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归放下手里的半只鸡腿，缓缓抹去嘴边的油渍，想起自打从长安流放营州，一晃三年过去了，眼下两年“流刑”早已期满，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戴罪之身了，按照玄宗皇帝的判罚，他现在可以说完全恢复了自由，眼下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营州，接下来是按照师娘的意思留下来，还是回家乡胜州，亦或回长安？

　　其实答案一直在他心中，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是独孤雪见和香兮，眼下这两个让他日夜牵挂的女人，全都行踪不定，生死未卜，叫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留在这温柔乡做个“上门女婿”？

　　虽然师娘并未明说，但李云归可不是三岁小娃了，她们娘俩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还是能听得懂的。

　　至于赵百草么，虽然并未明确表态，但从他目前的表现看，至少他是不反对的。

　　要说赵百草这一家人，加上半夏这个小娘子，无论模样，人品各方面都是无可挑剔，如果没有之前那些经历，他倒也乐得留下来做个乘龙快婿。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啊，眼下这么多事情还没有个答案，他怎么能就这么草草给自己定了终身？

　　想到此，李云归假装没听见师娘的话，故作醉态地端起酒杯，冲师傅师娘他们道，“云归自三年前沦落此地，蒙师傅师娘不弃，待我如自家儿郎，尤其深得师傅亲传教诲，云归此生无以报答！这杯薄酒，略表敬意！”

　　赵百草和夫人闻言，笑着举起酒杯，老夫人还不忘冲半夏使个眼色，让她也举杯，半夏也不推却，豪爽地举起酒杯，故作嗔怪地冲李云归撅着樱桃小嘴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李郎，这些年没少吃我蒸的桂花糕吧？”

　　李云归当即哈哈大笑道，“半夏小妹莫急，怎么敢忘了你？本来要待会单独敬你的，也好，咱们就同饮此杯吧，图个团圆！”

　　“好啊，好啊，趁今夜花好月圆，咱们一家团团圆圆！”

　　半夏她娘笑得合不拢嘴，与赵百草一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云归本打算敬完这杯酒，就设法委婉地跟他们辞行的，但见他们一家人越喝越高兴，他几次话到嘴边，都不得不咽了回去。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吧！离别的话，回头再说！”

　　这么想着，李云归索性甩开膀子，痛饮起来。

　　第二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李云归懒懒地爬起来，本打算找机会向赵百草辞行的，可他偏偏一早就出去看病了，一直忙到日暮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师娘又照例忙活了一桌子的酒菜，就这样，李云归又来了个“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是没开了口。

　　第三天，他破例起了个大早，早早地把行囊打理好了，洗漱完毕，来到赵百草门前，还没等敲门，外面大门先被人敲响了，听着急促的拍门声，李云归隐隐觉着可能出事了……

　　果不其然，老家丁跑去开门，一个小娃飞快冲进来，直冲堂上跑去。

　　李云归一看，这不是前几天病倒那个铁奴吗？

　　赵百草闻声开门出来，铁奴一进来就焦急道，“赵伯，我娘她烧了一夜了，人也起不来了，你快去看看啊……”

　　赵百草披上衣服匆匆向外走着，冲李云归道：“你把药箱拿上！”

　　李云归应着，匆匆背上药箱随他们出去。

　　铁奴他们家就在临街最西头那棵大柳树底下，破败的院子里，只一间随时都会给西风吹上天的茅草屋。

　　李云归昨天刚从师娘嘴里得知，铁奴一家本是流民，后来他爹被召去做募兵，一家总算安顿下来。

　　可是三年前，在一次讨伐奚人部落的战斗中，他爹被契丹人射穿了眼睛，救治不及身亡，从此他们一家就没了生计，全靠他爹留下的几头牛过活，眼下牛也仅剩最后一头了。

　　赵百草推开风云飘摇的柴门，三两步便到屋前，掀开麻布门帘，光线昏暗的屋里，铁奴他娘躺在破板床上，见他们进来，挣扎着要爬起来，赵百草上去按住她，“不用起来，躺着好把脉！”

　　李云归跟着上去，放下药箱，俯身捡起从铁奴娘额头滑落的一块湿麻布，递给身旁的铁奴，铁奴接过去，飞快跑去院子，麻利地在水盆里涮洗干净，又匆匆跑回来，轻轻敷在他娘额头。

　　赵百草号完脉，见她身热，畏寒，无汗，所以开了两剂麻黄汤，嘱咐李云归帮她把药煎好。

　　因为是常用汤剂，所以李云归带的药箱里就有配好的药，于是他让铁奴快去把水烧上，不一会药煎好了，李云归让铁奴赶紧给他娘服下去。

　　赵百草见铁奴娘身子骨还算健实，只是着了风寒，料定用不上两剂药，烧就会退了，所以便一脸轻松地安慰铁奴道，“你娘没什么大碍，给她盖好被子，等发了汗，烧就退了！”

　　正如赵百草所料，当晚铁奴娘的烧就退了。

　　可他没料到的是，真正可怕的病魔还在后头。

　　天刚朦朦亮，李云归就准备出发了。

　　昨晚他一滴酒也没喝，绕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弯，终于把“话”说出口。

　　半夏她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李云归早有准备，知道少不了一大通肝肠寸断的挽留。

　　可哪知还没等师娘开口，半夏啪的一下撂下碗筷，“要下雨了，我去收衣服！”

　　说着，她便一阵风般冲出去。

　　夜里，李云归早早把脸洗干净，一直开着房门，一心等着半夏冲进来，给他几个大耳光，他好安心睡觉。

　　可等了一夜，说好的“雨”始终没落下来。

　　半夏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根本没搭理他。

　　这倒让李云归心里好顿失落。

　　所以，天还没大亮，他就赶紧爬起来，为的是趁他们一家人都还没起来，就偷偷“溜走”。

　　“好男儿志在四方！”

　　当他跨上“赛雪”，挥着马鞭冲出“顺安堂”大门时，还不忘给自己打一管鸡血。

　　顶着满天朝霞，李云归飞驰在柳城老街上，心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云州。

　　“吁……”

　　空荡荡的街上，突然冲出一个男娃。

　　李云归急忙勒住缰绳，“赛雪”嘶叫着扬起前蹄。

　　害得李云归差点从马背上飞出去，惊魂未定的他俯身瞪着来人，“问候的话”没等骂出口，突然认出那男娃竟是铁奴。

　　“我娘她又不好了！”

　　铁奴脸上的表情，让李云归深信，这次的状况比上次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