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兄弟俩叽叽喳喳敲定好诸项事宜,被遗忘大半天的叶净能终于等到机会开口发言。
李隆基问叶净能:“镇诡司的官服饰以貔貅绣纹,佩琅玕腰带,靴筒处绘以太极阴阳图,朕和岐王还想在内襟书太上玄元皇帝的训言,先生认为哪句最合适?”
太上玄元皇帝就是老子,皇帝的意思是让叶净能在《道德经》里找句合适的话给快要诞生的镇诡司充充门面,体现体现专业性。
叶净能心想不愧是皇帝亲弟管的官署,排面给的真足。
“无影无形充斥天地,深奥广博幽渺难知,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李隆基听后有点感慨,对李范说:“朕每次读到这里时都感到惆怅难解,忧愁自己无法窥得道法的玄妙。”
李范:“陛下的道法在于天下,而天下切实可见,触手可及。”
“是啊,梁主四舍佛寺,把天下都舍丢了,南朝纵然有数百寺庙,也保不住他的半壁江山。”
见皇帝的目光扫过来,叶净能笑着说:“镇诡司乃镇戮非人之物的衙署,寻常的钢刀铁刃无法起很大作用,我斗胆建议陛下和岐王用终南山上的百年桃木作刀柄,刻以驱邪铭文,再汲龙池之水淬炼刀身,这是求陛下的盛隆鸿运压镇诛邪,如此打造出的佩刀锐利无比,可屠万鬼。”
“准。”
叶净能见岐王也没意见,就继续说:“世上有显形之鬼和不显形之鬼,贞观八年,司农少卿梁孝仁奉诏起建大明宫,曾挖出一面秦镜,此镜可照人心,可显鬼形。”
“那面镜子如今还悬在大殿上,朕取下也无妨,只是那镜子可不小。”
李隆基想象不出四弟带着一面大铜镜四处照鬼的滑稽场景。
叶净能看李隆基和李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忙解释道:“不必劳烦陛下取镜,此镜乃仙宝,可摄其三分灵气入岐王眼中,开鬼目,便能看清世上一切不显形之鬼。”
“这样做会损害岐王身体吗?”
“不会,仙宝之灵是天地育养而生,是聚日月星辰,山川江河的精气所在。”
“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开鬼目一事就不要再提了,难道没有别的办法看见不显形之鬼?”
叶净能沉思片刻,回禀道:“昔日东方朔曾在苍龙馆对汉武帝说北极的镜火山有一种能照见鬼魅的洞腹草,我早年游历四方时偶然得到一株,被我制成了密香。”
说着,叶净能从腰侧的锦袋里取出一截圆条形的密香,密香放在三寸长的碧玉筒里,玉筒上刻有符箓经文。
李隆基接过来看了看,问怎么用。
叶净能将玉盖打开,密香无火自燃,然后他宝贝似的赶紧合上。
“此香极其珍贵,燃上三弹指就可照见方圆五里妖邪物,我将此宝献给陛下和岐王,望岐王慎用之。”
“不好白要你的珍宝。”
李隆基将密香塞进弟弟手里,“先生的玄都观朕看墙垣木朽,彩暗漆落,需要修葺一番,明日朕便派将作少监去玄都观。”
叶净能拜谢:“圣恩隆眷玄都观。”
叶净能退下后,李隆基松了口气,不摆皇帝架子了,挽着李范的手,两人在旁边的锦垫上盘腿坐下。
“饿不饿,要不要来碗黍臛?”
“臣……”
“现在又不是君臣,私下底别这样,还是唤我阿兄。”
“阿兄,镇诡司的吏员你准备从哪调拨给我,我不想被一群术士天天围着谈玄论道。”
“放心,我已让祀部寻了不少能人异士,等过几日,待我与李祎商量妥当之后,让你以李岘的身份去评考。”
“阿兄,李岘现居何职?”
“我记得是左骁卫兵曹。”
左骁卫兵曹是正八品下的武官,一般都是荫封子弟担任,李隆基为了方便李范执权行事,想把镇诡司正卿的官阶定为从四品上,授太中大夫,佩银鱼袋。
本来以李范的身份做正卿算屈尊了,但外人看的是李岘骤得高位,纵然是宗室子裔,少有才名,朝野上下也定会议论纷纷。
而他耶耶李祎现任蔡州刺史,也才是正四品上。
李范思量片刻,向李隆基提了个折中的办法,将镇诡司正卿虚置,不实授,然后自己任镇诡司少卿,官阶定为从五品上,授朝散大夫。
李隆基一听就不乐意,那哪行啊,自己老弟做过的最低的官都是四品太子左率。
从五品上,都不是常参官。
“要么我把李祎调去做上州刺史。”
李范倒没有明言拒绝李隆基的安排,他说:“我素来喜爱李岘聪明伶俐,少有远志,像他阿耶那般正直谨肃,在陛下面前臣说句大话,恐怕这个年轻郎君日后还是宰辅之才呢,阿兄又何必为了我而拔苗助长。”
李隆基笑道:“我也是看他聪明伶俐,为人刚正有节,才能配得上你的人品,如此想来,你的建议最好,若是他能在你手下历练出来,区区从四品的官位我难道还舍不得吗?”
“听阿兄的意思,是让他到镇诡司?”
“我本想将他送到李祎那,任录事参军事,但镇诡司初立,诸事冗杂,又要和一些官署打交道,就把他调去助你处理些俗务吧。”
李范很高兴,他才不乐意有事没事就和刑部大理寺那帮子冷面孔扯皮,也不想和南北衙的军卫有过多的牵扯。
“有一人,你过三日要亲去玄都观见上一面。”
闻李隆基语气郑重,李范也敛容静听。
“他姓子书,名少晗,字清甫,号黄叶童,是司马国师的弟子,一直在天台山桐柏观修道,我向司马国师言明设立镇诡司一事,国师命他下山助你,此人广识博闻,极有才学,只是为人冷傲不羁。”
“他既然是司马国师的弟子,又是鸿学之士,我自当为其拭案扫席……”
“别。”
李隆基一抬手,说四弟你的人设可不能照搬岐王,你如今是李岘,未及弱冠便平步青云,正是春风得意的时节,为了不让他人瞧出破绽,阿兄我可把你的人设都想好了。
李范听着李隆基给自己编的那些离经叛道的人设,顿感心累,本来装嫩剃胡子就很烦了,现在又要做个满脸自信,走路鼻孔朝天的高傲贵族,阿兄确定这种性格能和那个子书少晗合得来么。
或许,他就是想让自己和他合不来。
算了,早点把真李岘培养出来接班才是要紧事。
“大家,黍臛是现在呈上吗?”高力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力士,大同殿可不是用膳食的地方。”
李隆基扶起李范,两人前往花萼相辉楼。
兄弟俩登楼远眺,俯瞰宵禁下的长安,一百零八坊眠于夜色,但坊内的斑斑灯烛萤煌如星辉,时隐时曜,高力士端着食盘站在皇帝和岐王的身后。
这是陷入静寂的长安,李隆基和李范注目良久。
“大唐啊。”
李隆基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