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热锅蒸活人
“杀人啦!杀人啦!”
李云归踱步在街上,刚才都督府里那血淋淋的场面令他后脖颈飕飕冒着凉气,身后却又突然传来这瘆人的呼喊。
他本能地抱着头,闪身到一旁的店铺廊下,侧身望向街上。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披头散发,赤着脚,手里挥舞着一把生锈的柴刀,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要上去砍,唬得行人四处躲闪,频频呼救。
女子身后一个老妇人跌跌撞撞地追赶着,前心后背的衣衫早被汗水湿透,满脸涕泪横流,甚是狼狈。
白衣女子一路直冲向巷子口,李云归看见一个熟悉的瘦弱的身影纹丝不动地站在巷子尽头。
那人正是赵百草,只见他身后不远处,一个三四岁的幼童,正岔着腿,冲地上一个大瓷碗中撒着尿。
转眼间,那女子已经冲到赵百草眼前,他身后的小童,吓得尿都没撒净,裤子也顾不得提,光着屁股,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赵百草波澜不惊地站在那,女子径直扑上去,猛地挥刀向他砍去。
赵百草微微一偏脑袋,避开柴刀,飞快抬起右手,顺势牢牢钳住女子抓着柴刀的手腕。
女子拼命挣扎着,无奈丝毫动弹不得。
幸好老妇人气喘吁吁地及时赶到,从后面一把抱住女子,女子浑身抽搐着,柴刀哐当一声掉到地上。
“把住她!”
赵百草说着,松开女子手腕,不慌不忙地俯身端起那只装满童子尿的大瓷碗,另一手捏住女子腮帮子,使她被迫张开嘴,然后顺势往后一推,令她仰起头,飞快将瓷碗凑到她嘴边,咕嘟咕嘟灌进几大口。
女子哼都没哼一声,默默吞下去,挣扎了一会,渐渐安静下来,随即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整个人瘫在老妇人怀里,人事不省。
眼看老妇人快要撑不住那女子,赵百草过去帮她扶住,一抬头瞥见站在廊下观望的李云归,冲他吼着:“还不过来帮忙!”
李云归如梦初醒般跑上去,帮老妇人将女子扶住,幸好有乡邻抱来一张大毡垫,铺在地上。
李云归和老妇人把人事不省的女子抬到毡垫上。
赵百草掏出丝帕擦擦手,俯身给女子号着脉,然后抬头冲李云归:“回去抓药,红花十斤!”
“十斤?”李云归以为自己听错了。
“备一口大锅,一架板舆,还有柴草……”赵百草冲老妇人吩咐道,不再理李云归。
李云归只得默默转身往顺安堂跑去。
一会工夫,在乡邻的帮助下,一口大锅支起来了,赵百草让他们往锅里加满水,然后点火烧开。
刚好,李云归抱着一大包草药,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赵百草让他把药全倒进锅里。
老妇人看着一大锅药,吓得脸色苍白,怯怯道:“我家娘子有孕在身,不敢服这大些草药吧……”
李云归这才注意到,那女子腹部确实微微隆起。
赵百草并不理会,让人把板舆抬过来,撤下上面的垫子,露出竹架,抬起架在大锅上面,让人把女子抬着躺在竹架上,大锅里的蒸汽不断地从竹架下面透上去,像桑拿一样,熏蒸着躺在上面的女子。
老妇人这才恍然,原来那锅药不是给女子喝的。
只见那女人直挺挺地躺在热气腾腾的竹架上,不到一炷香工夫,她脸上身上全都沁出汗来,再半柱香工夫,竟轻轻哼一声,醒转过来……
老妇人赶紧上去,抓住女人的手,“你……认得娘娘吗?”
“娘娘……我怎么了……”女人一脸茫然地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俯身抱住女子,泪流满面道:“好了,好了,这下可好了!”
“天凉了,快带娘子回吧!”众人纷纷劝道。
老妇人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向赵百草作着揖。
赵百草淡淡地一摆手,冲大家道:“劳驾各位乡邻,帮忙把娘子送回吧!”
大家闻言,纷纷上去,抬起板舆,送她们回去。
街上众人散去,头顶一弯新月悄悄爬上柳梢。
赵百草和李云归默默往回走着。
快到顺安堂门前,李云归忍不住问赵百草,为什么一碗童子尿加一锅红花水,就能把一个病危的孕妇救过来?
平日话不多的赵百草,立马像换了个人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原来,这童子尿可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良药,其性味咸寒,尤能滋阴降火,定惊除烦,还有化瘀生新,宽胸利气的功效。
那娘子因天热伤阴,导致肝阴亏虚,肝火上炎,以至热入心包,惊厥癫狂。
加之数月前,她受过一次伤,导致胸口有血淤,当时用了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因为有孕在身,所以就提前停了药,所以这次十有八九是旧伤发作,淤血作祟。
李云归一听,心中豁然,即便他对医药再不感兴趣,毕竟家族世代经营药铺,多年的耳濡目染,加之在顺安堂这半年炼狱式的恶补,使他原本一知半解的草药知识逐渐丰满起来。
因此,这个病例,经赵百草一点拨,他就晓然了。
因为那女子有孕在身,所以赵百草用药十分谨慎,先用一碗童子尿令其镇定下来。
而要解决她胸膈血瘀,气血不畅、上下不通所致的昏厥,就必须用到活血化瘀的药,而若内服活血化瘀的药又会影响到女人腹中的胎儿,所以改用红花水熏蒸,既取红花活血化瘀的功效,又尽量减少对孕妇的影响。
李云归一向自命不凡,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可就在方才,赵百草轻描淡写地力挽狂澜,“兵不血刃”地就把人给救过来了,当被一众感激和赞叹的目光包围的那一瞬,他还真有点佩服眼前这个精通药性的沉默汉子了。
“世叔是如何做到的?”跨进药铺大门时,李云归问道。
“嗯?”不知在思考什么的赵百草脸上现出一丝被打断的错愕。
“世叔是如何做到用药如此精准老到的?”
“当初你是如何想到‘甘草汤’的?”赵百草反问。
“我跟阿爷学的,他之前用过。”
“那你阿爷如何得知?”
“一味甘草用了多少代,自然熟悉啦!”
“就是啊!道理都一样!”
“……”
“自神农创‘百草’,世代相传,哪有什么神医妙手,只有不断磨砺实践,功到自然成……”
自打出塞以来,李云归始终沉浸在一种沦落他乡的惆怅中。
可就在刚才,他和赵百草两人一进门,院子里飘过阵阵槐花的清香,李云归知道,半夏和她娘又在做槐花糕了,他使劲嗅着这沁人心脾的香甜,开始有点习惯这个充满药香的小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