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所烦恼之事无非是朝中没有“完臣”、喜欢唠叨的大臣太多。
前些时日张孝嵩领戎兵数万大破拔汗那王的军队,攻城数百,夺地千里,大唐威势重震西域,八国遣使来降,李隆基龙颜大悦,正欲厚赏,偏偏此时有人控告张孝嵩贪污。
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合查办,确有其事,而且贪污数目还不小,要知道,李隆基曾在天下人面前烧毁宫殿里的珠玉锦绣,撤销两京的织锦坊,向天下表明自己要勤俭节约,厌恶珍玩的决心。
然后好你个张孝嵩,你在大胜得归的时候爆出巨额贪污,这不是啪啪打皇帝面子。
李隆基念及他有功,关进凉州监狱后又被贬为灵州兵曹参军,至少没杀头。
紧接着尚书左丞韦玢奏请罢免各部不称职的郎官,被人弹劾怀有私心,妄改祖制,李隆基不悦,下诏出为小州刺史,但宰相们又不乐意了,姚崇上奏陈言利弊,于是改任冀州刺史。
李隆基身为皇帝,他知道自己该听忠臣良言,但一想到这些贤臣良辅自己也是私德有亏,就滋生出他们有何资格对自己的敕书指手画脚的念头,而是身为皇帝,专擅独断又有何不可?
汉武帝设立中外朝,独揽大权,骄横跋扈了几十载也没见他亡国,魏晋时期尊重士大夫,结果那些名门清流还不是造反的造反,晋朝的司马家竟然还闹出了“王与马共天下”的笑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赫赫皇权,这种一念之间,天下倾覆的权力,岂能与他人共享。
听着李隆基的一套套歪理,李范怀疑阿兄是不是美人太多,酒色伤身,把脑子整傻了。
“张孝嵩一事,他是功过相抵,阿兄是赏罚分明,韦玢出为刺史,阿兄纳善言,证明阿兄是广开言路的圣君,我虽然不才,也读过几本史书,凡是闭塞言路的君主,他们的社稷国祚都不能长久,昔日太宗皇帝能忍魏征,谏纳忠言,阿兄如今也是这般,岂非皆是明主?”
这话听的李隆基大为舒畅,太宗皇帝是何人物,那时千古一帝,万代圣君,自己和他一样皆是明主,唉呀,乐。
李范语气淡然,继续道:“不过阿兄虽然是明主,但是读书的记性却不好啊,看来国事劳烦,阿兄也懒得温书重读了。”
“我怎么就记性不好了,四弟你真是冤枉我了,尽管国事繁忙,我每日也会抽空读书的。”
李范露出一脸我不信的表情,不接话,光喝酒。
李隆基急了,连连催问。
等逼问的急了,李范才开口说道:“汉武帝若不下那道罪己诏,汉室早亡了!”
最后一句,李范故意厉声强调,李隆基如闻惊雷,霎时清醒,连醉意也被吓得没了。
是啊,若没有那道罪己诏,巫蛊之祸朝纲崩坏,征伐匈奴失利民怨沸腾,当时汉土四处暴动频发,那道罪己诏看似是天子陈罪实际是自救诏书,如果再晚几年,“苛政猛于虎”的言论就不光适用于秦末了。
李隆基掏出手巾擦擦额头,暮秋初冬的天气,他居然被惊出一身冷汗。
见自家阿兄恢复了正常,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了,李范才把相州布局一事说与他听,言辞间处处暗喻这可能是谋逆大事。
本来听到李范要微服,李隆基绝不会答应,毕竟没人知道他身份,一路上安全没个保障。
但一想到自己也是对突厥和吐蕃连年用兵,而且蝗灾难灭,灾民未安,几百年前的汉武境遇自己眼下倒模仿了一半。
因此转念一想,勉强应允了李范的请求。
“就一个子书跟在你身边,稳妥吗?”
“人太多会过于瞩目,子书司丞道法高深,我武功也足以保身。”
“嗯,一支经年来返西域长安的商队突然取道汾州相州确实令人怀疑,那么我派个内庭官吏随你一同前去,封个采办使,就说为宫内采办杂物。”
“阿兄打算让谁随我前去。”
“就让尚衣奉御长孙昕同你前去,他一直想得个差事,这次便让他去。”
“阿兄,恕我直言,长孙奉御不是个顽劣的蠢货吗?”
“对啊,就因为他是个顽劣的蠢货才更能体现出你们这支商队是被胁迫去汾州相州的,哪个正常人会想走这种路线呢?”
李范忍不住笑道:“是弟弟一时愚昧,没能体察阿兄的深意,这样,就请阿兄让他后日到西市来一趟,给足他秘而不宣又是天子口敕的得意。”
二人语毕,李范回到寺庙,安安稳稳睡了个囫囵觉。
次日一早,他在寺里用过早斋,到了官署后去校场那练了会刀,看着那些宝剑他着实眼馋。
“少卿,评事他们昨晚来信了。”
“司丞请讲。”
李范收刀入鞘,接过一旁递来的锦帕。
“自从那只雷兽咬过大理寺评事的一条腿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李度和玄徽四处探访奔波,找遍了雷兽出现过的地方也了无踪迹。”
“可能这只雷兽是故意制造出的幻觉,大理寺评事的腿也许是别的野兽咬断的,介休县不是多山吗?有几只豺狼虎豹不足怪。”
“我也有这种猜测,眼下李度和玄徽正星夜往长安赶来。”
“长安这里也是千头万绪,他们没有时间休息了,大家养家糊口也不容易,当初我受了不少赏赐,等这次回长安额外多发点禄米布帛给他们,腊月了嘛,棉衣棉被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李范边说边换上官服,“请司丞到后堂来一趟,有事相商。”
两人前往后堂,路过竹林时李范随手折下一节竹枝,道:“司丞,李评事曾和我说你画符仅用扫帚的竹枝就可缩地千里,难道扫帚这种东西有什么奇妙之处?”
“扫帚挥扫天下路,我当然要借这用处来画符。”
“那么蘸井水的意思就是让这缩地脉的符咒可以水路并通?”
“少卿会举一反三了。”
本来以为他肯定会回怼,但子书等了片刻也不见李范开口,暗忖他今天的心情好像格外的好。
“少卿折竹赏花,看来心情颇佳。”
“是啊,司丞,今日一过,明日即可入野、入林、面山穹,看海天辽阔,肆意韶华,你们修道之人,不也是喜欢纵情山林,游觅深潭野趣?”
“少卿这种如释重负的口吻,不太像未及弱冠之人。”
“可能是身为皇家后裔,一岁要抵十岁用,穷苦人家的小儿郎也是如此,那些可以随着年岁自然增长性情阅历的人,世所罕有,其家定然幸福美满,和乐融融。”
子书颔首,这一点,他有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