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赛雪
几骑快马,飞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中。
被绑在马鞍上,李云归感觉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又动弹不得,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
更要命的是,脑袋悬在半空中,长时间充血,令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一直行到日暮时分,就在他昏昏欲绝之际,耳畔突然传来一阵马嘶犬吠。
他勉强睁开眼,挺着脖颈向前望去,茫茫无边的草原上,到处是成群的牛羊和骆驼。
再往前行一段,人声鼎沸中传来阵阵炊烟,渐渐能看见一座座白围毡帐散落在草地上。
为首的契丹汉子一声呼哨,几匹马渐渐放慢脚步。
前面赫然出现各色彩旗,一座座更大的黑顶白围毡帐,将一座雄伟的绣花黑毡穹庐围在中间。
在距那座穹庐百十米远处,一座青石铺就的广场中间,几匹马缓缓停下。
李云归被一个契丹武士从马鞍上解下来,重重地扔在马厩旁,虽然被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落了地,比悬在马背上不知要舒服多少倍。
只是头还有些昏昏沉沉,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令他为之一振。
他不禁扭头向身旁的马厩望去,伴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嘶鸣,马厩中一匹银色骏马,高高扬起前蹄,差点跃出一人多高的围栏。
他不禁被那匹骏马吸引着,暗赞道:“好一匹骏马!”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骏马,隐约地觉得有一团东西从马厩里甩了出来,“扑通”一声砸在他脚下。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惊得大叫起来。
如果不是五花大绑,他准会玩儿命逃掉!
因为他看得真真的,那赫然是一条土褐色花斑蛇。
那蛇明显受了伤,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缠绕着。
虽然那玩意已经奄奄一息,却丝毫没有减轻李云归对它的恐惧。
那硕大的三角脑袋,提示它是一条毒蛇无疑,再看眼睛后面带白边的褐色条纹,背上两行马蹄状褐色圆斑,他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确信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东北毒蛇之王——草上飞……
他知道这毒物学名叫“短尾蝮蛇”,是我国分布最广的的一种毒蛇,因为爬行速度飞快,攻击时可以直接从地上弹射数米,爆发力极强,所以被称为“草上飞”。
这玩意虽然体型不算大,而且排毒量在毒蛇里面也算不上惊人,但被咬上一口,也足以干掉一个数百公斤的猎物。
更致命的是,它善于反复攻击,也就是不咬则已,一旦动了杀心就会连咬好几口,一直到杀死对方为止。
看着这玩意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缩成一个肉球,然后便没了动静,他心有余悸地扭动着身体,尽量离它远一点。
马厩那边又传来阵阵嘶叫,他看到那匹银白色骏马一刻不停地跳跃跑动着,发出阵阵嘶叫,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兆。
这时,伴随着一阵铿锵急促的擂鼓声,高大的穹庐那边突然传来吵杂声,随即穹庐前的广场上,突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两队全副武装的兵士,分别从穹庐两边飞快涌出。
还没来得及多想,李云归便被先前抓他的两名大汉拎到了广场中心。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在两列武士的尽头,一个威严的红面大汉高高地盘坐在一张硕大的兽皮椅上。
大汉斜靠在椅背上,抓起面前的牛角杯,一饮而尽,俯身冲李云归打量一番,声如洪钟道:“你是柳城人?”
“在下胜州李云归,自长安流放至营州……”
“你们这些汉人,向来贪得无厌!我松漠向长安所献之牛羊马匹,数都数不清,可你们非但不满足,还要暗地里搞我的羊……”
那大汉说着,俯身从脚下拾起那只羊头骨,抚摸着羊角上的“狼头”标志,“这头松漠白羊乃祭祀神山的圣牲……”
“在下有所不知,我发现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李云归闻言惊出一身冷汗,急忙解释道。
“你吃了圣牲……”大汉突然抬头,冰冷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杀气,“那就只好用你的心肝祭祀山神了!”
李云归闻言,头皮一阵发麻,心道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还没等他答话,突然身后传来一阵马嘶。
他本能地回头望去,只见广场上闪过一片红霞,空气中暗香浮动,那红霞转眼飘至眼前。
一个红衣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如风般走上来。
李云归打眼一看,不由地心中一振,脱口而出,“独孤雪见……”
待她走上前来,李云归仔细打量着这位身着火红珍珠团衫,梳百宝花髻,足蹬金凤花靴的年轻女子,虽然和独孤雪见有几分相似,但却多了几分娇媚,不似独孤雪见那般英气逼人。
只见那女子,三步并作两步,飞快来到大汉面前,娇喘道:“达达,我的‘赛雪’好像得了热病,你快找人去看看啊!”
大汉明明眼神中充满关切,却故作不耐烦地冲她微微一摆手,眼神转向下面的李云归,“来人,把他拉下去,按律处置!”
当被两名契丹武士拉下去的时候,李云归本能地想求饶,但一想到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契丹人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自己,于是心中万念俱灰,索性把心一横,凭天由命吧!
“大巫师说我的‘赛雪’是山神赐给松漠的神马,你为了一头待宰的羊就这么兴师动众,难道就不管我的‘神马’了?”女子一脸焦急道。
大汉闻言,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道:“好,去看看你的‘神马’!”
在被拉去行刑的路上,李云归从押他的契丹武士口中得知,此地乃松漠都督府所辖的松漠草原,那个红脸大汉正是被大唐新近招降的契丹首领北平郡王李承泽,那女子是他的宝贝女儿香兮郡主。
当李云归被扔到河沟旁,冰冷的河水打湿头皮,他一激灵打一个寒颤,远远瞥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提着寒气逼人的朴刀过来,心中不禁唏嘘,都言人生苦短,可见此话不假!
自己的大唐之旅恐怕就要画上句号了,也罢!
只是不知道下一站会是哪里?
正胡乱想着,耳畔突然又传来一阵嘶鸣……
他猛地瞥向马厩那边,不禁心中唏嘘着:“好一匹骏马啊……”
他看见壮汉高高举起大刀,凛冽的寒光向自己袭来,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道:“等等……”
壮汉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惊住了,双手举着刀愣在那。
李云归额头上沁满冷汗,战战兢兢地望向大汉:“这位官人,刀下留人!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壮汉面容扭曲着,露出迫不及待嗜血的表情。
李云归挣扎着吼道:“那匹马要不行了……你……快去告诉你们大王……要不赶紧救……恐怕就真不行了……”
壮汉的表情由冷酷变成费解,随即变成了被戏弄的愤怒,再次迫不及待地挥舞着大刀,眼看就要落下。
李云归拼命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冲马厩那边吼着:“郡主……郡主大人……我能救你的马……我能救你的马啊……”
寒光劈下的瞬间,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云归耳畔传来一段清脆的声音:“住手!”
在他听来,那简直是天籁,但随即颈后一阵寒气袭来,他两眼一闭,心道:“这下完了……”
突然眼前红霞一闪,只听哐当一声响,那阵寒气嗖地略过他腮帮子,冰冷的大刀劈到他身旁的青石上,迸出一串火花。
原来行刑的大汉突然听到喊声,无奈刀已挥出,一时收不住。
电光火石之间,香兮郡主急挥马鞭抽向刀柄,这才救了李云归一命。
李云归惊得差点尿了裤子,强撑着被汗水打湿的身子,瑟瑟抖着。
那团红霞已到眼前,轻盈地飞身下马,俯身过来,清脆的天籁再次响起:“你刚刚说什么?”
阵阵幽香扑面而来,刚刚从死神那逃回来的李云归,突然如此近距离面对她那动人魂魄的娇俏面颊,只觉阵阵眩晕,如梦似幻,两眼发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香兮见他那呆相,一时急了,举起马鞭,娇嗔道:“你这呆子,到底能不能救我的‘赛雪’!”
一想到自己还命悬一线,李云归猛地清醒过来,想起那匹银色骏马,扭动着五花大绑的身子,连忙捣头如蒜道:“哦,对了,那匹马,快让我去看看……”
香兮眼前一亮,飞快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刚要割断李云归身上的绳索,身后突然传来北平郡王洪亮的声音,“且慢!”
香兮焦急地回头:“达达……他能救我的马……”
北平郡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目光,犀利地望向李云归:“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保住你的脑袋吗!”
“郡王,这是您的地盘,我人在你手上,要杀要剐全凭你一句话!只可惜了那匹好马……”
李云归清楚,这匹马现在是他唯一的生存希望。
“郡主的马壮得很,只是得了热病,燥得慌,我给它灌了清凉的草药汤,明天一出日头,这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就能像往常一样出去跟它的妞快活了!”
北平郡王身旁那个花白胡须的契丹郎中布鲁谷说着望向北平郡王他们,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只有香兮郡主脸上忧心忡忡,焦急地望向父亲。
“我看没那么简单!不出意外的话,那匹马很快就会内脏出血,呼吸衰竭……”
李云归刚才明明看到那匹马左前腿处流出紫黑色脓血,再加上那条被甩出马厩的毒蛇,他果断推测道。
“你在胡说什么,那‘小伙子’现在明明好得很!”布鲁谷一脸不屑道。
正说着,一个女仆从马厩那边跑过来,慌张道:“郡主,不好了,‘赛雪’它刚才吐血了……”
“啊……”香兮脸色大变,飞快向马厩那边赶去,只见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白马,已经趴在了地上,张着嘴吃力地喘息着,嘴里吐出血沫。
“达达,他说得对,快让他救救我的马吧!”她飞快冲到北平郡王面前,带着哭腔央求道。
北平郡王面色镇定地一摆手,冲李云归道:“你能治好那马,我免你一死,治不好,你给我像个汉子一样,自己做个了断!”
他说着望向身旁的随从,还没等随从动手,香兮抢着冲上去,掏出腰刀,刷地一下,割断李云归身上的绳索。
众人来到马厩旁,李云归俯身查看那匹马的状况,不由地心中一沉,蛇咬中毒无疑,但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