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炅有些生气,他这倒没注意王震身上有如此重的伤,奇道:“胡说八道,他一路上骂骂咧咧的,精气十足,怎可能稍一用刑就死了?”
小吏苦笑道:“小人刚刚检查过了,那一刀甚深,不宜那么快用刑。能骂人,说明也是个软硬不吃的货色。”
“那就别急着用刑,这小子的狗命我另有他用。”
萧炅牢记着右相的嘱托,一定要拿到有用的供词,王震才会失去价值,那时是死是活就无所谓了,冷笑道:“他想死,也得背着东宫同党的身份去死。”
王震坐在湿哒哒的茅草堆上,又站了起来,望着头顶上的唯一通风口,不住有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寒噤:“奶奶的,我好歹是个重伤的人,就这么把我丢在此处,万一冻死了咋办?”
他整个人缩到墙角,将身上的棉衣裹紧,暗想:“懒得想了,太子会尽快想办法来救我的,他如果救得慢,我的口供可就全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
兴庆宫内,欢声笑语。
李隆基紧握着杨玉环的温软柔夷,脸上老泪纵横,感慨道:“太真,朕不该将你送归私第。”
杨玉环未言先泣,强笑道:“陛下圣恩,使妾不辱于外。终究是妾得恩宠过甚,已至矜骄,忘了一切恩赐俱是陛下所给。”
这话说得甚是巧妙,杨玉环很好地之前忤旨跟骄狂怪在了李隆基的身上,并表示自己得意忘形,忘了所有荣华富贵都来自于皇帝。
李隆基年过花甲,自幼历经无数纷争,对各种权术了然于胸。
可唯独面对古灵精怪的杨玉环,他从此便沉浸在酒色当中,只觉人生尽兴之始,是从杨玉环进宫开始的。
“太真呀,朕今日高兴,早已恕你的过错。唉,朕看来也是老了,作为皇帝,竟跟你一个妇人计较得失,将来史书上又得如何说朕呢?哈哈。”
李隆基喜不自胜,脸上红光满面,大手一挥对在场的杨贵妃、杨钊、高力士、姚思艺等人逐一赏赐。
赏赐的宝贝琳琅满目,有长安的良田、豪华宅邸、番邦异宝、奇珍珠玉等,甚至包括官职爵位。
众人叩谢圣恩,杨党一系诸人皆是松了口气,贵妃还宫,又得圣宠,那便代表着荣华富贵依旧会延续下去。
贵妃在宫中一日,杨钊等人便是国舅,是皇亲国戚。
李隆基目光望着众人,最后落在姚思艺身上,呵呵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朕一时记不得了。”
姚思艺连忙跪下,恭声道:“陛下,老奴姚思艺。”
“很好,朕记住你了。”
李隆基心情甚佳,说道:“朕一时动怒,无人敢劝朕,惟你一人觐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惜以死谏言,朕该如何赏赐你才好?”
姚思艺欣喜若狂,忙道:“陛下龙颜大悦,便是对老奴的赏赐。能在宫中服侍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在奢求其他?愿陛下长乐无忧,老奴虽死无怨。”
李隆基捋须一笑,饶有兴趣地望着这小太监,说道:“朕近来需要一位特使,为朕搜罗各方宝贝,以充内库。这位子就交给你来,由你担任‘进食检校使’,负责征调统购各地的异宝进献。”
在场的人一听,都艳羡不已。
进食检校使这一职位虽是初创,可单从职能上分析,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个肥差,中间的每一环节都是油水。
姚思艺大喜,拜伏于地,恭声道:“谢陛下赏赐!”
高力士望着李隆基动辄大加赏赐,让杨党一系的家产富可敌国,不禁心中感慨:“陛下如此赏赐,纵然大唐富比历代,也经不住挥霍啊。”
他趁着李隆基兴致极佳时,凑近了身边,低声道:“陛下,宫外太子求见。”
“何事?”
李隆基的脸登时拉了下来,觉得太子突然求见很是扫兴。
高力士道:“太子求见陛下,是想请求陛下为王忠嗣追封。”
“他好大的胆子。”
李隆基嗤笑一声,登时乐了:“王忠嗣是如何贬到随州去的?是朕依法办事的,如今不到三年,朕又要为死了的王忠嗣追封?那不是明摆着说朕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高力士忙道:“太子绝不是这个意思,依老奴想来,王忠嗣毕竟是陛下一手养大的,予以重托,盼其成为本朝的霍去病。虽说王将军在世时,多有顶撞跟冒犯之处,可毕竟功勋卓著,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应当有所表示,才不会寒了边疆塞外数十万将士的心。”
李隆基沉默下来,摆了摆手道:“罢了,高将军未免管得太多了,连朕的公事私事你都要干涉,不怕大臣们参你一本么?”
高力士登时笑了,摇头道:“常言道,天子无私事,陛下的一言一行,天下臣民都看在眼里,老奴不算干涉。”
“传太子在勤政楼等候吧。”
李隆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李亨在宫外等了一夜,早已冻得十指难以屈伸,又困又累,正欲睡去,又兀自镇定。
李静忠二话不说,脱下身上的棉衣,盖在了太子的腿上,柔声道:“太子殿下,切勿感染风寒。”
“无碍。”
李亨裹了裹身上的棉衣,心中兀自叹息:“皇帝宠幸奸臣、宠幸外戚、宠幸宦官,唯独对我这国之储君,薄情寡义。”
但一想自己跟被杀的三王,以及被唐玄宗戴了绿帽子的寿王,李亨心里才好过了不少:“我虽事事谨慎,不敢大意。可比及诸人,又万分幸甚。”
思绪纷杂间,李泌早已在手下人的汇报中得知王震被抓进京兆府的消息,不禁吃了一惊,在太子耳边低声道:“太子殿下,王震让萧炅抓进京兆府了,这下有几分麻烦。”
李亨心中一黯:“他不会被屈打成招,就说成自己谋反了吧?”
“短时间应该不会,我虽只见过他一面,但他不是蠢人,定会咬牙坚忍。如若说了,直到少受皮肉之苦,仍是难逃一死。”
李泌抬头望天,有几分无奈:“陛下若迟迟不接见太子殿下,只怕王震撑不住。”
这时,禁军已策马赶来,为首一人正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由远及近,高声道:“太子殿下,陛下有旨意,传太子至勤政楼等候。”
李亨抬起头来,艰难起身应旨,陈玄礼从马背上取下一只牛皮袋递上,轻声道:“太子殿下,可别冻坏了。”
牛皮袋内装有热水,捧在掌心暖乎乎的,在这冰天雪地的宫外犹如救命稻草,李亨点了点头:“辛苦陈将军了。”
李静忠连忙指挥步舆移驾掉头,向勤政楼去。
勤政楼位于兴庆宫附近,登高望远,可观看东市之繁华。
长安城内的建筑有严格要求,不允许各坊建阁楼,阻碍观赏。
李亨刚一坐下没多久,李隆基的车驾便移至勤政楼,连忙又站了起来,驻足观望。
李隆基登上勤政楼,李亨请安问好,他也只是“嗯”的一声,随口道:“朕听高力士说了,你想为王忠嗣翻案,对么?”

