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吹半夏
落日的余晖在柳城的老街上撒下一片金黄,温暖了初冬的寒意。
这座边陲小城,大体还保持着前燕龙城的样貌,虽地处偏远,因是大唐东北前沿重镇营州的治所,所以并不荒凉。
独孤雪见是营州参军,这柳城正是营州治所,那岂不是又能见到她了?
想到此,李云归为之一振,一扫旅途的疲乏,随众人驱马奔向营州都督府。
一行人还没进都督府大门就被告知,营州都督大人带兵去松漠平叛了。
李云归当然也没见到想见的人。
王胜与营州司法参军做了交接,由于上面的关照,李云归一年的劳役也免了。
虽是戴罪之身,但除两年内不能回京外,他其实并没什么不自由。
由于他的罪是圣上亲定的,所以并未走那些繁琐的流程,等消息传到他家乡胜州,他早已启程了,所以家里的盘缠一时还没送到。
从没为生计发过愁的他,眼下却窘迫得连一壶酒钱都掏不出来。
傍晚,在城里转悠了大半天的他,饥肠辘辘地沿着街市往西城门那边走着。
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草药的清香,闻着这熟悉的味道,他有点想家了。
这次出来已有大半年,想到眼下的境况,至少两年内是没法回家了,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惆怅。
正想着,前方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呼救声,“来人啊……快来人啊……”
他循着声音来到一间门楼上挂着“顺安堂”金漆匾额的药铺门前,挤在围观的人群中探头往里看着。
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正俯身抓着躺在地上一个白衣少女的手臂不停地摇晃着,焦急地呼喊着:“快醒醒啊,别吓娘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众人纷纷议论着,突然有人喊着:“老郎中来了!”
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缓缓挤过人群,来到少女面前,妇人急忙起身相迎,“老郎中,你可来了,快来看看小女吧!”
老者俯身号了一通脉,抬头道:“小娘子最近有何不妥?”
“小女自小体弱,后经她阿爷精心调养,日渐康泰,平素饮食节制,并无任何不妥啊……”
“近来可有染疾?”
“一向好好的啊……”
“午间吃了什么?”
“今日午后,堂上抓药的一直不断,所以忙到现在还没顾上吃饭啊……”
“小女手足微凉,脉象稍弱……气血稍有不足,但也不至于此啊……”老者面露难色。
“那该如何是好啊?我家阿郎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妇人焦急道。
老者给少女掐了半天人中穴,没有任何反应,又开了几味黄芪、当归等补气血的药,让人煎好,给她灌下去,过了片刻,还是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老郎中只得无奈地摇着头,起身告退。
妇人看着老者的背影,急得流下眼泪,不住地冲围观的人群作揖道:“乞求各位乡邻救救小女吧!我家阿郎一向好善乐施,等他回来,一定不会亏待各位的……”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无奈地摇头后退着。
只有李云归钉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药铺大堂东侧那间屋门虚掩的仓房。
焦急无措的妇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拽住他袍襟,充满乞求道:“这位郎君,你一定有办法,求你救救小女吧!”
李云归并未理会,只顾拔腿走向那间仓房,推开屋门,一股浓重刺鼻的草药味道扑面而来,他用袍袖掩住口鼻,转身出来,看着少女身旁的地上,散落着一张竹簸箕和几捆草药,旋即若有所思地望向妇人道,“你家小女是否进过那间药仓?”
“小女方才去药仓取草药,谁知一出门就倒在地上……”
李云归思忖着,瞥向地上的一捆红色枝条的草药,迅速俯身拾起,抽出两支递给妇人,“快拿去煎了,给小娘子服下!”
妇人迟疑地愣在那。
“快去啊!”李云归将草药塞到她手上。
妇人看一眼手中的草药,眼前一亮,飞快冲身旁家丁道:“快去,速速煎来!”
家丁抓过草药飞快跑开,一会工夫,捧着一碗药汤跑回来。
妇人一把接过药汤,俯身亲自给少女灌下去。
一会工夫,那少女轻哼一声,竟缓缓睁开眼来,一脸迷惑地望向眼圈红红的妇人:“娘娘……”
“你可醒了,吓死娘了!”妇人紧紧揽住少女,高兴得又流下眼泪。
众人见状无不惊叹,纷纷望向李云归,为他喝彩。
李云归冲众人抱拳,转身正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持重的声音:“郎君,请留步!”
李云归回头见一个清瘦的中年汉子挤过人群,走到母女身旁,只见他俯身端起地上的碗,嗅着里面剩余的药汤,抬头眼神矍铄地望向他,“甘草汤?”
“正是!”李云归点头。
“你懂药性?”
“祖上开药铺的,略知一二!”李云归故作谦虚道。
其实他穿越前虽然学过中医兽医学,但也没到熟知药性的程度,刚才之所以能大展身手,完全得益于这一世他家里是开药铺的。
他记得小时有一次,自己没吃早饭就跟父亲进入存放草药的库房玩耍,猛地被扑面而来的百药之气侵袭,因为胃腑空虚,无力抵挡,所以一下就晕了过去。
熟知药性的父亲只用了一味甘草,煎汤给他喝,就把他救醒了。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甘草的一大功效就是解百草之毒,而且甘草还是草药中有名的“和事佬”,善于调和诸药,所以很多中药方剂中都会用到甘草,用它调和各种药性相抵的草药,协调它们一起发挥作用。
方才,他得知那少女从中午一直忙到傍晚都没吃饭,就想起自己小时的经历,等到进入那间草药仓,闻见刺鼻的草药味道,就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用甘草救醒了她。
“小郎君府上是……”中年汉子望着他道。
“胜州仁济堂。”
“难怪,我见你不像柳城人,那李三郎是你什么人?”
“正是我家阿爷。”
“原来是世侄,我与尊公有交!”
“敢问世叔名号?”
“营州顺安堂赵百草。”
“哦?那小娘子是……”李云归望向被妇人扶起来的少女。
“正是小女。”
“哦!”
李云归望向那少女,十五六岁模样,身材颀长,白净的面颊上一对丹凤眼,娇俏灵动。
赵百草挥手让女儿过来,“还不过来见过阿兄!”
“见过阿兄……哦,对了,还不知道阿兄姓字名谁呢……”少女微微欠身施礼,随即用那小巧的青葱玉手捂在唇边咯咯笑着。
“在下胜州李云归。”
李云归有感于她的率真活泼,心下道,边塞儿女果然与长安城里那些拘紧做作的世家子弟不同,别有一番亲近之感。
他正要询问她的芳名,耳畔却传来她清脆的声音,“李香郎啊,我知道你!我叫半夏!给我合一款香吧,本娘子就不追究你搅我清梦这档子事儿了!”
她说着,又捂嘴咯咯笑起来。
“不得无礼!”赵百草假装生气道。
“半夏……”
李云归开始认真地琢磨着哪一款香品能配得上这么一个清爽俏皮的女孩……
龙脑做前调,配上清桂与鸡舌香……
一款名为“风吹半夏”的全新香品油然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