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没能阻挠姚崇封官拜相后,张说可谓寝食难安,恐惧不已,他太害怕姚相公报复自己了。
为了在李隆基面前不失宠信,他脑子一热,想到了皇帝最喜爱的弟弟李范,于是他打定主意要找李范表表自己的忠心诚意。
然后求岐王到皇帝面前给自己讲讲好话。
第一次求见时,王府典签说岐王今天很任性,不见客。
但张说再三恳求,王府典签只好又进去通禀了一次。
这时李范待在内室,心想张说是脑子糊涂了吗?
他堂堂中书令在亲王府的阍室内徘徊,要是被哪个正在转悠并且喜欢伸脖子踮脚的殿中侍御史逮住,明天一准吃不了兜着走。
可把他晾在府门口更完蛋,毕竟是从龙功臣,李范不想张说丢面子,便命人请他进来,然后在自己耳朵里塞了两团棉絮。
张说一见到岐王就开始诉苦,先是扯武则天时期自己对抗二张,不畏强权,和魏元忠一起被打入大牢,后来又说自己在太平公主离间皇帝和太上皇时冒死进谏,打消了太上皇对李隆基的猜忌,侧面促进了禅位进程。
总而言之,他对李唐皇室是大大的忠臣,赤胆忠心苍天可鉴。
李范模模糊糊听了片刻,从只言片语中组织起了张说的长篇大论,心想张说的宰相怕是要做到头,因为他并不了解阿兄的脾性。
以前李隆基做潞州别驾时,有次放假回京,拖自己出去打猎,那时两人都是戎装微服,他阿兄看到有豪富子弟在船上聚众欢宴,也不打招呼,拉着自己就坐了进去,兄弟两个准备吃白食。
周围的豪族贵胄一脸无语嫌弃,心想这是从哪冒出来的山野村夫。
这时座中有个年轻人说:“今天我们以门族官品介绍自己。”
轮到李隆基时,李范看着李隆基大声道:“曾祖天子,祖天子,父相王,临淄王李某!”
下一秒,众宾客惊散,吓得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李隆基。
李范盯着空无一人的酒桌和哈哈大笑的阿兄陷入沉思。
由此小事可一窥李隆基的张狂心性,再瞧瞧张说为阻止姚崇进京封相干的那些蠢事,桩桩件件踩在皇帝的雷点上,李隆基没认为张说恃功自傲已经算宽容大度了。
李范见天色已晚,坊门皆闭,正在算阿兄派来的北衙禁军啥时候到时。
突然案上烛火忽闪,一个骑白驴的老者悠然登阶,而旁边的侍从和张说视如未见,状似瞽叟。
老者开口对李范说:“吾名张果,攸绪隐于嵩山修道,与吾颇有交情,听闻岐王礼贤下士,不分贵贱皆厚遇之,攸绪爱喜,特求吾赠言与岐王。圣人诏谕,不可违逆,叶净能此人道法高超却欲心未泯,岐王可受其法却不可受其情,而且鬼道损身,一命二用,一身双使,岐王非修道之人,承事日久,于寿元无益。”
说完,张果抛一药丸到李范怀中,说服用此上品却鬼丸,诸邪皆避,然后轻拍毛驴,准备走了。
李范急了,这张果可是阿兄苦苦寻求的神仙,李隆基想要他的长生之法,赶忙说:“但求先生与我一起面见皇帝,必以国师礼相待。”
张果笑笑,说道:“曾蒙武后召请,吾诈死于妒女庙前,肉身腐烂供蛆虫啮食,怎么可以再出现在皇帝面前?”
李范起身拜了几拜,张果就像一阵风似的不见了,等眼前清明,巡街使已经到了王府前。
岐王府在安兴坊,离李隆基的兴庆宫非常近,奇怪的是,皇帝派来的巡街使并没有立刻把张说带去尚书省,而是护送他回到自己的府邸。
殿中监姜皎上前行礼,请岐王到兴庆宫,他说:“圣人在大同殿已经等候多时了。”
李范见来的是姜皎,明白张说的下场不会太惨。
姜皎曾经受张说指示劝李隆基任命姚崇去当河东总管,被李隆基骂欺君,姜皎的九族都差点被他坑死。
兴庆宫大同殿是皇帝供奉道教始祖的地方,里面塑着的都是道教排的上名号的人物。
李范被宦官引到殿门前,高力士见岐王来了,立即迎了上去,他见岐王目光沉稳,一脸淡然,心里更放心了。
进到大同殿,李范见皇帝身边果然坐着叶净能,他瞥了一眼起身的叶净能,便朝李隆基跪了下去。
李隆基伸手扶住他:“四弟,张说到你府上都闲聊了什么?”
李范将塞耳朵的棉絮取出,放在手中。
兄弟两个相视一笑。
然后李隆基向李范说了自己想筹办镇诡司的打算。
“朕知道你一向不爱理俗务,但长安最近诡事频出,必须要有人替朕管理这非常之事。”
“鬼心都是长在人肉上,臣就算答应陛下,可是其中牵扯繁杂,刑部大理寺以及各军卫又会如何看待,而且臣是陛下的弟弟,让臣亲自掌管镇诡司,恐怕不太合适。”
李范说话点到为止,他的未言之意李隆基明白,身为实封五千户的大唐亲王,先天政变中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帝的欧豆豆,若在处理诡案时和朝廷大臣有牵扯,难保他人不会认为这是一种政治信号而妄加揣测。
“朕早想到了,所以特来请你和朕一起决定要扮演的人选。”
啥玩意,搞同族cosplay啊。
李范无语的看着李隆基掏出来厚厚一本宗谱,两兄弟头挨着头研究了一阵,然后尴尬的发现因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表演次数太多,加上祖母的大清洗,他俩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和李范年龄相仿的宗室子弟。
本来李隆基是这样打算的:
自家老弟政治代表性太强,因此他准备找个血缘关系不远不近的宗室子弟,让李范顶替他的身份当几年镇诡司主管,等后继有人,再做回他的逍遥亲王。
选人这方面李隆基考虑了很多,要找次子或幼子,血缘不能近,最好身体有毛病,令人觉得这镇诡司既能象征李唐皇权统管万方,又不能代表皇帝的个人意志,且自身形成不了什么势力。
两人摸着下巴翻了半天宗谱,最终决定选光禄卿李祎第三子李岘,李祎是太宗皇帝的曾孙,治家严谨,人品超级好,只是他的三儿子今年还未及冠。
李隆基看了看四弟,相貌清俊,颜容典雅,就是这胡子……
李范意识到阿兄眼神不对,连忙声明自己绝对不刮胡子。
“我把二张密藏的字画全给你。”
“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