子围在汉白玉八仙桌旁，看着堆叠如山的美味佳肴，频频吞着口水，赞叹不已。

　　门外，人还没到，先传来一阵铜锣般的大笑。

　　几人起身，立在桌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虎背熊腰的虬髯大汉，头戴顺风幞头，身着大红圆领袍，足蹬乌皮六缝靴，迈着八字方步，地动山摇地进来。

　　说到地动山摇其实不假，因为此人从一个出身卑微的马贩子，靠着炉火纯青的马屁功夫，一路扶摇直上，做到节度三镇的封疆大吏还不满足，于是振臂一呼，挥军南下，搅动了大唐上百年的盛世基业。

　　他就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安史之乱”的祸首安禄山。

　　“呵呵……列位官人都到了！”安禄山浓重的扫把眉下一双晶亮的三角眼犀利地扫视着众人，咧着狮子嘴笑道。

　　“久闻平卢将军侠义豪爽，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契丹牙官躬身抱拳道。

　　“列位久居边塞，难得进城一游，区区薄酒，不值一提！”

　　安禄山大手一挥，让他们入座，随后击掌唤出两个妙龄胡姬，绿衫少女抚琴，红裙女子起舞。

　　“安将军体恤边民，特此盛情款待，咱们可别辜负了大官人的一片厚意！”

　　牙官哈哈笑着，带属下落座。

　　安禄山命下人给众人斟满酒，轮到他时，亲自接过酒壶，暗中轻按壶柄上的隐形旋钮，给自己倒满，举起酒杯朗声道，“来，我等先痛饮此杯！”

　　他端着酒杯，看着几个契丹人一饮而尽，脸上浮现出一丝诡笑，举杯一饮而尽。

　　一杯烈酒下肚，契丹人有些得意忘形，只顾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第二杯酒还没沾唇，便觉头晕目眩，一头栽到桌上。

　　看着其余几个契丹人跟那牙官一样，相继栽倒，安禄山面无表情地示意惊得忘了抚琴的胡姬继续弹奏。

　　悠扬的乐声中，他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樽，轻轻呷一口，喃喃道，“胡笳一曲断人肠……”

　　身后响起掌声，一个玄衫精壮汉子轻步进来，“好一个‘胡笳一曲断人肠’啊！只是再妙的胡曲也不及将军的美酒醇烈啊！”

　　安禄山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可突帐下大将尼理。

　　他冲下人一摆手，下人斟满一杯酒，双手捧到尼理面前。

　　尼理接过杯，一饮而尽，抹着嘴角赞道，“果然是上等佳酿！”

　　他放下酒杯，瞥向横七竖八倒在桌旁的众人，不屑道，“只是没想到吐荤于手下如此不胜酒力……”

　　安禄山嘴角微微上扬，平淡地从怀里摸出一枚泛着天青光泽的青釉小药壶，喃喃道，“昨天我去老郎中那要一剂猛药，他拿这个给我，我问他保死吗，他说保死，我说不死呢，他说若不死，他死……”

　　安禄山嘿嘿笑着，端起酒杯灌一口酒，“老东西果然没扯谎！”

　　尼理闻言，脸色突变，惊惧地望向刚才喝酒的杯子。

　　“勿忧，你那杯比这小娘子的脸蛋儿还干净！”安禄山指着红裙舞姬哈哈大笑道。

　　“大官人办事果然周全！”尼理恢复自然。

　　“你对大唐的衷心日月可鉴，他日张都督定会进朝表奏，届时圣主必有嘉赏！”安禄山缓缓给自己斟酒。

　　“多谢将军成全！”尼理哈哈笑着。

　　突然瞥见一个趴在桌上的契丹武士，挣扎着动了一下手指，他说着飞快拔出腰刀，手起刀落，一颗人头已在手中。

　　他躬身将人头举到安禄山面前谄媚道，“权作区区见面礼，如不见弃，来日定有大礼相送！”

　　安禄山平静地看着他，命人将溅到他那尊精美的和田玉酒樽外沿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然后缓缓端起酒樽，在尼理手中那颗人头下面，接半杯冒着热气的鲜血，混着半杯酒，递到嘴边，一饮而尽，微微闭上眼，咂着嘴细细品着，突然皱着眉头，轻描淡写道，“这奚人的血有股膻臭味，坏了我这杯老酒！”

　　“是是！”尼理点头应着，心中暗骂道，“你这杂胡骨子里的血恐怕还不及他呢！”

　　“这契丹血酒大补元气，滋阴润燥，你要不要来一杯？”安禄山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藏着一丝冷蔑。

　　“在下无福消受，将军慢用，我先告退了！”

　　尼理抱拳刚要退出去，突然外面传来哐当一声，他警觉地飞身跨出花厅，四下查看着，见院落西墙角一只瓷花盆打碎在地上。

　　他哗啦一声，抽出腰刀，提在手里，向墙边走去。

　　半人高的矮墙另一边，李云归瑟瑟地缩在墙根底下，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原来，他方才送完药材，刚走出都督府大堂，便听见隔壁小院里传来充满异域风情的丝竹声，许是在顺安堂憋得太久了，一听见这迷人的曲子，便忍不住踱步到墙边，探头向隔壁瞧着。

　　这一看不要紧，那边发生的一切当真把他吓得够呛，当那虎背熊腰的安禄山，津津有味地喝下那杯冒着热气的人血酒的时候，他浑身一激灵，没留神将墙头的花盆碰掉了。

　　当尼理杀气腾腾地冲到墙边，警觉地正要探身查看墙后的时候，一只大黑猫突然喵的一声，从他身后的墙头一跃而过。

　　尼理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将腰刀入鞘，转身走出院子。

　　屋内，安禄山吩咐手下把几个契丹人的首级砍下来，话还没说完，便打起了哈欠，硕大的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立刻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鼾声。

　　一个年轻火长过来，把几个血淋淋的首级头发系在一起，一脸困惑地冲身旁一个老队副道：“官人，属下不明白，这些契丹人已经归附圣朝了，还杀他们作甚？”

　　“要是边关日日歌舞升平，那还要咱平卢军作甚？早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到时你小子上哪混饭去？”老队副压低声音说着，一把接过那串人头，暗示火长道，“上头就靠这个升官发财呢！”

　　“呜……”安禄山一激灵坐起身来，一双晶亮的鼠目，恶狠狠地瞪着门外空旷处，怒吼道：“混账东西……都砍了……都给老子砍了！”

　　几个军士吓得腿一软，全都跪倒在地。

　　等了半晌，又传来响亮的呼噜声，有胆儿大的，偷眼一看，安禄山又歪着脑袋睡着了。

　　几人猜他方才是梦魇了，这才战战兢兢地赶忙爬起来，拔腿跑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退去，只剩下安禄山那山呼海啸般的呼噜声回荡在院子里，李云归抹一把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从墙根底下爬起来，拖着酸麻的身子，跌跌撞撞地跑回到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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